第201章 明照師太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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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照師太病倒的消息,來得並不意外。

  崔令宜收到信時,只把茶盞輕輕放回案上,杯底碰到木面,發出很輕的一聲。春柳看著她的動作,便知道家主早等著這一封信。

  清寧庵說,明照師太昨夜受寒,高熱不退,已閉門靜養。庵中管事還向京兆府遞了話,說經卷之事皆是明照憐憫鄭氏,自作主張,庵中並不知情。至於供奉小紙為何夾在經中,明照病中語亂,說是她整理舊物時誤夾進去。

  「果然推她。」春柳低聲道。

  「嗯。」崔令宜把信放下,取出清寧庵人名冊。

  明照師太的位置太顯眼了。她送經過醫棚,見過鄭氏母女,也接觸過供奉小紙。讓她病倒,既能暫時不讓京兆府問話,也能給清寧庵留出改口的時間。

  「讓蕭雲昭請女醫入庵看明照。」崔令宜道。

  春柳提筆,剛寫了幾個字,又抬頭:「清寧庵會讓嗎?」

  「不會。」崔令宜看著紙上「明照」二字,「所以要請京兆府同去。理由很簡單,既然清寧庵說經卷是明照自作主張,那京兆府需確認她能不能問話。若病重,驗病;若病假,也驗。」

  春柳點頭,崔令宜又道:「醫者仍不用太醫院。」

  「奴婢記得。」春柳寫完,忍不住問:「家主覺得她是真病還是假病?」

  「都有可能。」崔令宜道,「她若知道太多,真病更危險;她若只是被推出來的替身,假病便是拖延。無論哪一種,都不能讓她關在清寧庵里。」

  午後,京城回信,清寧庵果然攔了,管事師太說明照高熱昏迷,女醫入內不便,又說佛門女眾不宜頻繁受外人查問。京兆府推官吃過前幾次虧,這回沒有退,只拿出經卷記錄和清寧庵自己的說辭:既然明照自作主張,便是要緊人證;既是人證,病中更需驗明,免得日後說官府逼病者問話。

  清寧庵無話可回,只能讓女醫進去,女醫見到明照時,明照並未高熱,她昏睡不醒,是因用了重安神藥。

  春柳讀到這裡,手指一緊,紙頁險些被她捏皺,「她們想讓她一直睡著?」

  「不是一直。」崔令宜聲音微冷,「是睡到她該認罪的時候。」

  一個昏沉的人,醒來後說過什麼、認過什麼,都可以被旁人替她記。若明照真被灌了藥,接下來大概便會有一份她按過手印的認罪書,說經卷、供奉小紙、阻攔鄭氏母女出庵,都是她自作主張。

  崔令宜把茶盞推遠,「讓女醫把藥渣帶出來了嗎?」

  春柳忙看信:「帶了。藥渣已封,京兆府一份,公主府一份,女醫自留一份。」

  「好。」崔令宜眼神緩了些。

  蕭雲昭如今做事確實穩了。藥渣三份,比一句「被下藥」有用得多。

  信里還寫,明照短暫醒過一次。她看見女醫和京兆府的人,第一句話不是喊冤,而是問:「鄭娘子回庵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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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娘子」,不是鄭氏,不是鄭家女眷,是鄭娘子,崔令宜看著這三個字,目光停住。

  春柳不太明白:「這稱呼有什麼不對嗎?」

  「太親近。」崔令宜道,「若明照只是奉師太之命送經,她不會在病醒後先問鄭氏回沒回庵。她關心的不是自己被推出來擔罪,而是鄭氏有沒有被帶回去。」

  這說明明照未必全然站在清寧庵那邊,或者說,她至少對鄭氏母女還有一點不忍。

  崔令宜很快下決定:「給蕭雲昭回信。明照若再醒,不問舊案,只告訴她鄭氏母女暫安,未回庵。再問她一句,她願不願出庵治病。」

  春柳怔了怔:「也問她願不願?」

  「問。」崔令宜看著窗外陰沉下來的天色,語氣很穩,「規矩不能只用在我們要救的人身上。明照若作惡,自有官府問;可她若被下藥、被推罪,也該有機會說願不願。」

  春柳低頭寫下這句話,心裡忽然很靜,她覺得家主這一步難得。恨清寧庵是一回事,恨不得把那些害鄭氏母女的人都抓起來也是一回事;可真正辦事時,家主沒有把明照也隨手推成該死的人。她仍要問一聲本人願不願,這條規矩,才是真的立起來了。

  傍晚,蕭雲昭的回信只有薄薄一張。

  明照醒後,聽說鄭氏母女暫安,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她沒有立刻說舊案,只說自己願出庵治病,但不去公主府,也不去女學醫棚。她怕連累鄭氏母女。

  崔令宜讀完,沉默片刻,「讓她去京兆府名下病舍。」春柳忙寫,崔令宜又道:「病舍人多眼雜,反而不易被說成公主府藏人。女醫照看,京兆府派人守著。她若要說什麼,讓她自己寫;若不會寫,讓人念給她聽,再按印。」

  春柳寫到這裡,忽然抬頭:「家主,明照若也說了,那清寧庵是不是就撐不住了?」

  「撐不住的未必是清寧庵。」崔令宜指尖點在證據圖上,從明照、鄭氏母女、清寧庵一路連到鳳儀宮香火和馮內侍別院,「她們會再斷一截。」

  「斷誰?」

  「馮內侍。」崔令宜聲音不高,卻很清楚,「清寧庵若保不住,鳳儀宮就要把火擋在宮外。馮內侍是最合適的牆。」

  春柳聽得心頭一跳,馮內侍一動,舊案便會真正燒到宮門邊。

  崔令宜看著那張越來越密的證據圖,忽然覺得腹中孩子又動了一下。她低頭,掌心輕輕覆上去,神色從冷靜里軟下來一點,「別急。」她像是對孩子說,也像是對自己說,「還不到我們進京的時候。」

  春柳正在收拾信紙,聽見這句,動作微微一頓,她知道家主說的「我們」,不只是她和腹中孩子,也包括崔家、江南商會、那些舊帳和已經露出頭的人證。進京不是一輛馬車啟程那麼簡單,若證據沒封穩,人沒護住,家主一動,江南這邊就可能被人回手割斷。

  崔令宜又提筆給蕭雲昭補了一頁醫舍規矩,明照若出庵入京兆府病舍,第一,不與鄭氏母女同處一院,免得日後有人說串供;第二,醫案與藥渣照舊三份封存;第三,明照醒後若願寫話,需有京兆府、公主府女官和非太醫院醫者同在,寫完後念給她聽。

  寫到這裡,她停了停,又添第四條:「若她不願說,亦記不願。」

  春柳看著最後這句,鼻尖忽然有些酸,不願說,也要被記下來,原來一個人沉默,也可以不是被人當成默認,而是被認真寫成她此刻的選擇,她得等火再往上燒一寸,等到所有人都看見,不是崔家要攀咬中宮,而是那條舊線自己從泥里露出了宮門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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