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請出牌位
鄭氏要請出亡夫牌位的狀紙，是女學帳房代寫的。
崔令宜收到抄本時，先看落款，再看狀紙正文。落款處有鄭氏手印，旁邊另有一行小字：本文已由女學帳房沈春禾逐字念與鄭氏本人聽，鄭氏確認後按印。
「沈春禾」，崔令宜看見這個名字，手指微微停了停，從前那個連供詞都看不懂、被趙懷困住半生的女子，如今竟能坐在女學醫棚里，把狀紙一字一句念給另一個女人聽。命運有時壞得像一潭死水，可只要有人往裡投下一塊石頭，水紋也會一圈圈盪出去。
春柳在旁邊也看見了，輕聲道：「沈姨娘如今真不一樣了。」
「嗯。」崔令宜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繼續往下讀。
鄭氏在狀紙里沒有哭訴，也沒有提舊案。她只寫，亡夫鄭九安牌位雖供於清寧庵七年，但如今她身有傷病，女兒亦需醫治，不便回庵。願請牌位移出，暫供於女學醫棚旁小佛室，待日後另擇安處。若清寧庵認為不妥，請官府驗明她本人意願，不得以舊手印代今日之言。
這狀紙寫得平實，卻很有力。春柳讀到最後那句，忍不住拍了一下手：「不得以舊手印代今日之言，這句好。」崔令宜也覺得好，這句話太要緊了，七年前的手印不能替今日說話，舊願不能替今日做主。若這理能在京兆府立住，日後不知多少舊文書、舊婚約、舊賣身契，都能被人問一句：本人今日還願不願。
「蕭雲昭會把這句送到御前。」崔令宜道。
春柳眨了眨眼：「殿下會嗎？」
「會。」崔令宜把狀紙抄本放到女學那一摞信里，「她如今已經知道，女學不是教孩子識幾個字便算成事。女學要立住，就要把這些字用到活人身上。」
午後，京中果然傳來御前回音，清寧庵拒絕交出牌位，說鄭九安既已受庵中香火七年，貿然遷出於亡者不敬。御史台有人附和，說鄭氏受公主府教唆，不但離庵，還要遷亡夫牌位，實是忘恩失德。
蕭雲昭沒有罵人，她把鄭氏狀紙、醫案、記驗紙、七年前入庵文書、昨夜經卷夾出的供奉小紙一併呈上，最後只問聖人一句：若舊手印可壓今日本人之言，那朝廷問案，是否也只看舊供，不必再問活人？
聖人當場沒有答，可京兆府當日下午便得了口諭：復驗鄭氏傷勢，若其本人仍願請牌位，清寧庵不得強留。
崔令宜看到這裡，心裡那根線鬆了一點，聖人沒有明著偏蕭雲昭，卻給了京兆府行事的口子。這便夠了。
春柳高興得很，連給崔令宜倒茶時都帶著笑。
崔令宜提醒她：「別高興太早。牌位若真請出，清寧庵就會知道自己再也壓不住鄭氏母女。她們下一步要麼毀帳，要麼推人。」
「推誰？」
「管事師太，送經明照，小尼姑，或者鄭九安亡故時的舊人。總要有一個人出來擔責，說一切都是私自所為，與鳳儀宮無關。」
春柳聽得笑意慢慢收住，崔令宜把清寧庵幾個人名寫在紙上，圈了明照師太。
「先盯她。」
春柳問：「家主覺得她會被推出來？」
「她送過經，帶過供奉小紙，出面反咬醫棚，位置太合適。」崔令宜道，「若我是鳳儀宮，也會想讓她閉嘴，或者讓她認下。」
春柳如今已不再問「怎麼辦」問得那樣急，她先看了眼崔令宜的茶盞，確認茶還溫著，才低頭寫：「盯明照師太，保人，不逼供。」
崔令宜看見她自己添上「保人」二字，眼底浮出一點笑，春柳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奴婢跟著家主久了，總該學會一點。」
「學得不錯。」這句誇獎來得輕，春柳卻像得了極大的賞，耳根都紅了。
傍晚前，裴硯聲的信到了，他寫，瑞昌舊帳房病勢不重，是被人下了讓人昏沉的藥；非太醫院的醫者已經看過，藥性可解。舊帳房醒後說，鄭九安死前曾將一枚錦成號舊印和半本暗帳交給妻子，讓她無論如何護住女兒。
半本暗帳，崔令宜的目光停住，春柳也屏住呼吸。
「那半本暗帳……」春柳聲音壓得很低，「會在鄭姑娘的匣子裡嗎？」
崔令宜沒有馬上答，鄭婉放進匣子的東西，誰都不能問，誰也不能開。可到了這一步，所有線都指向那隻匣子，她心裡也想知道，但越想知道，越不能碰。
「等她自己說。」崔令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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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柳輕輕點頭，崔令宜給裴硯聲回信：「舊帳房需保。半本暗帳若在鄭婉處，不催。請出牌位後，或可等她自己開匣。」
寫完後，她看著「自己開匣」四字，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鎖過的許多匣子。
嫁妝帳匣，崔家庫房暗匣，父親舊帳匣，每一隻匣子，都曾代表一段不能交給旁人的東西。旁人若強開，哪怕是為你好，也會讓人覺得被奪，鄭婉若真要走出來，就必須親手開那把鎖。
夜裡，崔令宜按時歇下，只是睡前，她讓春柳把證據圖挪遠些，換成了女學課紙放在床邊小几上。最上面那一張，寫著新課題：舊手印，能不能替今日說話？
這張課紙下面，還有蕭雲昭讓女先生擬的一段講義。
講義寫得淺，並不提清寧庵，也不提鄭氏，只舉了三個例子：舊借條是否已還、舊工契是否到期、舊入庵文書能不能證明今日仍願意。每一例後頭都留了半頁空白，讓女童們寫「若是我，該問什麼」。
崔令宜看見那半頁空白，心裡有一點說不出的觸動，從前太多紙不給女子留空。婚書寫好了，賣身契寫好了，供奉文書寫好了，認罪供詞也寫好了，只等她們按一個手印，便算一生定了。如今女學留出這半頁空白，不是讓孩子們立刻懂什麼大義，而是讓她們知道，紙上也可以有自己要問的話。
春柳替她放下帳鉤時，也看見了那課題，忍不住小聲問：「家主，舊手印真不能替今日說話嗎？」
崔令宜想了想，道：「不能一概說不能。舊帳有舊帳的用處，舊約也有舊約的規矩。可若一個人還活著，就不能只讓舊紙說話，不讓活人開口。」
春柳點點頭，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她覺得這句話比課紙上的題還清楚。
崔令宜看了許久，才慢慢閉上眼。
崔令宜收到抄本時，先看落款，再看狀紙正文。落款處有鄭氏手印，旁邊另有一行小字：本文已由女學帳房沈春禾逐字念與鄭氏本人聽，鄭氏確認後按印。
「沈春禾」，崔令宜看見這個名字，手指微微停了停，從前那個連供詞都看不懂、被趙懷困住半生的女子，如今竟能坐在女學醫棚里，把狀紙一字一句念給另一個女人聽。命運有時壞得像一潭死水，可只要有人往裡投下一塊石頭，水紋也會一圈圈盪出去。
春柳在旁邊也看見了，輕聲道：「沈姨娘如今真不一樣了。」
「嗯。」崔令宜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才繼續往下讀。
鄭氏在狀紙里沒有哭訴，也沒有提舊案。她只寫，亡夫鄭九安牌位雖供於清寧庵七年，但如今她身有傷病，女兒亦需醫治，不便回庵。願請牌位移出，暫供於女學醫棚旁小佛室，待日後另擇安處。若清寧庵認為不妥，請官府驗明她本人意願，不得以舊手印代今日之言。
這狀紙寫得平實，卻很有力。春柳讀到最後那句，忍不住拍了一下手：「不得以舊手印代今日之言，這句好。」崔令宜也覺得好，這句話太要緊了，七年前的手印不能替今日說話，舊願不能替今日做主。若這理能在京兆府立住，日後不知多少舊文書、舊婚約、舊賣身契，都能被人問一句：本人今日還願不願。
「蕭雲昭會把這句送到御前。」崔令宜道。
春柳眨了眨眼：「殿下會嗎？」
「會。」崔令宜把狀紙抄本放到女學那一摞信里，「她如今已經知道，女學不是教孩子識幾個字便算成事。女學要立住，就要把這些字用到活人身上。」
午後，京中果然傳來御前回音，清寧庵拒絕交出牌位，說鄭九安既已受庵中香火七年，貿然遷出於亡者不敬。御史台有人附和，說鄭氏受公主府教唆，不但離庵，還要遷亡夫牌位，實是忘恩失德。
蕭雲昭沒有罵人，她把鄭氏狀紙、醫案、記驗紙、七年前入庵文書、昨夜經卷夾出的供奉小紙一併呈上，最後只問聖人一句：若舊手印可壓今日本人之言，那朝廷問案，是否也只看舊供，不必再問活人？
聖人當場沒有答，可京兆府當日下午便得了口諭：復驗鄭氏傷勢，若其本人仍願請牌位，清寧庵不得強留。
崔令宜看到這裡，心裡那根線鬆了一點，聖人沒有明著偏蕭雲昭，卻給了京兆府行事的口子。這便夠了。
春柳高興得很，連給崔令宜倒茶時都帶著笑。
崔令宜提醒她：「別高興太早。牌位若真請出，清寧庵就會知道自己再也壓不住鄭氏母女。她們下一步要麼毀帳，要麼推人。」
「推誰？」
「管事師太，送經明照，小尼姑，或者鄭九安亡故時的舊人。總要有一個人出來擔責，說一切都是私自所為，與鳳儀宮無關。」
春柳聽得笑意慢慢收住，崔令宜把清寧庵幾個人名寫在紙上，圈了明照師太。
「先盯她。」
春柳問：「家主覺得她會被推出來？」
「她送過經，帶過供奉小紙，出面反咬醫棚，位置太合適。」崔令宜道，「若我是鳳儀宮，也會想讓她閉嘴，或者讓她認下。」
春柳如今已不再問「怎麼辦」問得那樣急，她先看了眼崔令宜的茶盞，確認茶還溫著，才低頭寫：「盯明照師太，保人，不逼供。」
崔令宜看見她自己添上「保人」二字，眼底浮出一點笑，春柳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奴婢跟著家主久了，總該學會一點。」
「學得不錯。」這句誇獎來得輕，春柳卻像得了極大的賞，耳根都紅了。
傍晚前，裴硯聲的信到了，他寫，瑞昌舊帳房病勢不重，是被人下了讓人昏沉的藥；非太醫院的醫者已經看過，藥性可解。舊帳房醒後說，鄭九安死前曾將一枚錦成號舊印和半本暗帳交給妻子，讓她無論如何護住女兒。
半本暗帳，崔令宜的目光停住，春柳也屏住呼吸。
「那半本暗帳……」春柳聲音壓得很低，「會在鄭姑娘的匣子裡嗎？」
崔令宜沒有馬上答，鄭婉放進匣子的東西，誰都不能問，誰也不能開。可到了這一步，所有線都指向那隻匣子，她心裡也想知道，但越想知道，越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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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後，她看著「自己開匣」四字，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鎖過的許多匣子。
嫁妝帳匣，崔家庫房暗匣，父親舊帳匣，每一隻匣子，都曾代表一段不能交給旁人的東西。旁人若強開，哪怕是為你好，也會讓人覺得被奪，鄭婉若真要走出來，就必須親手開那把鎖。
夜裡，崔令宜按時歇下，只是睡前，她讓春柳把證據圖挪遠些，換成了女學課紙放在床邊小几上。最上面那一張，寫著新課題：舊手印，能不能替今日說話？
這張課紙下面，還有蕭雲昭讓女先生擬的一段講義。
講義寫得淺，並不提清寧庵，也不提鄭氏，只舉了三個例子：舊借條是否已還、舊工契是否到期、舊入庵文書能不能證明今日仍願意。每一例後頭都留了半頁空白，讓女童們寫「若是我，該問什麼」。
崔令宜看見那半頁空白，心裡有一點說不出的觸動，從前太多紙不給女子留空。婚書寫好了，賣身契寫好了，供奉文書寫好了，認罪供詞也寫好了，只等她們按一個手印，便算一生定了。如今女學留出這半頁空白，不是讓孩子們立刻懂什麼大義，而是讓她們知道，紙上也可以有自己要問的話。
春柳替她放下帳鉤時，也看見了那課題，忍不住小聲問：「家主，舊手印真不能替今日說話嗎？」
崔令宜想了想，道：「不能一概說不能。舊帳有舊帳的用處，舊約也有舊約的規矩。可若一個人還活著，就不能只讓舊紙說話，不讓活人開口。」
春柳點點頭，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她覺得這句話比課紙上的題還清楚。
崔令宜看了許久，才慢慢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