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送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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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復驗前的第一夜,醫棚果然來了送經的人。

  消息送到江南時,已是第二日午後。崔令宜正在翻看崔家舊帳封存名冊,春柳把京城急信送進來,臉色比往常緊了些,卻沒有慌。她如今也被這些案子磨出來了,知道越是急信,越不能一進門就喊得人心亂。

  「家主,醫棚那邊有動靜。」她把信遞過去,聲音壓得很穩。

  崔令宜接過信,第一行寫得很清楚:清寧庵夜送《地藏經》一卷,稱鄭氏亡夫牌位仍在庵中,師太念其病中思親,特送經卷安神。

  春柳看著這行,冷笑了一聲:「白日裡還說她們壞清規,夜裡倒惦記亡夫牌位了。」

  崔令宜沒有立刻說話,她把信放到案上,先讓春柳取來先前那張醫棚小院圖,又把自己前一日圈過的廚房、後巷和淨室位置看了一遍。送經不算意外,甚至可以說來得正好。她在回信里特意寫過,清寧庵若送香、送經、送佛珠,一律收下,不當面拒。對方若真想動手,便會選一個看似最清淨、最不容易被人懷疑的東西,經卷,正合適。

  「經卷進屋了嗎?」崔令宜問。

  春柳忙往下看:「沒有。醫棚女官按您說的,收了經卷,記了送經人姓名、時辰、衣著、隨行小尼姑,又說鄭氏夜裡已睡,不便打擾,把經卷暫封在前廳。」

  崔令宜點頭,信中繼續寫,送經的是清寧庵一個年長尼姑,法號明照,同行的小尼姑年紀很輕,一直低著頭。明照說話滴水不漏,只說師太慈悲,不忍鄭氏病中無經可誦。女官問為何夜裡送來,她答白日庵中法事忙,夜裡才得空。

  夜裡送經,已經不合常理,更不合常理的是,那捲經的封皮新得很,邊角卻被人為磨舊,像是想做出多年供奉的樣子。

  崔令宜看到這裡,指腹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春柳如今一聽這聲,便知道有問題,連忙問:「經里藏東西了?」

  「未必藏東西,也可能是要換東西。」崔令宜把信遞給她,「你看,鄭氏亡夫牌位在清寧庵,她們送經給鄭氏,若鄭氏收下,下一步便可以說鄭氏仍惦念庵中牌位,心愿未斷。若經卷里夾了舊紙,鄭氏碰過,便能說舊紙是她帶出來的;若經卷里有藥粉或香料,便更簡單。」

  春柳聽得臉色慢慢變了,她從前只覺得壞人害人,總要刀劍毒藥,如今才知道,一卷經、一串佛珠、一句亡夫牌位,也能變成繩索。

  「那經卷怎麼辦?」

  「不開。」崔令宜道,「至少不在醫棚開。」

  春柳愣住,崔令宜提筆寫回信:「經卷原封送京兆府,請推官與公主府女官、清寧庵來人同驗。若清寧庵說只是經卷,便讓她們自己當面拆。」

  春柳眼睛一亮,清寧庵若真在經里做了手腳,便不敢當著京兆府拆;若堅持不拆,經卷就更可疑。無論如何,醫棚不碰,鄭氏母女也不碰,髒水便潑不到她們身上。

  崔令宜又補了一句:「送經小尼姑要查,但不要驚動。她若一直低頭,未必是心虛,也可能是怕。」

  春柳記下時,抬眼看了看她,「家主覺得小尼姑也是被逼的?」

  「不知道。」崔令宜聲音平緩,「所以先查,不先定。」這句話說完,她低頭看了眼自己剛寫到一半的崔家舊帳封存名冊。

  舊案到了今日,所有人都像被推到棋盤上。清寧庵的師太、送經的小尼姑、鄭氏母女、醫棚女官、甚至京兆府推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怕處和想保的東西。她不能因為對方站在清寧庵那邊,便一概當成該死的惡人。真正該抓的,是把這些怕處連成網的人。

  午後第二封信來得很快,京兆府當堂驗經,明照師太起初說經卷乃亡夫牌位前供奉之物,不宜在公堂拆封。推官便問,既不宜拆封,為何夜送醫棚讓病中女眷親手收用。明照答不上來,只說一時慈悲。最後經卷還是拆了,經文無毒,紙頁無藥。

  春柳看見這句,先是鬆了口氣,又有些不解:「那她們送來做什麼?」

  崔令宜繼續往下看,經卷中間夾著一張鄭九安牌位供奉的小紙,紙上寫著鄭氏親手供奉亡夫、願終身留庵誦經。落款日期是七年前,手印看似鄭氏,清寧庵這是要拿亡夫和舊願壓她。

  崔令宜把信放下,半晌沒有說話。

  春柳氣得眼眶都紅了:「她們這是逼鄭氏認自己該回去。」

  「嗯。」崔令宜聲音很輕,她並不意外,卻仍覺得胸口悶了一下。對方很會挑。鄭氏已經能說「不回」,那便不再只壓她本人,而是拿亡夫牌位、七年前舊願、終身誦經這樣的字眼來壓。世人總願意相信寡婦守節、女眷清修是體面事,至於那體面下面有沒有傷、有沒有怕,反倒少有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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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蕭雲昭查手印。」崔令宜道,「七年前鄭氏入庵文書上的手印,與這張小紙上的手印是否同日同印泥。若印泥、紙色、按壓方向不同,便說明這張紙是後來補的。」

  春柳忙寫。

  崔令宜又道:「問鄭氏本人,是否記得寫過這張紙。只問記不記得,不逼她認真假。」

  這很要緊,一個被困多年的人,未必敢立刻否認舊文書。若問她真假,她可能因害怕而說不清;若只問記不記得,便給了她退路。

  傍晚,蕭雲昭的回信到了,鄭氏說,她不記得寫過這張紙,她記得七年前入庵時按過許多手印,有文書、有供奉冊、有亡夫牌位登記。清寧庵管事說她心不靜,叫她按哪裡便按哪裡。至於「願終身留庵誦經」這幾個字,她從未聽人念給她聽過。

  崔令宜看到這裡,輕輕閉了閉眼,又是這樣,不識字的人按下去的手印,最後總會變成別人嘴裡的願意。

  她給蕭雲昭回信,只寫了一句:「此事可入女學第二堂課:按手印前,須有人念給本人聽。」

  春柳在旁邊看著,忽然明白這樁舊案為什麼越查越像女學,因為舊案里每一把刀,都曾在女人和弱者身上試過鋒。她們看不懂字,留不住錢,說不清願不願,便有人拿紙和規矩來困她們。如今家主要做的,是把紙和規矩重新奪回來。

  夜裡,裴硯聲也送來回信,他已讓人查七年前鄭氏入庵文書與這張供奉小紙的紙源,同時提醒蕭雲昭,御史明日可能改攻「寡婦失節,不敬亡夫」。信末又寫:「鄭氏若願不回,亡夫牌位可請出清寧庵,另擇淨處供奉。」

  崔令宜看著這句話,心口微微一動,裴硯聲這一步,想得很準,若牌位仍在清寧庵,鄭氏便總被牽著一根線。她不回庵,對方便說她不敬亡夫;她若想供奉亡夫,又必須回去。把牌位請出來,才算真正剪斷一截。

  她提筆回信:「請牌位,不由公主府請。讓鄭氏本人向京兆府申請,女學醫棚只代寫狀紙。」寫完,她停了一下,又添:「狀紙念給她聽。」這一次,筆鋒落得很重。

  崔令宜看著那幾個字,想起鄭氏說不記得寫過終身留庵,也想起沈春禾當初看供詞時發白的臉,按手印前,要有人念給本人聽,這條規矩若能立住,比今日贏一場口舌更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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