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鄭氏說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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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兆府入女學醫棚問話的記錄,午後便送到了江南。

  崔令宜接信時,正在廊下修剪一枝蘭。她並不擅長這些細緻活,剪了兩下便覺得不如看帳容易。春柳在旁邊看得膽戰心驚,生怕那盆被府里花匠養了許久的蘭花毀在家主手裡。

  信送來時,春柳幾乎鬆了口氣。

  崔令宜放下小剪,淨過手,才拆信。

  問話設在醫棚前廳,京兆府推官、公主府女官、清寧庵管事師太、兩名女醫都在。按崔令宜提醒,鄭婉也在,但沒有坐在鄭氏身邊,而是隔著半扇屏風,由女醫陪著。這樣既讓鄭氏看得見女兒,又不至於讓清寧庵說公主府拿女兒逼母親。

  崔令宜看到這裡,微微點頭,蕭雲昭如今辦事越發細了。

  推官先問鄭氏,七年前入清寧庵是否自願,鄭氏答,是。清寧庵師太當場鬆了口氣。

  推官又問,如今出庵到女學醫棚治傷,是否自願,鄭氏沉默了很久,久到屋中所有人都以為她不敢答。

  屏風後,鄭婉忽然咳了一聲。那聲咳很輕,像是壓不住喉間癢意,可鄭氏聽見後,手指慢慢收緊,抬頭說:「是。」

  春柳讀到這裡,眼眶一下紅了,崔令宜沒有催她,等她緩了緩,才繼續看。

  推官問第三句,三日後是否願回清寧庵,鄭氏這次沒有立刻答,清寧庵師太在旁說,鄭氏多年清修,亡夫牌位也供在庵中,自然該回去。推官皺眉,讓她住口,只問鄭氏本人,鄭氏看了屏風一眼,屏風後的鄭婉沒有出聲,屋中安靜得能聽見藥爐里炭火輕輕爆開的聲音,許久,鄭氏說:「不回。」

  兩個字,不響,卻落在了官面記錄上,春柳捂住嘴,眼淚險些掉下來。

  崔令宜垂眼看著那兩個字,心口也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想過鄭氏會怕,會猶豫,會為了女兒說不回,卻真正看見記錄時,仍覺得這兩個字比許多厚厚的證詞都重。

  一個女人說「不回」,便是在把七年前按下的手印,和如今身上的傷分開,七年前願意,不等於一輩子都要願意,這句話若能立住,女學便又多了一塊地。

  推官隨後讓鄭氏說明緣由,鄭氏沒有提舊案,也沒有提馮公、舊牌、鄭九安。她只把手腕露出來,說清寧庵管事曾因她女兒私藏舊紙責罰她,又說鄭婉肩傷不是自己撞的,是被人推入櫃角。她怕女兒再留庵中會沒命,因此不願回去。

  清寧庵師太當場變了臉,罵鄭氏受公主府蠱惑,鄭氏沒有爭,只說:「我識字不多,可醫案上寫著傷。我女兒身上也有傷。師太若說我們冤枉,便請京兆府再驗。」

  崔令宜看到這一句,終於輕輕笑了,她不知道鄭氏這句話是不是女醫教的,或者是鄭婉教的,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鄭氏終於知道,自己不是只能哭、只能跪、只能求清寧庵開恩。她可以把傷拿出來,讓官府驗。

  春柳含著淚笑:「她說得真好。」

  「是很好。」崔令宜把問話記錄放下,又看後續。

  京兆府暫准鄭氏母女留醫棚養傷,清寧庵不得強接。三日後復驗傷勢,再定去留。清寧庵師太出門時臉色極差,御史台那邊很快又遞了摺子,說京兆府受長公主壓迫,壞佛門清規。

  蕭雲昭沒有再多辯,她只把鄭氏問話記錄、醫案、記驗紙、三把鎖封存冊一併送進御書房。

  這一次,聖人留中了摺子,沒有立刻發落。

  崔令宜看完,心裡有了數,留中,便說明聖人不準備順著御史處置蕭雲昭。清寧庵若想把鄭氏母女拖回去,便只能在三日復驗前另想法子。

  「接下來三日最險。」崔令宜道。

  春柳忙擦了眼淚,重新拿起筆。

  崔令宜沒有立刻寫回信,而是先把醫棚那張小院圖取出來,圖是蕭雲昭隨上一封信送來的,畫得不算精細,卻把前門、後巷、藥房、淨室、廚房和女學隔牆都標得清楚。崔令宜用硃筆在淨室外點了兩處,又在廚房旁邊圈了一筆。

  「前門可以讓人看見,後巷不能空。」她道,「清寧庵若要動手,未必會硬闖,多半是送東西、遞話、買通廚房或借探病塞人。醫棚越像尋常地方,越要把尋常處守住。」

  春柳低頭看圖,方才因鄭氏說不回而生出的那點鬆快,又慢慢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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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鄭姑娘的匣子呢?」

  「匣子留在她屋裡,但夜裡不許靠床。」崔令宜道,「放在能讓她看見、旁人不能順手拿的位置。若有人真衝著匣子來,第一反應一定是靠近床頭和包袱。匣子離床遠一些,反而能看出誰知道它在哪裡。」

  她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這些安排聽起來冷靜,甚至有些細碎,可她心裡清楚,鄭婉如今已經不只是證人,也是對方眼裡的鑰匙。鑰匙若被搶,門會重新關上;人若出事,門後頭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也會一併被按回黑暗裡。

  「給蕭雲昭寫信。醫棚外頭可以松,裡頭不能松。清寧庵若送人來探望,不攔;送來的東西不入口、不入淨室。鄭氏母女若想見誰,先問本人,不許旁人替她們答。」

  她頓了頓,又道:「三把鎖的匣子,不因問話成功而打開。鄭婉若不提,誰也不許提。」

  春柳記到這裡,忍不住問:「家主,鄭氏都說不回了,鄭姑娘是不是很快就會把東西拿出來?」

  「未必。」崔令宜望向院中那盆被她剪得有些歪的蘭,「說不回,是從清寧庵走出來;交東西,是把自己和母親一起推到舊案里。那是另一道門。」

  春柳輕輕點頭,崔令宜給裴硯聲的信也送了出去。

  她寫:「鄭氏說不回。御史會轉攻京兆府與女學醫棚。三日復驗前,清寧庵或鳳儀宮線必動。請盯送藥、送香、送經、送親眷者。」寫完後,她又看了一遍鄭氏那句「我女兒身上也有傷」。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母親當年也曾在父親病後,把崔家撐起來,把那些不許外頭亂說的舊事一件件壓下。她不知道母親在那些夜裡有沒有後悔,有沒有想過若自己再強一點,再狠一點,也許父親不必那麼早死,可崔令宜如今漸漸明白,那一代人不是沒有想過反抗,她們只是能握住的東西太少,如今她要做的,便是讓後來的人手裡多一點紙,多一點帳,多一點能說不的規矩。

  傍晚時,崔令宜把那盆被自己剪壞了些的蘭花交給花匠,花匠看著缺了一角的葉子,表情很努力才沒露出心疼。

  春柳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微顫,崔令宜看她一眼,也覺得自己這手藝實在不能再碰花剪,便淡淡道:「以後蘭花還是你們管。」

  春柳終於笑出聲來,這一笑,把屋裡連日壓著的舊案陰影沖淡了些,崔令宜也跟著彎了彎唇,活人總要在這些細小的笑聲里,緩一口氣,否則查到最後,人還沒贏,心先被舊案拖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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