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三把鎖
鄭婉的封存匣，是第三日送到醫棚的。
崔令宜收到蕭雲昭回信時，已經是江南的傍晚。信中說，匣子不大，烏木質地，三把小銅鎖，鑰匙分別交給鄭婉、女學帳房和公主府女官。蕭雲昭原本想親自去醫棚，被女先生勸住，最後只讓萃英送去一句話：匣子不是讓你交證，是讓你先放下。
崔令宜讀到這句，眼神柔和了一些。
蕭雲昭也在學，她生來貴重，習慣給人東西，也習慣讓人感恩。如今她終於知道，有時真正能給人的不是賞賜，而是一個不被逼問的空匣子。
春柳在旁邊輕聲道：「鄭姑娘收了嗎？」
「收了。」信里寫，鄭婉接過鑰匙時，手指抖得厲害。她沒有當著任何人的面打開包袱，只把匣子抱回淨室。約莫一刻鐘後，屋裡傳出很輕的一聲落鎖。女學帳房和女官按規矩在外冊上記下時辰，沒有問匣中何物。
鄭氏在門外站了許久，最後扶著門框慢慢蹲下去，哭得沒有聲音，崔令宜看完這段，喉間像被什麼輕輕堵了一下，她沒有見過鄭氏，也沒有聽見那場無聲的哭，可她懂。
一個被困了七年的女人，未必是因為東西放進匣子才哭。她哭的也許是終於有一處地方，不會立刻伸手奪她女兒懷裡的東西；也許是哭這七年裡，她們竟要靠一隻小小的匣子來證明自己還沒有完全被人吞掉。
春柳眼圈發紅，小聲道：「她們這些年過得一定很苦。」
「嗯。」崔令宜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
苦不是一句可憐能抵的。鄭氏母女如今需要的，也不是旁人隔著信紙替她們掉幾滴淚，而是讓那隻匣子真能鎖住，讓醫棚真能護住，讓清寧庵和背後的人不能再輕易把她們拖回去。
「清寧庵那邊如何？」她問。
春柳翻下一頁。清寧庵反撲比預想更快。庵中管事師太帶著兩個年長尼姑到京兆府，說鄭氏母女是自願清修，公主府女醫不過診個脈，便將人留在醫棚，既壞清規，也損鄭家亡夫名聲。她們還帶了鄭氏當年入庵時的自願文書，紙上有鄭氏手印。
春柳看得急：「她們有文書？」
「七年前入庵，怎會沒有文書。」崔令宜並不意外，「關鍵不在有沒有文書，在那文書能不能證明鄭氏如今必須回去。」
七年前自願入庵，不等於七年後受傷也不能出庵就醫。清寧庵拿這張紙出來，看似占理，實則是把事情從「佛門清淨」拉到了「文書真假」和「本人意願」上，而這兩樣，正是女學最不怕的。
「回信給蕭雲昭，讓她請京兆府當面問鄭氏本人。」崔令宜道，「問三句即可：當年入庵是否自願；如今出庵治傷是否自願；三日後是否願回清寧庵。只問，不替她答。」
春柳記下，又問：「若鄭氏怕了，說願回去呢？」
崔令宜沉默片刻，「那就讓她回。」
春柳愣住：「家主？」
崔令宜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不高，卻很清醒：「我們能給她路，不能替她走。若她當著京兆府說願回去，強留便真成了強留。但回去前，要把醫案、記驗紙、封存匣三把鎖的規矩都留在官面上。她日後若再出來，才有第二條路。」
春柳低下頭，眼裡有不甘，也有一點明白，救人不是把人拽到自己認為安全的地方，家主從來不喜歡別人替她做主，所以也不會替鄭氏做主。
崔令宜繼續往下看，蕭雲昭在信里說，御史台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話說得難聽，稱女學誘導女眷背棄佛門、擾亂內宅，又說崔家舊案與女學諸事相互勾連，長公主受江南商戶蠱惑，日後恐開女子干政之風。
春柳氣得冷笑：「他們真會扣帽子。」
「因為他們怕的本來就不是鄭氏母女。」崔令宜把摺子摘錄放下，「他們怕的是女學把『本人願不願』這句話教出去。」
本書首發ⓉⓌ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個丁素娘說想學，便能擋住親父一記巴掌，一個鄭氏若能當著京兆府說不願回庵，便能撕開清寧庵七年的清淨皮，這才是那些人真正不安的地方。
崔令宜提筆給蕭雲昭回信：「不要辯女子干政。只問御史，佛門清淨是否可攔病人就醫，亡夫名聲是否可壓活人妻女傷痕。女學不談政，只認字、記帳、驗傷、問本人願不願。」
寫完，她覺得這幾句話有些硬，便又添了一句：「你不必贏所有人，先贏這一樁。」
春柳看見，忍不住問：「長公主殿下會不會覺得這話太直？」
「她如今受得住。」崔令宜將信紙折好，心裡想，蕭雲昭確實受得住。那個從前會為一口氣在宮裡砸東西的公主，如今已經能站在朝堂上，把帳冊一頁頁遞出去。人都是這樣一點點長出來的，不是忽然就成了能撐住風雨的模樣。
裴硯聲的信是入夜後到的，春柳本想按規矩壓到天亮，可信封上標了「御前」，她不敢擅自留下，只得進來稟報。崔令宜已經準備歇下，髮髻拆了一半，聽見這兩個字，又把外衣披上。
裴硯聲信里說，聖人今日在御書房問起鄭氏母女之事，蕭雲昭遞上醫案、記驗紙和女學醫棚帳冊，沒有遞殘字。御史當場說女學醫棚無權留人，蕭雲昭便請京兆府問鄭氏本人。聖人准了，明日京兆府入醫棚問話。
信末，裴硯聲寫：「你所料不錯。此局已從舊案轉為本人意願，明日是關口。」
崔令宜看著「本人意願」四字，許久沒有動。
春柳小聲問：「家主，要回信嗎？」
「回。」她提筆，只寫了一句：「問話時，讓鄭婉在旁。」
春柳不解，崔令宜道：「鄭氏未必敢為自己說話，但她可能敢為女兒說話。」
這世上許多母親，為自己忍得下去，為孩子卻未必。她把信封好，交給春柳。
夜深後，崔令宜躺回床上，卻睡得不沉。腹中孩子動了兩次，她便把手輕輕放上去，像是在安撫孩子，也像是在安撫自己，明日問的不是一句回不回庵，是一個被困了七年的女人，能不能在官面前說出自己的願意與不願意。
崔令宜收到蕭雲昭回信時，已經是江南的傍晚。信中說，匣子不大，烏木質地，三把小銅鎖，鑰匙分別交給鄭婉、女學帳房和公主府女官。蕭雲昭原本想親自去醫棚，被女先生勸住，最後只讓萃英送去一句話：匣子不是讓你交證，是讓你先放下。
崔令宜讀到這句，眼神柔和了一些。
蕭雲昭也在學，她生來貴重，習慣給人東西，也習慣讓人感恩。如今她終於知道，有時真正能給人的不是賞賜，而是一個不被逼問的空匣子。
春柳在旁邊輕聲道：「鄭姑娘收了嗎？」
「收了。」信里寫，鄭婉接過鑰匙時，手指抖得厲害。她沒有當著任何人的面打開包袱，只把匣子抱回淨室。約莫一刻鐘後，屋裡傳出很輕的一聲落鎖。女學帳房和女官按規矩在外冊上記下時辰，沒有問匣中何物。
鄭氏在門外站了許久，最後扶著門框慢慢蹲下去，哭得沒有聲音，崔令宜看完這段，喉間像被什麼輕輕堵了一下，她沒有見過鄭氏，也沒有聽見那場無聲的哭，可她懂。
一個被困了七年的女人，未必是因為東西放進匣子才哭。她哭的也許是終於有一處地方，不會立刻伸手奪她女兒懷裡的東西；也許是哭這七年裡，她們竟要靠一隻小小的匣子來證明自己還沒有完全被人吞掉。
春柳眼圈發紅，小聲道：「她們這些年過得一定很苦。」
「嗯。」崔令宜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
苦不是一句可憐能抵的。鄭氏母女如今需要的，也不是旁人隔著信紙替她們掉幾滴淚，而是讓那隻匣子真能鎖住，讓醫棚真能護住，讓清寧庵和背後的人不能再輕易把她們拖回去。
「清寧庵那邊如何？」她問。
春柳翻下一頁。清寧庵反撲比預想更快。庵中管事師太帶著兩個年長尼姑到京兆府，說鄭氏母女是自願清修，公主府女醫不過診個脈，便將人留在醫棚，既壞清規，也損鄭家亡夫名聲。她們還帶了鄭氏當年入庵時的自願文書，紙上有鄭氏手印。
春柳看得急：「她們有文書？」
「七年前入庵，怎會沒有文書。」崔令宜並不意外，「關鍵不在有沒有文書，在那文書能不能證明鄭氏如今必須回去。」
七年前自願入庵，不等於七年後受傷也不能出庵就醫。清寧庵拿這張紙出來，看似占理，實則是把事情從「佛門清淨」拉到了「文書真假」和「本人意願」上，而這兩樣，正是女學最不怕的。
「回信給蕭雲昭，讓她請京兆府當面問鄭氏本人。」崔令宜道，「問三句即可：當年入庵是否自願；如今出庵治傷是否自願；三日後是否願回清寧庵。只問，不替她答。」
春柳記下，又問：「若鄭氏怕了，說願回去呢？」
崔令宜沉默片刻，「那就讓她回。」
春柳愣住：「家主？」
崔令宜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不高，卻很清醒：「我們能給她路，不能替她走。若她當著京兆府說願回去，強留便真成了強留。但回去前，要把醫案、記驗紙、封存匣三把鎖的規矩都留在官面上。她日後若再出來，才有第二條路。」
春柳低下頭，眼裡有不甘，也有一點明白，救人不是把人拽到自己認為安全的地方，家主從來不喜歡別人替她做主，所以也不會替鄭氏做主。
崔令宜繼續往下看，蕭雲昭在信里說，御史台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話說得難聽，稱女學誘導女眷背棄佛門、擾亂內宅，又說崔家舊案與女學諸事相互勾連，長公主受江南商戶蠱惑，日後恐開女子干政之風。
春柳氣得冷笑：「他們真會扣帽子。」
「因為他們怕的本來就不是鄭氏母女。」崔令宜把摺子摘錄放下，「他們怕的是女學把『本人願不願』這句話教出去。」
本書首發ⓉⓌ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個丁素娘說想學，便能擋住親父一記巴掌，一個鄭氏若能當著京兆府說不願回庵，便能撕開清寧庵七年的清淨皮，這才是那些人真正不安的地方。
崔令宜提筆給蕭雲昭回信：「不要辯女子干政。只問御史，佛門清淨是否可攔病人就醫，亡夫名聲是否可壓活人妻女傷痕。女學不談政，只認字、記帳、驗傷、問本人願不願。」
寫完，她覺得這幾句話有些硬，便又添了一句：「你不必贏所有人，先贏這一樁。」
春柳看見，忍不住問：「長公主殿下會不會覺得這話太直？」
「她如今受得住。」崔令宜將信紙折好，心裡想，蕭雲昭確實受得住。那個從前會為一口氣在宮裡砸東西的公主，如今已經能站在朝堂上，把帳冊一頁頁遞出去。人都是這樣一點點長出來的，不是忽然就成了能撐住風雨的模樣。
裴硯聲的信是入夜後到的，春柳本想按規矩壓到天亮，可信封上標了「御前」，她不敢擅自留下，只得進來稟報。崔令宜已經準備歇下，髮髻拆了一半，聽見這兩個字，又把外衣披上。
裴硯聲信里說，聖人今日在御書房問起鄭氏母女之事，蕭雲昭遞上醫案、記驗紙和女學醫棚帳冊，沒有遞殘字。御史當場說女學醫棚無權留人，蕭雲昭便請京兆府問鄭氏本人。聖人准了，明日京兆府入醫棚問話。
信末，裴硯聲寫：「你所料不錯。此局已從舊案轉為本人意願，明日是關口。」
崔令宜看著「本人意願」四字，許久沒有動。
春柳小聲問：「家主，要回信嗎？」
「回。」她提筆，只寫了一句：「問話時，讓鄭婉在旁。」
春柳不解，崔令宜道：「鄭氏未必敢為自己說話，但她可能敢為女兒說話。」
這世上許多母親，為自己忍得下去，為孩子卻未必。她把信封好，交給春柳。
夜深後，崔令宜躺回床上，卻睡得不沉。腹中孩子動了兩次，她便把手輕輕放上去，像是在安撫孩子，也像是在安撫自己，明日問的不是一句回不回庵，是一個被困了七年的女人，能不能在官面前說出自己的願意與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