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醫棚不是審堂
鄭氏母女出庵那日，崔令宜沒有收到第一手消息。
按她給蕭雲昭定下的規矩，清寧庵若肯放人，公主府女官不必立刻快馬來報，只要先把人安置進女學醫棚，醫案、出入名冊、隨行人姓名和清寧庵交接文書一併封好，再統一送出。消息越急，越容易亂；人還沒坐穩，外頭便知道動靜，反倒給了對方追著咬的機會。
所以那一日，崔令宜照常在江南用早膳，照常看了半個時辰商會帳。
南線貨路已有回款，雖比京中生意薄些，卻勝在穩。許老掌柜的雲水綾在蜀地賣出去一半，利潤比預估少半成，但帶回兩家新客；藥材走閩州的船遇了一場雨，損了三箱，卻因提前分箱記帳，損失落在可承受處。崔令宜看完，讓趙平把「分箱記帳」寫進商會常規，不許以後嫌麻煩省掉。
春柳在旁邊聽著，有些好奇：「家主今日不等京城信？」
「等。」崔令宜把商會帳冊合上，「但不能只等。」
舊案要查，活著的人也要吃飯，商會的船仍要走，女學的米仍要買，崔家上下也不能因為京中一封信便全停下來。若她把所有人都繃在鄭氏母女出庵這一件事上，消息未到之前，崔府先亂了。
午後，京城信終於到了，春柳接信時手心都是汗，拆封時卻比任何時候都穩。她先看外層交接冊，確認鄭氏母女已入女學醫棚，才把信遞給崔令宜。
崔令宜接過，先看人，鄭氏母女午時前由清寧庵送出，名義是女醫建議出庵靜養三日。清寧庵管事師太起初不願，只說庵中也有靜室，女眷不宜外出；公主府女官便當場取出醫案，請她簽字確認「鄭氏憂思腕傷無須外治，鄭婉肩傷亦無礙」。那師太不敢簽，只得改口說既是公主府慈心，便讓她們暫去醫棚。
崔令宜看到這裡，眼裡有一點淡淡的滿意，蕭雲昭學會了，不爭口舌，只把責任推回去。清寧庵若攔，便簽字擔責；不敢擔責，便放人。
春柳也看明白了，忍不住道：「殿下如今真穩。」
「嗯。」崔令宜繼續往下看。
鄭氏母女出庵時，隨身只有一個小包袱。包袱里有兩件舊衣、一卷經書、半盒跌打膏和一串斷了線的舊佛珠。鄭婉一路沒有說話，只在進醫棚後，看見女學門口那塊「明理」匾時，抬頭看了很久。女醫替她重新驗傷，確認左肩青紫未散，虎口紙傷已結痂，另在手臂內側發現一處被細繩勒過的淺痕。
春柳讀到這裡，氣得臉都漲紅了，崔令宜卻沒有出聲，她手指壓在「細繩勒痕」幾個字上，過了片刻，才道：「記驗了嗎？」
春柳忙往後看：「記了。醫棚女醫、女官、鄭氏本人都簽了名。鄭姑娘起初不願按手印，後來鄭氏哭了，她才按。」
崔令宜輕輕吐出一口氣，按了就好，不是為了逼鄭婉認傷，而是為了讓這傷不再只留在她身上。傷若只在身上，清寧庵可以說她自己撞的、自己勒的、女孩子鬧脾氣。寫到紙上，按了手印，便多了一層能說話的皮。
信里還寫，鄭氏母女入醫棚後，女醫按規矩只治傷，不問舊案。鄭婉沉默了半日，傍晚時忽然問女先生，女學裡存錢的帳袋，是不是本人不畫押，旁人就不能取。女先生答是。鄭婉便低聲說，若有東西不是錢，也能不能暫存。
春柳看到這裡，眼睛一下亮了，「家主，她是不是要交證據？」
崔令宜沒有立刻說是，「她在試。」
鄭婉在清寧庵里活了七年，見慣了東西交出去便不再屬於自己。她不會因為公主府接她出來，便立刻把手裡最後的保命物交給旁人。她問帳袋，不是問錢，是問女學的規矩能不能護住一個人暫時不願交出的東西。
「回信。」崔令宜道，「告訴蕭雲昭，不要問她有什麼，只給她一個封存匣。匣上三把鎖，鄭婉一把，女學帳房一把，公主府女官一把。她願意放什麼，自己放；不願打開，誰也不許開。」
春柳愣住：「連殿下也不能開？」
「不能。」崔令宜聲音很穩，「若她一拿出來便被人打開，她和在清寧庵有什麼區別？她要先知道，外頭的規矩和裡頭不同。」
春柳低頭寫著，眼眶有些發熱，她忽然想起崔令宜自己，家主最不願旁人越過她替她做主，如今對鄭婉，也是一樣的。
外頭很快有了反撲，傍晚第二封京信送到，說清寧庵已向京兆府遞帖，稱公主府借義診之名強留清修女眷，壞人清譽。御史台也有人聞風而動，準備彈劾蕭雲昭以女學為名擾佛門、誘女眷離庵。
春柳氣得把筆擱得重了些，「她們把人傷成這樣，還敢說清譽。」
崔令宜看著那封信，神情沒有意外，清寧庵若不咬，才叫奇怪。她們必須把鄭氏母女出庵說成公主府強留，只有這樣，日後鄭婉說出的每一句話，才都能被扣上「受公主府脅迫」的名頭。
「給蕭雲昭回信。」崔令宜道，「醫棚不是審堂，這句話讓她記住。所有人問起，只說鄭氏母女因傷出庵靜養，三日後是否回庵，看醫案，不看公主府意思。若清寧庵要接人，先請京兆府仵作復驗傷，再問鄭氏母女本人。」
春柳忙寫，崔令宜又補充：「女學醫棚這三日不許問舊案，也不許讓裴硯聲的人進去問。證據可以等，人先養穩。」她說完，停了一下，裴硯聲若收到這句，大約不會惱，從前的他也許會覺得查案要緊，先問清楚再說；如今他既能寫「先保人」，便該懂這三日的沉默比一句供詞更重要。
夜裡，崔令宜給裴硯聲的信也寫得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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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氏母女入醫棚，清寧庵已反咬。三日內不問舊案，請你亦勿問。若御史以強留女眷攻蕭雲昭，先遞醫案與記驗紙，不遞殘字。」寫完後，她揉了揉眉心。
春柳趕緊把帳冊收走，低聲道：「家主，該歇了。」
崔令宜沒有反對，她只是看著窗外夜色，心裡很清楚，這三日不會安靜，可越不安靜，越要把門關穩，醫棚不是審堂，它得先是能讓人喘口氣的地方。
按她給蕭雲昭定下的規矩，清寧庵若肯放人，公主府女官不必立刻快馬來報，只要先把人安置進女學醫棚，醫案、出入名冊、隨行人姓名和清寧庵交接文書一併封好，再統一送出。消息越急，越容易亂；人還沒坐穩，外頭便知道動靜，反倒給了對方追著咬的機會。
所以那一日，崔令宜照常在江南用早膳，照常看了半個時辰商會帳。
南線貨路已有回款，雖比京中生意薄些，卻勝在穩。許老掌柜的雲水綾在蜀地賣出去一半，利潤比預估少半成，但帶回兩家新客；藥材走閩州的船遇了一場雨，損了三箱，卻因提前分箱記帳，損失落在可承受處。崔令宜看完，讓趙平把「分箱記帳」寫進商會常規，不許以後嫌麻煩省掉。
春柳在旁邊聽著，有些好奇：「家主今日不等京城信？」
「等。」崔令宜把商會帳冊合上，「但不能只等。」
舊案要查，活著的人也要吃飯，商會的船仍要走，女學的米仍要買，崔家上下也不能因為京中一封信便全停下來。若她把所有人都繃在鄭氏母女出庵這一件事上，消息未到之前，崔府先亂了。
午後，京城信終於到了，春柳接信時手心都是汗，拆封時卻比任何時候都穩。她先看外層交接冊，確認鄭氏母女已入女學醫棚，才把信遞給崔令宜。
崔令宜接過，先看人，鄭氏母女午時前由清寧庵送出，名義是女醫建議出庵靜養三日。清寧庵管事師太起初不願，只說庵中也有靜室，女眷不宜外出；公主府女官便當場取出醫案，請她簽字確認「鄭氏憂思腕傷無須外治，鄭婉肩傷亦無礙」。那師太不敢簽，只得改口說既是公主府慈心，便讓她們暫去醫棚。
崔令宜看到這裡，眼裡有一點淡淡的滿意，蕭雲昭學會了，不爭口舌，只把責任推回去。清寧庵若攔，便簽字擔責；不敢擔責，便放人。
春柳也看明白了，忍不住道：「殿下如今真穩。」
「嗯。」崔令宜繼續往下看。
鄭氏母女出庵時，隨身只有一個小包袱。包袱里有兩件舊衣、一卷經書、半盒跌打膏和一串斷了線的舊佛珠。鄭婉一路沒有說話，只在進醫棚後，看見女學門口那塊「明理」匾時，抬頭看了很久。女醫替她重新驗傷，確認左肩青紫未散，虎口紙傷已結痂，另在手臂內側發現一處被細繩勒過的淺痕。
春柳讀到這裡，氣得臉都漲紅了，崔令宜卻沒有出聲，她手指壓在「細繩勒痕」幾個字上，過了片刻，才道：「記驗了嗎？」
春柳忙往後看：「記了。醫棚女醫、女官、鄭氏本人都簽了名。鄭姑娘起初不願按手印，後來鄭氏哭了，她才按。」
崔令宜輕輕吐出一口氣，按了就好，不是為了逼鄭婉認傷，而是為了讓這傷不再只留在她身上。傷若只在身上，清寧庵可以說她自己撞的、自己勒的、女孩子鬧脾氣。寫到紙上，按了手印，便多了一層能說話的皮。
信里還寫，鄭氏母女入醫棚後，女醫按規矩只治傷，不問舊案。鄭婉沉默了半日，傍晚時忽然問女先生，女學裡存錢的帳袋，是不是本人不畫押，旁人就不能取。女先生答是。鄭婉便低聲說，若有東西不是錢，也能不能暫存。
春柳看到這裡，眼睛一下亮了，「家主，她是不是要交證據？」
崔令宜沒有立刻說是，「她在試。」
鄭婉在清寧庵里活了七年，見慣了東西交出去便不再屬於自己。她不會因為公主府接她出來，便立刻把手裡最後的保命物交給旁人。她問帳袋，不是問錢，是問女學的規矩能不能護住一個人暫時不願交出的東西。
「回信。」崔令宜道，「告訴蕭雲昭，不要問她有什麼，只給她一個封存匣。匣上三把鎖，鄭婉一把，女學帳房一把，公主府女官一把。她願意放什麼，自己放；不願打開，誰也不許開。」
春柳愣住：「連殿下也不能開？」
「不能。」崔令宜聲音很穩，「若她一拿出來便被人打開，她和在清寧庵有什麼區別？她要先知道，外頭的規矩和裡頭不同。」
春柳低頭寫著，眼眶有些發熱，她忽然想起崔令宜自己，家主最不願旁人越過她替她做主，如今對鄭婉，也是一樣的。
外頭很快有了反撲，傍晚第二封京信送到，說清寧庵已向京兆府遞帖，稱公主府借義診之名強留清修女眷，壞人清譽。御史台也有人聞風而動，準備彈劾蕭雲昭以女學為名擾佛門、誘女眷離庵。
春柳氣得把筆擱得重了些，「她們把人傷成這樣，還敢說清譽。」
崔令宜看著那封信，神情沒有意外，清寧庵若不咬，才叫奇怪。她們必須把鄭氏母女出庵說成公主府強留，只有這樣，日後鄭婉說出的每一句話，才都能被扣上「受公主府脅迫」的名頭。
「給蕭雲昭回信。」崔令宜道，「醫棚不是審堂，這句話讓她記住。所有人問起，只說鄭氏母女因傷出庵靜養，三日後是否回庵，看醫案，不看公主府意思。若清寧庵要接人，先請京兆府仵作復驗傷，再問鄭氏母女本人。」
春柳忙寫，崔令宜又補充：「女學醫棚這三日不許問舊案，也不許讓裴硯聲的人進去問。證據可以等，人先養穩。」她說完，停了一下，裴硯聲若收到這句，大約不會惱，從前的他也許會覺得查案要緊，先問清楚再說；如今他既能寫「先保人」，便該懂這三日的沉默比一句供詞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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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柳趕緊把帳冊收走，低聲道：「家主，該歇了。」
崔令宜沒有反對，她只是看著窗外夜色，心裡很清楚，這三日不會安靜，可越不安靜，越要把門關穩，醫棚不是審堂，它得先是能讓人喘口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