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女醫入庵
女醫入清寧庵的回報，比崔令宜預想得更沉。
蕭雲昭按她的法子，以女學義診和孤女祈福為名，請了兩位女醫隨公主府女官去清寧庵。清寧庵沒有理由拒絕。畢竟前幾日才說庵中女眷清修不便受課紙，如今公主府說不問帳、不送字，只替女眷診脈，若再攔，便顯得太刻意。
女醫見到了鄭氏，也見到了鄭家女兒。
崔令宜展開回信時，春柳正在替她分藥。府醫新開的食補方里添了幾味溫和藥材，聞著不苦，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春柳原本還想哄她先喝藥，看見信上「鄭女腕傷」四字，手裡的勺子頓在半空。
崔令宜的目光已經落下去。
鄭氏脈象虛浮，憂思過重，腕上有舊佛珠磨痕，新佛珠較寬，正好遮住一道青紫。鄭家女兒名鄭婉，十六歲，左肩有新傷，像是被人用力推撞到櫃角；右手虎口有細小紙割傷，女醫問起，她說抄經時不慎劃破。
紙割傷，崔令宜看到這裡，眼神微沉，一個久在庵中抄經的姑娘，不會輕易被紙割傷虎口，除非她近日翻過許多舊紙，而且翻得急。
春柳忍不住道：「是不是她找東西時被發現了？」
「多半是。」崔令宜繼續看。
女醫沒有問舊案，只按蕭雲昭吩咐，給鄭氏母女留下安神藥和跌打膏。臨走時，鄭婉忽然問了一句：「女學裡，若有人不會寫狀紙，只會認帳，能不能也去學？」
女醫答，能。
鄭婉便沒有再說話，只在接藥時，把一片極薄的紙塞進藥包夾層。那紙被女醫帶出庵，交給蕭雲昭，如今拓文隨信送到江南。
崔令宜把那張拓文展開，紙上只有半行殘字：「七月初二，馮公取舊牌，鄭押簾入後宅……」後面斷了，春柳看得呼吸都停了。
「馮公」，「舊牌」，鄭押簾入後宅。這半行字，正好把嚴紹元所說的宮中舊牌、鄭九安押送簾帳、後宅花廳三件事扣在一起。
崔令宜沒有像春柳那樣露出驚喜，她盯著那半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藥盞里的熱氣都散了一半，「原件在蕭雲昭手裡？」
春柳忙翻信：「殿下說原件暫封公主府，未送大理寺，等家主回信。」
「她做得對。」崔令宜把拓文放下，「半行殘字不能單獨送，一送出去，清寧庵立刻知道鄭婉遞了東西。要先保人。」這句話，如今已經成了她處理舊案時的第一條規矩。
春柳端著藥盞，小聲道：「那鄭姑娘怎麼辦？」
崔令宜看著證據圖，沒有馬上答。鄭婉已經動了。她找出了殘紙，遞給女醫，也因此受了傷。下一次清寧庵若查到她身上，她未必還有機會遞第二張。
可直接把人接出庵，也不容易。鄭氏母女名義上是自願清修，清寧庵背後又牽著鳳儀宮香火。公主府若強行帶人，御史台立刻會說蕭雲昭借女學擾佛門、搶女眷。崔家更不能插手，插手便成了商戶奪證。
「不能搶。」崔令宜慢慢道，「要讓她們有理由出來。」
春柳問：「什麼理由？」
「病。」崔令宜指尖點在鄭氏脈象那一行，「鄭氏憂思過重，腕傷遮掩，鄭婉肩傷未愈。讓女醫寫醫案，建議出庵靜養三日。地點不要去公主府，也不要去大理寺，去女學名下新設的醫棚。」
春柳眼睛一亮，女學醫棚本就收女眷，又有公主府帳目，既不是審案，也不是搶人。清寧庵若攔著病人不許治，反而露了心虛。
崔令宜繼續道：「醫棚里不要問舊案，只治傷。若鄭婉願意說，讓她自己寫；若不願，不逼。」
「那殘紙？」
「先封三處。」崔令宜道，「原件公主府封，拓印一份送裴硯聲，一份送嚴紹元辨認字跡和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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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柳一愣：「嚴大人也要看？」
「他見過當年急令，也見過宮中舊牌。『馮公』這個稱呼，他未必不知道指誰。」崔令宜聲音平緩，「但不要讓他知道紙從鄭婉手裡來，只說舊帳殘紙。」
她想了想，又補充：「給蕭雲昭寫明，鄭氏母女出庵後，女學醫棚外松內緊。外頭只說養病，裡頭每頓飯、每碗藥都要過兩個人的手。」
她停了停，又把醫棚的安排拆得更細。
「醫棚不要設在公主府正門附近，太顯眼。選女學後巷那處小院，前頭掛義診牌，後頭留一間能單獨出入的淨室。照顧她們的人，不用公主府舊仆，改用女學裡兩位烈屬婦人，一位會熬藥，一位會認字。這樣外人問起，只說女學收治病弱女眷，不像審證人。」
春柳一邊寫，一邊抬頭看她。
崔令宜繼續道：「鄭氏母女用過的藥渣不要倒在醫棚，封起來。飯食從女學廚房出，但端進去前要女醫先驗。夜裡不許單人守門，兩人一班，班次寫在冊上。若有人送香、送經、送佛珠，一律收下，不當面拒，只另封給裴硯聲查。」
春柳聽到最後，手心都出了汗。
這哪裡只是接兩個人出來養病，分明是把她們從一張看不見的網裡慢慢挪到另一張更穩的網裡。可這張網不是為了困住她們，而是為了擋住外頭伸來的手。
春柳把這些一一記下，越寫越覺得心口發沉，她從前覺得救人便是把人從壞地方帶出來，如今才知道，把人帶出來只是第一步。出來以後，吃什麼、住哪裡、誰看門、誰遞藥、外頭怎麼說、官面怎麼記，每一處都可能救命，也可能害命。
崔令宜寫完給蕭雲昭的信，又給裴硯聲寫，這封信比往日略長，她把鄭婉傷勢、殘紙半行、女醫入庵、醫棚靜養的安排都寫清楚，末尾添：「若京中有人借佛門清淨髮難，請先查清寧庵是否阻病人就醫。」寫完，她停了停，才又添一句：「此局以人為先，證次之。」這句話落下，崔令宜自己看了許久。
她其實知道，若只論舊案，證據最要緊。鄭婉手裡的殘紙也許能撬開一整條宮中舊線，甚至能逼嚴紹元說出更多。可人若死了，證據再重，也會染上一層她不願背的血。
她前世已經見過太多人把她當成一枚可以犧牲的棋，今生她不想也變成那樣的人。
春柳把溫藥重新遞給她時，聲音很輕：「家主，藥要涼了。」
崔令宜接過，一口口喝完，藥味不苦，咽下去卻仍有些澀。她把空盞放回托盤，手掌覆在小腹上，感覺孩子輕輕動了一下。
她低頭，指尖隔著衣料慢慢撫過，「你也覺得該先保人，是不是？」
春柳聽見這句，眼眶莫名一熱，趕緊低頭收拾藥盞。
屋外日光斜斜落進來，把案上的證據圖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崔令宜看著那半行殘字，心裡很清楚，清寧庵這扇門終於打開了一條縫。接下來，就看裡面的人能不能活著走出來。
蕭雲昭按她的法子，以女學義診和孤女祈福為名，請了兩位女醫隨公主府女官去清寧庵。清寧庵沒有理由拒絕。畢竟前幾日才說庵中女眷清修不便受課紙，如今公主府說不問帳、不送字，只替女眷診脈，若再攔，便顯得太刻意。
女醫見到了鄭氏，也見到了鄭家女兒。
崔令宜展開回信時，春柳正在替她分藥。府醫新開的食補方里添了幾味溫和藥材，聞著不苦，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春柳原本還想哄她先喝藥，看見信上「鄭女腕傷」四字，手裡的勺子頓在半空。
崔令宜的目光已經落下去。
鄭氏脈象虛浮，憂思過重，腕上有舊佛珠磨痕，新佛珠較寬，正好遮住一道青紫。鄭家女兒名鄭婉，十六歲，左肩有新傷，像是被人用力推撞到櫃角；右手虎口有細小紙割傷，女醫問起，她說抄經時不慎劃破。
紙割傷，崔令宜看到這裡，眼神微沉，一個久在庵中抄經的姑娘，不會輕易被紙割傷虎口，除非她近日翻過許多舊紙，而且翻得急。
春柳忍不住道：「是不是她找東西時被發現了？」
「多半是。」崔令宜繼續看。
女醫沒有問舊案，只按蕭雲昭吩咐，給鄭氏母女留下安神藥和跌打膏。臨走時，鄭婉忽然問了一句：「女學裡，若有人不會寫狀紙，只會認帳，能不能也去學？」
女醫答，能。
鄭婉便沒有再說話，只在接藥時，把一片極薄的紙塞進藥包夾層。那紙被女醫帶出庵，交給蕭雲昭，如今拓文隨信送到江南。
崔令宜把那張拓文展開，紙上只有半行殘字：「七月初二，馮公取舊牌，鄭押簾入後宅……」後面斷了，春柳看得呼吸都停了。
「馮公」，「舊牌」，鄭押簾入後宅。這半行字，正好把嚴紹元所說的宮中舊牌、鄭九安押送簾帳、後宅花廳三件事扣在一起。
崔令宜沒有像春柳那樣露出驚喜，她盯著那半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藥盞里的熱氣都散了一半，「原件在蕭雲昭手裡？」
春柳忙翻信：「殿下說原件暫封公主府，未送大理寺，等家主回信。」
「她做得對。」崔令宜把拓文放下，「半行殘字不能單獨送，一送出去，清寧庵立刻知道鄭婉遞了東西。要先保人。」這句話，如今已經成了她處理舊案時的第一條規矩。
春柳端著藥盞，小聲道：「那鄭姑娘怎麼辦？」
崔令宜看著證據圖，沒有馬上答。鄭婉已經動了。她找出了殘紙，遞給女醫，也因此受了傷。下一次清寧庵若查到她身上，她未必還有機會遞第二張。
可直接把人接出庵，也不容易。鄭氏母女名義上是自願清修，清寧庵背後又牽著鳳儀宮香火。公主府若強行帶人，御史台立刻會說蕭雲昭借女學擾佛門、搶女眷。崔家更不能插手，插手便成了商戶奪證。
「不能搶。」崔令宜慢慢道，「要讓她們有理由出來。」
春柳問：「什麼理由？」
「病。」崔令宜指尖點在鄭氏脈象那一行，「鄭氏憂思過重，腕傷遮掩，鄭婉肩傷未愈。讓女醫寫醫案，建議出庵靜養三日。地點不要去公主府，也不要去大理寺，去女學名下新設的醫棚。」
春柳眼睛一亮，女學醫棚本就收女眷，又有公主府帳目，既不是審案，也不是搶人。清寧庵若攔著病人不許治，反而露了心虛。
崔令宜繼續道：「醫棚里不要問舊案，只治傷。若鄭婉願意說，讓她自己寫；若不願，不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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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封三處。」崔令宜道，「原件公主府封，拓印一份送裴硯聲，一份送嚴紹元辨認字跡和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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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當年急令，也見過宮中舊牌。『馮公』這個稱呼，他未必不知道指誰。」崔令宜聲音平緩，「但不要讓他知道紙從鄭婉手裡來，只說舊帳殘紙。」
她想了想，又補充：「給蕭雲昭寫明，鄭氏母女出庵後，女學醫棚外松內緊。外頭只說養病，裡頭每頓飯、每碗藥都要過兩個人的手。」
她停了停，又把醫棚的安排拆得更細。
「醫棚不要設在公主府正門附近，太顯眼。選女學後巷那處小院，前頭掛義診牌，後頭留一間能單獨出入的淨室。照顧她們的人，不用公主府舊仆，改用女學裡兩位烈屬婦人，一位會熬藥，一位會認字。這樣外人問起，只說女學收治病弱女眷，不像審證人。」
春柳一邊寫，一邊抬頭看她。
崔令宜繼續道：「鄭氏母女用過的藥渣不要倒在醫棚，封起來。飯食從女學廚房出，但端進去前要女醫先驗。夜裡不許單人守門，兩人一班，班次寫在冊上。若有人送香、送經、送佛珠，一律收下，不當面拒，只另封給裴硯聲查。」
春柳聽到最後，手心都出了汗。
這哪裡只是接兩個人出來養病，分明是把她們從一張看不見的網裡慢慢挪到另一張更穩的網裡。可這張網不是為了困住她們，而是為了擋住外頭伸來的手。
春柳把這些一一記下，越寫越覺得心口發沉，她從前覺得救人便是把人從壞地方帶出來，如今才知道，把人帶出來只是第一步。出來以後，吃什麼、住哪裡、誰看門、誰遞藥、外頭怎麼說、官面怎麼記，每一處都可能救命，也可能害命。
崔令宜寫完給蕭雲昭的信，又給裴硯聲寫，這封信比往日略長，她把鄭婉傷勢、殘紙半行、女醫入庵、醫棚靜養的安排都寫清楚，末尾添：「若京中有人借佛門清淨髮難，請先查清寧庵是否阻病人就醫。」寫完，她停了停，才又添一句：「此局以人為先，證次之。」這句話落下，崔令宜自己看了許久。
她其實知道，若只論舊案，證據最要緊。鄭婉手裡的殘紙也許能撬開一整條宮中舊線，甚至能逼嚴紹元說出更多。可人若死了，證據再重，也會染上一層她不願背的血。
她前世已經見過太多人把她當成一枚可以犧牲的棋，今生她不想也變成那樣的人。
春柳把溫藥重新遞給她時，聲音很輕：「家主，藥要涼了。」
崔令宜接過，一口口喝完，藥味不苦，咽下去卻仍有些澀。她把空盞放回托盤，手掌覆在小腹上，感覺孩子輕輕動了一下。
她低頭，指尖隔著衣料慢慢撫過，「你也覺得該先保人，是不是？」
春柳聽見這句，眼眶莫名一熱，趕緊低頭收拾藥盞。
屋外日光斜斜落進來，把案上的證據圖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崔令宜看著那半行殘字，心裡很清楚，清寧庵這扇門終於打開了一條縫。接下來，就看裡面的人能不能活著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