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缺的那半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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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清寧庵的字帖送出去後,崔令宜等了整整五日,這五日裡,京城並不平靜。

  清寧庵照舊買燈油,鳳儀宮照舊說皇后頭疾反覆,馮內侍別院外頭的安神香小童換成了一個跛腳老僕。御史台彈劾女學的摺子少了些,轉而開始彈劾江南商戶借舊案擾亂朝局,話鋒繞了一圈,又落回崔家身上。

  這些消息一封封送來,崔令宜都看了,卻沒有急,她每日仍按時吃飯,按時散步,酉時收帳。春柳起初還怕她心裡壓著,後來見她真能在廊下慢慢看一盆新開的蘭花,才稍稍放心。

  第五日傍晚,清寧庵的回信終於到了,不是信,是一頁夾在女學字帖里的紙。

  蕭雲昭的人照規矩送去第二冊帳字帖,鄭氏仍是出來接的人。她這回比上次憔悴許多,眼底有青影,手腕上的佛珠換了一串,舊的那串不見了。鄭家女兒沒有露面。字帖送入後院約莫一刻鐘,又被小尼姑送出來,說庵中女眷不敢受公主府厚贈,只留下米油,字帖退還。

  退回的字帖里,夾著一頁紙,紙上什麼字也沒有,只有半枚印。春柳把那頁紙攤開時,連呼吸都放輕了,那半枚印蓋得很淺,像是用舊印泥匆匆按下,邊緣有些糊。崔令宜取來邢五票根拓印,又取來永豐銀莊底聯缺角處,對著光慢慢比。

  春柳站在她身後,緊張得手指絞在一起,半晌,崔令宜道:「不是銀莊印。」

  春柳一愣,臉上剛浮起的喜意一下頓住:「不是?」

  「不是。」崔令宜沒有失望,反而把那頁紙放到另一側,「這是錦成號的私印。」

  春柳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錦成號」,鄭九安當年押車進巡撫後宅花廳的江南分鋪。

  崔令宜讓人找來錦成號舊貨單。十二年前的貨單早已泛黃,右下角蓋著錦成號完整私印。她將鄭家女兒送出的半枚印與舊貨單重合,缺口、紋路、外圈那一點歪斜的刀痕,竟都對上。

  「她手裡有錦成號的舊印,或者舊印蓋過的半張紙。」崔令宜道。

  春柳眼睛重新亮起來:「那是不是說明鄭九安當年留下了東西?」

  「至少說明鄭家女兒知道我們在問什麼。」崔令宜把半枚印紙單獨封好,心口卻不像春柳那樣輕快。

  鄭家女兒退回字帖,說明庵里有人盯著;她夾出半枚錦成號私印,說明她願意回應;可她沒有寫字,也沒有直接遞證,說明她仍不安全,或者她手裡的東西還不能拿出來。

  「回信給蕭雲昭。」崔令宜道,「清寧庵暫時不要再送字帖。」

  春柳驚訝:「不繼續了?」

  「繼續會害她。」崔令宜指尖按著那頁紙,「她已經露了一次痕,再露第二次,盯著她的人就該動了。」

  春柳低低應聲,崔令宜想了想,又道:「改送女學義診。」

  「義診?」

  「清寧庵女眷多,若鄭氏或鄭家女兒真在庵中被看著,直接遞信難。請女醫入庵診脈,比送字帖更自然。」崔令宜聲音放得很慢,「但女醫不是去問話,只看兩件事:鄭氏手腕舊佛珠為何換了,鄭家女兒是否受傷或被拘。」

  春柳寫到「是否受傷」時,心裡一緊,「家主懷疑她出事了?」

  「未必。」崔令宜道,「但她沒有露面,鄭氏憔悴,佛珠換了,字帖被退,都是變化。變化不一定是壞事,卻一定要看。」

  她說到這裡,又把蕭雲昭信中關於鄭氏的幾句重新看了一遍。鄭氏上次接米油時,腕上戴的是一串舊佛珠,顏色深,珠面被摩挲得發亮,像是戴了許多年。可這次換成新珠,珠子寬,正好遮住腕骨。若只是尋常換飾,未免太巧;若是傷痕,清寧庵里便已經有人對鄭氏動過手,或者至少讓她害怕到不得不遮,「春柳,把佛珠也記上。」

  春柳微怔:「佛珠也記?」

  「記。」崔令宜道,「舊佛珠去了哪裡,新佛珠是誰給的,鄭氏為何肯戴。若是庵里管事給的,說明她們已被看住;若是鄭氏自己換的,說明她想遮傷。兩種都要防。」

  春柳忙添了幾筆,寫完後低聲道:「奴婢從前總覺得這些小東西不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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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小的東西,越容易被人拿來遮大事。」崔令宜看著那半枚印紙,聲音慢了些,「清寧庵若真有眼線,盯的不會只是門口,也會盯鄭氏母女的手、袖子、佛珠、藥包。她們能遞出半枚印,已經冒了險。」

  所以接下來不能再讓她們冒第二次險,她說完,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是身上的疲憊,而是心裡那種很細的壓迫。每一條線後面都是活人,她既要把證據取出來,又要儘量不讓這些人被證據拖死。可對面的人不會有這樣的顧慮。對他們來說,鄭氏母女、邢五、馬夥計、甚至嚴紹元,都可以隨時被剪斷。

  春柳看出她神色不對,輕聲道:「家主,您歇一會兒吧。」

  崔令宜點頭,卻沒有立刻起身,她給裴硯聲寫了一封信,信里只寫事實:鄭家女兒退回字帖,夾半枚錦成號私印,與十二年前錦成號貨單可合;清寧庵暫不再試,改用女醫義診;請查京中瑞昌與江南錦成號舊印是否同源,鄭九安死前是否帶走過分鋪舊印。

  寫完正事,她停了一會兒,又添:「鄭氏母女需保。」筆尖落下時,她想起裴硯聲先前寫過「先保人」,這一次,不必等他提醒。

  信送走後,崔令宜讓人把錦成號舊貨單與半枚印紙分開封存。原件留江南,拓印送京。


  崔令宜看著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廊下燈籠一盞盞點起來,光暈落在濕潤的石階上,像一層薄薄的暖色水光,「願不願意,要看她自己。」崔令宜道,「我們只能讓她知道,外頭有人接得住。」

  春柳輕聲道:「就像女學?」

  崔令宜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像。」

  女學給丁素娘一張能記驗的紙,一個能存八文錢的帳袋。她如今給鄭家女兒的,也不過是一張空白騎縫紙,一條能遞出半枚印的縫。路都不寬,可有時候,一個人能不能走出來,差的就是這一點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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