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一張送進庵堂的課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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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雲昭把女學課紙送進清寧庵的那日,崔令宜正在江南看一冊舊花木帳。

  那冊帳是十二年前巡撫衙門後宅花廳的雜項記錄,字跡不算清楚,許多地方被蟲蛀過,邊角碎得厲害。崔令宜讓人在桌上墊了一層細布,翻頁時也不用指尖直接碰紙,而是用一支薄竹片輕輕挑開。春柳在旁邊看得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呼吸重一點,就把那幾頁舊紙吹壞。

  帳里記著,沉船前三日,後宅花廳不只換了簾帳,還添了兩盆江南少見的白玉蘭。

  送花木的人姓葛,與錦成號押車的鄭九安同日入衙。簾帳走後門,花木走側門,兩撥人一前一後,恰好把後宅花廳里原本伺候的人支開了小半個時辰。

  崔令宜看著那行「小半個時辰」,目光停了很久,宮中傳話人若要見嚴紹元,不需要太久,半個時辰足夠遞一枚舊牌,壓一句急令,也足夠讓嚴紹元明白,船底鑿痕這件事,不能再從官面往上走。

  春柳見她許久不說話,輕聲問:「家主,這花木帳也有用?」

  「有用。」崔令宜把那一頁用鎮紙壓住,「簾帳證明鄭九安能進後宅,花木證明當日後宅有人被支開。兩件小事放在一起,才像一扇被人打開過的門。」

  她讓春柳把「白玉蘭」記到證據圖旁邊,春柳記完,忍不住道:「這案子查到現在,連花盆都能說話了。」

  崔令宜聽得笑了一下,「能留下痕跡的東西,都會說話。只是從前沒人願意聽。」

  這句話說完,外頭送來京城回信,信是蕭雲昭寫的,字跡比前些日子更利落,像她如今辦事的性子,少了幾分公主府里養出來的張揚,多了幾分在朝堂上磨出來的鋒利。

  蕭雲昭按崔令宜所說,以女學義課和祈福米油為名,送了一匣紙筆、一袋精米、兩壇燈油進清寧庵。清寧庵起初只讓小尼姑出來接,後來聽說紙筆是給庵中暫住女眷抄經用的,才有一個中年婦人從後院出來。

  那婦人自稱鄭氏,正是鄭九安之妻。

  她接米油時神情還算穩,聽見女學課紙可教辨舊帳,也只是垂著眼說庵中女眷清修,不問俗務。可當蕭雲昭的人把那張「舊帳辨紙」課紙遞給她,說若庵中有年輕女眷願學,日後也可來女學旁聽時,鄭氏身後屏風處有個少女伸手扶了一下門框。

  信里寫,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衣著素淨,腕上戴一串舊佛珠。她沒有出來說話,卻在課紙被放到案上時,看了很久,目光停在「騎縫印缺角」四字上。

  崔令宜讀到這裡,指尖輕輕一頓。鄭九安七年前病故,妻女入庵。若那少女今年十六七,入庵時便才九十歲上下。她未必知道十二年前的事,卻可能見過父親留下的什麼東西,或者聽母親提過某個不能說的名字。

  「她看的是騎縫印。」崔令宜道。

  春柳忙湊過來看:「這說明她懂?」

  「至少她見過。」

  一個沒見過帳紙的人,不會對「騎縫印缺角」四個字有反應。鄭家女兒若只是清修女眷,聽見女學課紙應當避開;她偏偏看那幾個字,說明那東西在她記憶里有痕。

  信後還夾了一張小紙,是蕭雲昭讓人記下的細節。鄭氏收下米油後,原本要把課紙退回去,少女卻低聲說了一句:「紙筆既送來,留下也無妨。」鄭氏當時手背繃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最後卻沒有再退。

  崔令宜把這張小紙單獨壓住,春柳見她神情若有所思,輕聲道:「家主,這位鄭姑娘是不是想說話?」

  「想,但還不敢。」崔令宜閉了閉眼,在心裡慢慢還原那一幕。

  庵堂後院,母親出面接米油,女兒躲在屏風後。課紙放到案上,女兒看見舊帳、騎縫印,忍不住出聲留下。母親明知危險,卻沒有強行退回。這裡頭不是簡單的怕,也有一點被壓了多年的鬆動。

  「回信給蕭雲昭。」崔令宜道,「不要立刻再去清寧庵。隔兩日,以女學回禮名義送一冊最淺的帳字帖,裡頭夾一頁空白騎縫紙。」

  春柳筆尖懸住:「空白騎縫紙?」

  「嗯。」崔令宜道,「不寫字,只蓋半枚尋常印,另一半空著。她若懂,會知道我們在問她:缺的那一半在哪裡。」

  春柳聽得心口砰砰跳,她覺得這不像送字帖,像隔著清寧庵重重門牆遞出去的一句悄悄話。可這句悄悄話沒有逼人,也沒有把鄭家母女推到明處,只給她們留了一條能回應的縫。

  崔令宜又道:「米油照送,別顯得只為問話。若鄭家女兒不回,也不要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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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

  「她們在庵里,身邊未必乾淨。催得急,她們先死。」這句話讓屋裡一下靜了。春柳低頭,把「不要催」三個字寫得格外重。

  崔令宜看著那三個字,心裡也有些沉。她如今每遞出一步,都要先想會不會害了人。鄭家母女若真握有舊證,她們這些年活在清寧庵,不可能全無監視。對方把她們留著,或許是因為她們還有用,或許是因為東西還沒找到。她不能為了快,把兩條性命逼到牆角。

  午後,裴硯聲的信送到。嚴紹元畫出了宮中舊牌形制。那舊牌上半部有雲紋,下刻內侍省編號,編號末尾像是一個「七」字。裴硯聲查宮中舊檔,十二年前能持此類舊牌出宮辦差的內侍不多,其中一人名馮德海,正是如今稱病在別院的馮內侍叔父。馮德海七年前病死,死前曾在清寧庵做過一場七日水陸道場。

  七年前,又是七年前,崔令宜把信慢慢放下,心裡那張圖上的幾條線,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忽然拉緊。

  鄭九安七年前病故,妻女入清寧庵,馮德海七年前病死,清寧庵做七日水陸道場,無名添燈銀七年前開始,鳳儀宮供奉清寧庵,也是在七年前加深,這不是一個巧合,這是封口後的安置,也是舊線重整後的供養。

  春柳看著她神色,聲音很輕:「家主,七年前這個結,是不是已經能打開了?」

  崔令宜沒有立刻答,她把鄭家女兒看課紙的記錄、嚴紹元舊牌形制、馮德海水陸道場三張紙並在一起,又取出邢五票根拓印,放到最下方。

  四張紙鋪在案上,像四塊終於拼到一起的碎瓷,「還差一塊。」她道。

  「差什麼?」

  「差鄭九安留下的東西。」

  鄭九安若只是押車人,線還不夠重;若他當年留下了瑞昌布行、錦成號、鳳儀宮採買之間的憑證,才足以把銀票和宮中舊牌合在一起。

  崔令宜垂眼,看著那張準備送給鄭家女兒的空白騎縫紙,她忽然有種預感,缺的那一半,也許就在清寧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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