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燈油鋪的舊夥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寧庵外帳的第一條回信,來自一家燈油鋪,這鋪子不在清寧庵正街,而在城西一條窄巷裡,鋪面不大,專供幾處庵堂、祠廟和夜間開工的作坊。蕭雲昭的人沒有直接去問清寧庵,而是以女學夜課需添燈油為名,先向城中幾家燈油鋪詢價,再順勢問各庵堂平日用油數目。

  這法子是崔令宜在信里教的,問舊事容易惹人防備,問買賣則不一樣。只要價錢給得明白,夥計掌柜多半願意多說幾句,尤其是那些被大庵堂拖欠過油錢的小鋪子,心裡早有怨氣,只缺一個能讓他們開口的機會。

  崔令宜收到回信時,正在核女學試工帳。她先把丁素娘那一頁看完,確認蕭雲昭已經按她提醒,把試工錢分為「本人存帳」「本人支取」「家中代領禁用」三欄,才打開清寧庵外帳的信。

  信上寫,燈油鋪有個舊夥計姓馬,年輕時給清寧庵送過油。他記得七年前起,清寧庵每年六月末都會額外買一批上好燈油,說是替無名亡魂點七日長明燈。燈油錢不走庵堂尋常月帳,而由一個穿灰色宮絛的婆子現銀結清。那婆子每回來,都從後門入,只同庵中管事師太說話。

  「灰色宮絛」,崔令宜把這四個字圈起來。

  宮裡人出外不一定穿宮裝,可多年習慣難改,身邊配物往往露底。灰色宮絛不扎眼,卻也不是尋常民婦會用的樣式。

  春柳在旁邊問:「這婆子會不會就是鳳儀宮的人?」

  「可能是,也可能是借鳳儀宮名頭的人。」崔令宜把筆放下,「繼續看。」

  馬夥計還說,那婆子每年買燈油的時辰都很怪,常在傍晚城門快關前來,鋪子裡人少,算帳也急。她給銀子從不還價,只有一年因為燈油漲價,掌柜多問了一句要不要寫明抬價原因,那婆子便冷冷看了掌柜一眼,說「給死人點燈,活人少問」。

  春柳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崔令宜卻看著「給死人點燈」五個字,久久沒有移開目光,七年前開始每年點七日長明燈,十二年前沉船,七年前開始供燈,中間隔了五年,為何不是十二年前便開始?她把這個疑問寫在旁邊。

  若是為當年死去船工心虛,不該等五年;若是為封口人過世祭奠,七年前便可能有一名關鍵人死了。又或者,七年前清寧庵開始替鳳儀宮供奉,是因為那一年某個知情者被轉移到庵中,從此添燈銀成了固定封口帳。

  「查七年前。」崔令宜道,春柳忙提筆。

  「七年前清寧庵收了什麼人,死了什麼人,遷出什麼人;同年瑞昌布行、錦成號、同盛錢莊有沒有人病故、出家、遠嫁、賣身或入庵。尤其是女眷和帳房家眷。」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腦中把那幾年的人名一一攤開,春柳記完,抬頭見她臉色有些白,忙把溫水遞過去。

  崔令宜喝了兩口,胃裡那點發空的難受才壓下去。她如今不敢再像從前那樣一坐半日,卻也無法真正放下。舊案到了這個地步,每一條新線都可能牽出舊年的血,若不趁對方慌亂時往下查,等他們穩住,許多痕跡便又會被抹平。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倒。她把杯盞握在掌心,感受那點溫度慢慢透進指腹。

  「家主,先歇一刻吧。」春柳輕聲勸。

  崔令宜點頭,她靠在軟枕上,閉眼時,腦中仍浮著那句「給死人點燈,活人少問」。這話不像普通婆子說的,倒像跟在權勢身邊久了,學來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活人少問,死人更不能開口,所以他們才敢把一盞盞燈點得冠冕堂皇。

  休息片刻後,崔令宜重新睜眼,「讓人查馬夥計。」

  春柳一愣:「他不是證人嗎?」

  「證人也要查。」崔令宜道,「他說的話若要送到官面,先要知道他有沒有欠債、有沒有被人收買、與清寧庵有沒有私怨。若他乾淨,他的話才更穩;若他不乾淨,也要知道哪裡不乾淨,免得到時被人反咬。」

  春柳點頭,她發現家主從不會因為一條線有用,就急著把那人捧成可信。無論是陸船頭、錢三、邢五,還是如今的馬夥計,都要先查清楚底色。這樣慢,卻不容易塌。

  午後,趙平送來江南這邊查錦成號的消息,錦成號當年送入巡撫衙門後宅花廳的簾帳,是由鄭家一個遠房侄子押車。那人名叫鄭九安,送完簾帳後不久便離開江南,後來去了京城瑞昌布行做二掌柜。七年前,鄭九安病故,妻子帶著一個女兒入了清寧庵,說是看破紅塵。

  七年前,清寧庵開始固定添燈銀,也是七年前,崔令宜坐直了些。

  春柳這回不用她提醒,已經把鄭九安的名字寫到證據圖上,連到錦成號、瑞昌布行和清寧庵三處。

  「家主,是不是這個鄭九安當年帶宮裡傳話人進了花廳?」

  「還不能定。」崔令宜道,「但他的位置很對。」

  錦成號押車人可以進巡撫後宅,瑞昌二掌柜可以接觸京城銀莊和宮中採買,七年前病故後妻女入清寧庵,而清寧庵同年開始每年六月末添燈供奉。這樣的人,不是關鍵經手,也至少在關鍵旁邊。

  「查鄭九安怎麼死的。」崔令宜道,「病在何處,誰請的大夫,死前有沒有見過瑞昌布行或鳳儀宮的人。他妻女入清寧庵,是自願,還是被安排。」

  【記住本站域名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趙平應下,臉上也多了幾分凝重。

  崔令宜又道:「給蕭雲昭傳信。清寧庵里若有鄭九安妻女,不要驚動。以女學義課名義送紙筆和米油進去,看看是誰出來接。若那女兒識字,最好。」

  春柳低聲問:「若不識字呢?」

  「那便送一張最簡單的舊帳辨紙課紙。」崔令宜看著證據圖上那條漸漸清晰的線,「會不會識字,不只看她能不能讀,也看她看見那張紙時怕不怕。」

  這話聽得春柳心口微跳,女學的課紙,竟也能變成探路的石子。

  傍晚時,崔令宜給裴硯聲寫信,把鄭九安、七年前病故、妻女入清寧庵、添燈銀同年出現一一列明。

  寫到最後,她添了一句:「七年前是結。」她沒有解釋太多,裴硯聲看得懂。

  七年前,鄭九安死,清寧庵起燈,鳳儀宮供奉加深,瑞昌舊帳房後來藏入庵中。這個結若解開,十二年前那枚宮中舊牌背後的人,便可能露出真正的手。

  信封好後,崔令宜沒有再看證據圖,她讓春柳把女學課紙取來,又看了一遍丁素娘寫的那句「舊紙邊黃,不只中間黃」。

  看著看著,她忽然輕聲道:「這孩子以後若願來江南,可以讓她進崔家帳房試試。」

  春柳笑起來:「那長公主殿下捨得嗎?」

  崔令宜也笑了笑,「她若真是辦女學,便該捨得讓學生走自己的路。」這句話說出口,她心裡也像被什麼輕輕照了一下,女學如此,孩子如此,她自己也是如此,人被教會看帳,不是為了永遠留在教她的人身邊,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自己辨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