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女學第一堂舊帳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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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令宜沒想到,蕭雲昭會把女學那堂舊帳課寫得那麼細。

  信到江南時,已是三日後。

  這幾日清寧庵那邊暫時沒有大動作,只多買了兩車燈油,又把後院一處廂房說成漏雨,叫了工匠進去修瓦。裴硯聲那邊沒有立刻動,蕭雲昭也沒有讓人抄帳,像是幾方都在一口氣里等著,看庵堂里的人先把哪扇窗推開。

  崔令宜反倒比前幾日睡得好些,有時候局越緊,人越不能時時伸手。伸得太多,底下的人會亂,自己也會亂。她每日只在固定時辰看信、看帳、回信,其餘時候便聽春柳讀些遊記,或在廊下走一會兒。腹中孩子動得漸漸明顯,偶爾在她看舊案看得太久時輕輕一踢,春柳便像得了聖旨似的收走帳冊,「家主,小主子都催了。」

  崔令宜起初還會無奈,後來竟也習慣了。

  這日午後,蕭雲昭的信送到,外層還夾著幾張女學課紙,崔令宜打開一看,最上面寫著五個大字:舊帳辨紙。

  紙上的字跡有深有淺,一看便知不是同一人寫的。女先生把兩張舊帳攤在課上,一張是真舊帳,一張是新紙做舊後補進去的,讓女童們看紙色、墨色、摺痕、頁邊蟲蛀和騎縫印。丁素娘在旁邊寫了幾行小字,字仍不算好看,卻已經能看出用心。

  她寫:「舊紙邊黃,不只中間黃。新做舊的紙,折處太乾淨。」

  崔令宜看著這句話,眼底浮起一點笑意,春柳在旁邊也看見了,忍不住笑:「丁姑娘真學進去了。」

  「是。」崔令宜把那張課紙單獨放好,「這孩子適合帳房。」

  蕭雲昭在信里寫,女學第一次舊帳課上得比她想的熱鬧。那些孩子平日見多了家裡帳本、米袋、當票、賣身契,原本以為帳是大人和掌柜才看得懂的東西,等女先生把真假舊帳擺出來,她們反倒比學詩文時更有精神。有人說自家父親每回買米都在袋底另塞碎米,有人說伯娘管公中錢時總把舊帳撕掉重寫,還有個醫戶家的女孩認出藥鋪進貨單上常見的騎縫印。

  崔令宜讀著,心裡漸漸安靜下來,舊案查到今日,牽出的是宮中、錢莊、巡撫衙門和十二年前的賑糧大案。看似與女學裡這些孩子隔得很遠,可真要說到底,都是一回事,誰掌帳,誰改帳,誰看不懂帳,誰就容易被壓著走。

  春柳在旁邊感慨:「長公主殿下如今辦女學,倒越來越像家主了。」

  崔令宜看她一眼。

  春柳忙補道:「奴婢不是說殿下不好,是說殿下如今也會把事情落到帳上。」

  崔令宜沒有接這句,只繼續看信。

  蕭雲昭在信末提到,御史台又有人彈劾女學,說公主府教女子辨舊帳,是鼓動內宅女子疑父疑夫、擾亂家事。蕭雲昭沒有在朝上爭辯,只讓人把女學課紙和清寧庵幾處紙色不合的香火帳影本一併呈給聖人,請聖人定奪:若辨舊帳為擾亂家事,那朝廷查舊檔又算什麼?

  這話寫得不多,卻有鋒芒,崔令宜看到這裡,唇角微微動了一下,「殿下學會借題打題了。」

  春柳聽不懂這句,便乖乖等她解釋。崔令宜把信遞給她:「御史想打女學,蕭雲昭便把清寧庵香火帳擺出來。女學教孩子辨紙,和朝廷查庵堂換帳,用的是同一個理。御史若說女學不該教,那便等於說舊案也不該查。」

  春柳眼睛亮起來:「那御史豈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也不能這麼說。」崔令宜道,「他們會換說法。」

  果然,傍晚裴硯聲的信便證實了她的判斷,御史台改口,說女學教辨帳可暫不論,但長公主借女學之名查庵堂香火,恐有干涉佛門清淨之嫌。清寧庵那邊也遞了帖子,說帳冊年深日久,紙色不一實屬尋常,不願再讓公主府女官查閱內帳。

  春柳聽完,眉頭皺得緊:「他們這是怕了吧?」

  「怕了。」崔令宜道,「但怕得還不夠。」她把清寧庵的反應記到證據圖上,想了想,又在旁邊添了「拒查內帳」四字。

  一個無辜的庵堂,面對公主府以女學祈福名義查香火,或許會不高興,卻不必急著拒查。尤其清寧庵既然常受鳳儀宮香火,更該裝得清白大方。如今這一拒,說明內帳里確有東西。

  「給蕭雲昭回信。」崔令宜道,「不要硬查內帳,改查外帳。」

  春柳一邊磨墨一邊問:「外帳是什麼?」

  「燈油鋪、米鋪、香燭鋪、修瓦匠、送水車。」崔令宜指尖點著清寧庵那一處,「庵堂自己可以關門,外頭替它送東西的人關不住嘴。清寧庵說帳冊年深日久,那就查這些年誰給它送燈油,誰收銀,誰簽字,誰每年六月末多送一批油。」

  春柳寫著寫著,忍不住小聲道:「家主這一招,像從牆外挖進去。」

  崔令宜被她這說法逗得看了她一眼:「粗是粗些,倒也沒錯。」春柳笑了,屋裡緊繃的氣氛也鬆了少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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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給蕭雲昭的回信,崔令宜又看裴硯聲那封,他仍只寫事實,不替她下結論。信中說,瑞昌舊帳房藏身清寧庵的消息已確認,但那人病重,不便強移;馮內侍別院這兩日不見賣炭車,卻多了一個送安神香的小童;嚴紹元願意再補一份手書,說明當年宮中舊牌形制。

  崔令宜讀到最後,手指停住,宮中舊牌形制,這很要緊。

  宮中內侍行走有牌,什麼等階、哪個宮裡出來,牌上紋樣和編號都不一樣。嚴紹元若能畫出舊牌形制,便能縮小當年傳話人的範圍。即便查不到原牌,也能查到那幾年誰持相同牌制出宮辦過差。

  她給裴硯聲回信:「嚴紹元手書,務必讓大理寺與宮中舊檔同封。清寧庵先查外帳。瑞昌舊帳房病重,可請醫,不移人。」

  寫到「請醫」時,她想了想,又添:「醫者需非太醫院。」

  太醫院如今也可能被鳳儀宮看著,崔令宜寫完這句,才覺得心裡穩些。

  春柳看她把信封好,忽然道:「家主,您如今和世子寫信,越來越像兩邊在下棋。」

  崔令宜淡淡道:「下棋還有輸贏,查案只看證據。」

  春柳低頭笑了笑,沒敢說話,她覺得家主說得也對,卻又不全對,若只看證據,何必每次都把「先保人」也記在心裡呢?只是這話,她如今還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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