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馮內侍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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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令宜收到裴硯聲回信時,馮內侍險些死了。

  信封上壓著大理寺的暗記,春柳一看便知道不是尋常消息。她沒有耽擱,直接送進小書房。崔令宜正在看商會自查第一批小帳,聽見「大理寺急信」四字,便把帳冊合上。

  信里寫,馮內侍自請回鄉未准,當夜便在別院「懸樑」,幸而裴硯聲早讓人盯著,發現得快,人救了下來。馮內侍氣息未斷,卻因頸傷說不出話。別院僕從一口咬定他是畏病厭世,自尋短見;三皇子府那邊也有人立刻放話,說裴硯聲逼迫病中內侍,才釀出此事。

  春柳看得臉色發白:「他們這是要讓馮內侍死了算完?」

  「不是讓他死了算完,崔令宜看著那幾個字,眼神一點點冷下來,「是讓他死在裴硯聲手裡。」

  馮內侍若真死了,死因便會變成裴硯聲逼問病奴。舊案往宮中查的勢頭會被一層「酷吏逼死內侍」的污水蓋住,蕭承珏也能藉機說大理寺查案失度。更要緊的是,馮內侍一死,馮德海、宮中舊牌、清寧庵香火這些線,便都少了一個活口。

  「他不能死。」崔令宜道。

  春柳忙問:「家主能做什麼?」

  崔令宜沒有立刻答,她看完信後半段。裴硯聲已經把馮內侍從別院移到大理寺看護,外頭說是救治,不是收押;請的醫者不是太醫院,而是城中兩位有名的喉科大夫。馮內侍頸傷能保命,但短時難以出聲。裴硯聲問她,若馮內侍不能說話,如何先取證,這個問題問得很實。

  崔令宜沉思片刻,「讓他寫。」

  春柳下意識道:「若他不肯呢?」

  「不是寫供詞。」崔令宜取紙,寫得很快,「先寫三樣:姓名,今日日期,是否自盡。」

  春柳怔住。

  崔令宜道:「他若能寫姓名日期,便證明神志清醒;若能寫不是自盡,便先破了對方的局。至於舊案,可以後面再問。」

  春柳明白過來,立刻替她磨墨。

  崔令宜繼續寫:「若他手也傷了,便讓他點頭搖頭。問句需封存,不可誘導。第一問:你是否自盡。第二問:是否有人入室。第三問:是否願活。每問只答是或否,旁邊記明在場人。」當寫到「是否願活」時,她筆尖停了一下,人若自己不願活,旁人救起來也難;可馮內侍這種人,多半不是不願活,是沒想到自己會被推出去死。

  春柳看著那句話,低聲道:「家主如今連馮內侍也要保?」

  「不是保他這個人。」崔令宜抬眼,「是保他能說話。」

  她對馮內侍沒有半分憐惜。此人牽涉盧平、清寧庵、宮中舊牌,手上未必乾淨。可他要死,也該死在問清罪之後,不該死在別人安排好的繩子上。

  「再給蕭雲昭寫信。」崔令宜道,「她不要替裴硯聲辯酷吏逼供,只說一句:既稱畏病自盡,便請醫者驗傷,請馮內侍本人寫明是否自盡。」

  春柳邊寫邊皺眉:「三皇子那邊會不會說這是逼他?」

  「所以只問是否自盡,不問舊案。」崔令宜聲音冷靜,「問得越少,越難說逼。」

  這就是分寸,想查舊案的人,最容易急著問真相;可此刻最要緊的不是讓馮內侍供出誰,而是把「自盡」這層皮揭掉。皮一揭,後頭的手才藏不住。

  午後,裴硯聲的第二封信到了,馮內侍醒過一次,右手能動。大理寺按崔令宜所說,先讓他寫姓名與日期。他寫得歪斜,卻清楚。問是否自盡時,他握筆許久,寫了一個「不」。

  「不」,又是一個不,鄭氏說不回,馮內侍寫不。崔令宜看著那一筆歪斜的「不」,心裡有一瞬很奇異的靜。這個案子查到今日,最有力的字,往往不是長篇供詞,而是這些從人喉嚨里、指縫裡、傷痕里掙出來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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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柳激動得聲音都輕顫:「那就證明他不是自盡了?」

  「只能證明他自己說不是。」崔令宜沒有讓她高興得太早,「還要驗入室痕跡、繩結方向、別院當夜出入。可這一字,夠裴硯聲先擋住酷吏逼死的髒水。」

  信中還寫,馮內侍寫完「不」後,想再寫什麼,卻被喉間疼痛牽得昏過去。昏迷前,他用手指在桌上劃了兩下,像是在寫一個「香」字,又像是「巷」字。裴硯聲沒有強問,只讓醫者繼續救治。

  香,或者巷。崔令宜立刻想起清寧庵香火帳、鳳儀宮安神香、馮內侍別院送香小童,也可能是某條巷。

  「不要猜。」她對春柳說,也像對自己說,「把所有帶香和巷的線列出來。」

  春柳立刻取紙,安神香、清寧庵香火、送香小童、香燭鋪、城西香積巷、鳳儀宮供奉香料、女學醫棚收到的香包,一條條列完,崔令宜看了很久。

  「先查送香小童。」她道,「馮內侍醒來最可能想到的,是最近差點害死他的人,不是十二年前的舊香火。」

  傍晚時,崔令宜把給裴硯聲的回信封好,信末,她寫:「馮內侍不能死。活口比罪名要緊。」寫完後,她停了片刻,又添一句:「你也一樣。」這四個字落下,屋裡靜了一下。

  春柳剛好端茶進來,沒看清信上寫什麼,只見崔令宜很快把信折起,耳根似乎比方才多了一點顏色。

  「家主?」

  「送信。」崔令宜聲音平穩,像什麼都沒有發生,春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沒敢問。

  信送出去後,崔令宜靠在椅背上,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四個字或許多餘,可寫都寫了。

  入夜前,京城又補來一張極短的條子。

  裴硯聲的人查到,送安神香的小童並非藥鋪學徒,而是香積巷一家香料鋪掌柜的侄子。那香料鋪近七年都給清寧庵供過燈香,也曾給鳳儀宮送過安神香。更巧的是,鄭九安病故前一個月,瑞昌布行曾從這家香料鋪買過一批防蟲香粉,用在庫房舊帳上。

  「香」,「巷」,兩字竟連到了一處,崔令宜把這張條子壓在證據圖旁邊,久久沒有說話。


  「很可能。」崔令宜拿起硃筆,把香積巷、香料鋪、清寧庵燈香、鳳儀宮安神香、瑞昌防蟲香粉幾處連成一條線,「但還差一件東西。」

  「什麼?」

  「香料鋪的帳。」若那家鋪子只是同時做幾處買賣,仍可說巧合;可若七年前、十二年前的關鍵時點都有異常出入,香積巷便不只是送香小童的來處,而是宮外傳話、遞藥、藏帳的一處小口子。

  崔令宜立刻補信給裴硯聲:「查香料鋪舊帳,不先拿人。先買一批同款防蟲香粉,驗其是否用於舊帳防蛀。若瑞昌舊帳房病中所用藥內有同香,需另封。」

  春柳聽得一愣:「香粉也能用來害人?」

  「能防蟲,也能遮味。」崔令宜道,「舊帳若藏了多年,總有霉味。用同一種香粉,既能護紙,也能讓經手的人記住氣味。馮內侍醒來不能說話,先劃香或巷,說明這個味道或地方,離他被害很近。」

  春柳低頭記下,心裡只覺得這些線越纏越密,崔令宜卻反倒更靜,線密不怕,怕的是無頭。如今香積巷既然露出來,便又多了一處能查的實地。馮內侍只要活著,哪怕暫時不能說話,也能讓他們知道該往哪裡看,便讓他看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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