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煙杆先不要拿
京口回信比崔令宜預想得更快，邢五果然上了船。
信送到崔府時，天色剛亮，薄霧貼著院牆浮著，樹葉上的露水還沒幹。按新定的規矩，春柳先拆了外層封皮，確認只是京口線的例報，才端著熱粥和信進屋。崔令宜已經醒了，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坐到案前，她披著一件淺色外衣靠在床頭，發未全挽，眉眼間帶著一點剛醒的倦意。
「家主，京口來信。,春柳把粥放下，先遞勺子，不遞信。
崔令宜抬眼看她，春柳被看得心裡發虛，卻仍硬著頭皮道：「府醫說空腹看信傷脾胃。」
崔令宜看了她片刻，接過勺子。一碗粥吃了半碗，春柳才把信遞過去，臉上那點緊張終於鬆開。
信里寫得很細，邢五昨夜從臨河小院離開，穿舊蓑衣，戴斗笠，懷中似藏硬物。他沒有走章鐵算盤替他安排的正路，而是繞過兩條巷，從同盛錢莊後門旁的小碼頭上了一條藥材船。船主姓葛，外號葛瘸子，早年確與同盛錢莊有舊怨，因一筆貨款被壓，險些賣了船。邢五上船後先查了貨艙，又摸了船板，確定不是新船，才在後艙坐下。
看到這裡，崔令宜眼底有一點淡淡的笑意，邢五果然疑心重。他不信太順的路，偏要自己繞一圈，卻不知道那條小碼頭本就是崔家讓人故意空出來的。人一旦覺得自己選了路，便容易少看腳下是誰鋪的石子。
春柳站在一旁，看她神情鬆了一點，才敢問：「他帶著煙杆嗎？」
「帶著。」信里寫，邢五上船後一直把煙杆插在腰側，坐下時也沒離身。中途船上小夥計替他添茶，不慎碰到煙杆，他當即反手扣住對方手腕，差點把人掀到地上。
春柳吸了一口涼氣：「那票根一定在裡頭。」
「多半是。」
「那還不拿？」
崔令宜把信放下，指尖順著紙邊慢慢壓平，「不拿。」
春柳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奴婢知道要等，可都到了手邊了，萬一他半路把煙杆扔了呢？」
崔令宜沒有責怪她急，事實上，連她自己也能感覺到那種近在咫尺的牽引。十二年前的票根，父親的舊冤，鳳儀宮與瑞昌布行之間那條隱約露出來的線，如今都可能卷在一截不起眼的煙杆里。只要拿到，崔家便不再只是喊冤，而是有了能往上遞的實證，可越是這樣，越不能伸手太早。
「春柳，證據不是拿到手就算贏。」她語氣緩慢，像是在說給春柳聽，也像是在壓住自己心底那點急，「要讓別人相信它從哪裡來，為什麼在邢五手裡，誰為了它動過手，誰為了它遞過話。否則今日我們拿到煙杆，明日就會有人說這是崔家仿的。」
春柳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崔令宜繼續看信。藥材船出京口後，沒有走主水道，按她設好的路轉向青葦渡。邢五起初不安，問船主為何繞路。葛瘸子罵了一句同盛錢莊的人心黑，說主水道上有錢莊眼線，他既收了銀子送人，便不想半路被人連船帶貨扣住。邢五聽後沒再多問，只坐在艙門邊抽了半袋煙。
信里寫到這裡時，記信的人還添了一句：邢五抽菸時，煙杆未見異常，但只用另一頭，不碰藏票處。
崔令宜看得很細，看到「另一頭」時，忽然讓春柳取來一截舊煙杆。
崔府不缺這些雜物。下人很快找來一根船工用過的竹煙杆。崔令宜拿在手裡掂了掂，又讓人取一張舊紙捲成細條塞進去。紙條藏入煙杆後，外頭看不出異樣，可若抽菸時火星過深，很容易燒到紙邊。
春柳忙記下。
「還有。」崔令宜想了想，「讓葛瘸子在青葦渡停半個時辰，理由是查貨受潮。停船時，故意說後頭有一艘快船像是同盛錢莊的人。」
春柳筆尖一頓：「嚇他？」
「逼他確認。」邢五若以為追兵到了，會先摸票根，再判斷要不要轉移。他越緊張，動作越本能。人的嘴會騙人，手不會。春柳把這句話記下時，忍不住抬頭看了崔令宜一眼。
晨光落在崔令宜身上，映得她側臉有些清瘦。她明明剛喝過熱粥，唇色仍比平日淡些，指尖壓在紙上時也顯出一點疲意，可那雙眼睛卻很穩，像一盞罩在風裡的燈，火苗被吹得低了些，卻沒有滅。
春柳忽然有些心疼，「家主，要不要歇一會兒再寫回信？」
崔令宜本想說不必，話到嘴邊，又想起昨夜才定下的規矩。她看了眼案上的沙漏，離每日看帳的兩個時辰還早，便把筆放下，「半個時辰後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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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柳幾乎要笑出來，又怕顯得太得意，只低頭收拾案幾。
崔令宜靠回軟枕上，手掌輕輕覆住小腹。孩子不知是不是被她方才那點心緒牽動，輕輕踢了一下，力道很輕，卻清楚得叫人無法忽略。她垂眼，指尖在腹上停了很久。從前她總覺得自己能忍，能熬，能把崔家撐起來，把所有帳算明白，把所有人的路安排妥當。可這個孩子像是在提醒她，她不是一張不會疼的帳冊，也不是一枚永遠能落得精準的棋子。
她是活人，活人便要吃飯、睡覺、會累，也會在舊案將破未破時心口發緊。
半個時辰後，崔令宜才重新提筆，她給京口寫得很短，卻每句都落在關鍵處：青葦渡停船，放同盛追船風聲；盯邢五手、衣、煙杆，不取；若有人接頭，記臉、口音、手上傷疤，不動，給裴硯聲的信則更簡潔，「邢五已上船，煙杆疑藏票。暫不取。青葦渡逼其確認。若京中瑞昌或鳳儀宮線有異動，可對時辰。」
寫完後，她看了看紙面，沒有添旁話。
春柳在旁邊磨墨，小聲道：「家主不問世子那邊如何？」
崔令宜淡淡道：「他若查到，自會寫。」
春柳嘴上應是，心裡卻想，家主這話聽著冷，其實比從前信了許多。換作以前，她連「自會寫」這三個字都不會留給世子。
信送走後，崔令宜沒有再看舊案，而是讓春柳取來女學的試工帳冊。這本帳冊是蕭雲昭抄送來的，裡頭記著丁素娘第一日三文錢，第二日五文錢，還有幾個女童試著替醫棚分藥包，一包半文，錯一包重分，不扣錢，但要重記。
崔令宜翻著翻著，心口那點舊案壓出來的沉意慢慢鬆了些，春柳見她看得認真，輕聲問：「家主怎麼忽然看女學帳？」
「換換眼睛。」崔令宜指著丁素娘那一頁，「舊案是把死人和舊帳從水裡撈出來，女學是把活人往岸上拉。兩件事都要做，不能只盯著水底。」
春柳聽得似懂非懂，卻覺得這話讓屋裡都亮了一點。
崔令宜把帳冊合上時，窗外日光已經越過院牆。她想，等邢五的船到青葦渡，真正的風才要起。
信送到崔府時，天色剛亮，薄霧貼著院牆浮著，樹葉上的露水還沒幹。按新定的規矩，春柳先拆了外層封皮，確認只是京口線的例報，才端著熱粥和信進屋。崔令宜已經醒了，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坐到案前，她披著一件淺色外衣靠在床頭，發未全挽，眉眼間帶著一點剛醒的倦意。
「家主，京口來信。,春柳把粥放下，先遞勺子，不遞信。
崔令宜抬眼看她，春柳被看得心裡發虛，卻仍硬著頭皮道：「府醫說空腹看信傷脾胃。」
崔令宜看了她片刻，接過勺子。一碗粥吃了半碗，春柳才把信遞過去，臉上那點緊張終於鬆開。
信里寫得很細，邢五昨夜從臨河小院離開，穿舊蓑衣，戴斗笠，懷中似藏硬物。他沒有走章鐵算盤替他安排的正路，而是繞過兩條巷，從同盛錢莊後門旁的小碼頭上了一條藥材船。船主姓葛，外號葛瘸子，早年確與同盛錢莊有舊怨，因一筆貨款被壓，險些賣了船。邢五上船後先查了貨艙，又摸了船板，確定不是新船，才在後艙坐下。
看到這裡，崔令宜眼底有一點淡淡的笑意，邢五果然疑心重。他不信太順的路，偏要自己繞一圈，卻不知道那條小碼頭本就是崔家讓人故意空出來的。人一旦覺得自己選了路，便容易少看腳下是誰鋪的石子。
春柳站在一旁，看她神情鬆了一點，才敢問：「他帶著煙杆嗎？」
「帶著。」信里寫，邢五上船後一直把煙杆插在腰側，坐下時也沒離身。中途船上小夥計替他添茶，不慎碰到煙杆，他當即反手扣住對方手腕，差點把人掀到地上。
春柳吸了一口涼氣：「那票根一定在裡頭。」
「多半是。」
「那還不拿？」
崔令宜把信放下，指尖順著紙邊慢慢壓平，「不拿。」
春柳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奴婢知道要等，可都到了手邊了，萬一他半路把煙杆扔了呢？」
崔令宜沒有責怪她急，事實上，連她自己也能感覺到那種近在咫尺的牽引。十二年前的票根，父親的舊冤，鳳儀宮與瑞昌布行之間那條隱約露出來的線，如今都可能卷在一截不起眼的煙杆里。只要拿到，崔家便不再只是喊冤，而是有了能往上遞的實證，可越是這樣，越不能伸手太早。
「春柳，證據不是拿到手就算贏。」她語氣緩慢，像是在說給春柳聽，也像是在壓住自己心底那點急，「要讓別人相信它從哪裡來，為什麼在邢五手裡，誰為了它動過手，誰為了它遞過話。否則今日我們拿到煙杆，明日就會有人說這是崔家仿的。」
春柳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崔令宜繼續看信。藥材船出京口後，沒有走主水道，按她設好的路轉向青葦渡。邢五起初不安，問船主為何繞路。葛瘸子罵了一句同盛錢莊的人心黑，說主水道上有錢莊眼線，他既收了銀子送人，便不想半路被人連船帶貨扣住。邢五聽後沒再多問，只坐在艙門邊抽了半袋煙。
信里寫到這裡時，記信的人還添了一句：邢五抽菸時，煙杆未見異常，但只用另一頭，不碰藏票處。
崔令宜看得很細，看到「另一頭」時，忽然讓春柳取來一截舊煙杆。
崔府不缺這些雜物。下人很快找來一根船工用過的竹煙杆。崔令宜拿在手裡掂了掂，又讓人取一張舊紙捲成細條塞進去。紙條藏入煙杆後，外頭看不出異樣，可若抽菸時火星過深，很容易燒到紙邊。
春柳忙記下。
「還有。」崔令宜想了想，「讓葛瘸子在青葦渡停半個時辰，理由是查貨受潮。停船時，故意說後頭有一艘快船像是同盛錢莊的人。」
春柳筆尖一頓：「嚇他？」
「逼他確認。」邢五若以為追兵到了，會先摸票根，再判斷要不要轉移。他越緊張，動作越本能。人的嘴會騙人，手不會。春柳把這句話記下時，忍不住抬頭看了崔令宜一眼。
晨光落在崔令宜身上，映得她側臉有些清瘦。她明明剛喝過熱粥，唇色仍比平日淡些，指尖壓在紙上時也顯出一點疲意，可那雙眼睛卻很穩，像一盞罩在風裡的燈，火苗被吹得低了些，卻沒有滅。
春柳忽然有些心疼，「家主，要不要歇一會兒再寫回信？」
崔令宜本想說不必，話到嘴邊，又想起昨夜才定下的規矩。她看了眼案上的沙漏，離每日看帳的兩個時辰還早，便把筆放下，「半個時辰後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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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活人，活人便要吃飯、睡覺、會累，也會在舊案將破未破時心口發緊。
半個時辰後，崔令宜才重新提筆，她給京口寫得很短，卻每句都落在關鍵處：青葦渡停船，放同盛追船風聲；盯邢五手、衣、煙杆，不取；若有人接頭，記臉、口音、手上傷疤，不動，給裴硯聲的信則更簡潔，「邢五已上船，煙杆疑藏票。暫不取。青葦渡逼其確認。若京中瑞昌或鳳儀宮線有異動，可對時辰。」
寫完後，她看了看紙面，沒有添旁話。
春柳在旁邊磨墨，小聲道：「家主不問世子那邊如何？」
崔令宜淡淡道：「他若查到，自會寫。」
春柳嘴上應是，心裡卻想，家主這話聽著冷，其實比從前信了許多。換作以前，她連「自會寫」這三個字都不會留給世子。
信送走後，崔令宜沒有再看舊案，而是讓春柳取來女學的試工帳冊。這本帳冊是蕭雲昭抄送來的，裡頭記著丁素娘第一日三文錢，第二日五文錢，還有幾個女童試著替醫棚分藥包，一包半文，錯一包重分，不扣錢，但要重記。
崔令宜翻著翻著，心口那點舊案壓出來的沉意慢慢鬆了些，春柳見她看得認真，輕聲問：「家主怎麼忽然看女學帳？」
「換換眼睛。」崔令宜指著丁素娘那一頁，「舊案是把死人和舊帳從水裡撈出來，女學是把活人往岸上拉。兩件事都要做，不能只盯著水底。」
春柳聽得似懂非懂，卻覺得這話讓屋裡都亮了一點。
崔令宜把帳冊合上時，窗外日光已經越過院牆。她想，等邢五的船到青葦渡，真正的風才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