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青葦渡的半個時辰
青葦渡的消息，是在第二日黃昏送到崔令宜手裡的。
那時她正按府醫吩咐在廊下散步。雨後空氣潮濕，院中泥土氣混著花葉的青味，一陣陣撲到人面前。春柳扶著她，走得比她還小心，幾步一看腳下，像生怕一塊不起眼的青苔也能鬧出大事。
崔令宜被她扶得有些無奈，「我只是有孕，不是瓷器。」
春柳一本正經：「瓷器碎了還能補，您不能。崔令宜一時竟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兩人正走到廊角，趙平從外院快步進來，到了近前又硬生生放慢，像是怕自己腳步太急驚著人。他手裡握著一封油紙封好的密信，信角還帶著水汽。崔令宜看見那封信，便知道青葦渡有動靜了，「去小書房。」
春柳扶她坐下後，先遞熱水，才把信拆開。崔令宜這回沒有急著接，等春柳確認裡頭沒有沾水、字跡也清楚，才拿過去。
信很長，藥材船按她的吩咐在青葦渡停了半個時辰。葛瘸子藉口貨艙進水，罵罵咧咧讓人搬藥箱，又故意叫船工說後頭有一艘快船跟得緊，像是同盛錢莊派來的。邢五起初裝作不在意，坐在船頭抽菸，煙鍋里卻沒有點火。等第二個船工說快船靠近時，他終於起身去了後艙。
崔令宜看到這裡，手指收緊了一點。春柳站在旁邊，眼睛緊緊盯著她的神情，不敢催。
信里繼續寫，邢五進後艙後，先摸腰側煙杆，隨後解下外袍，把煙杆藏進藥箱夾層。賣魚乾的老婦借著送熱水經過，看見他把煙杆塞入第三層藥箱左側竹篾下。沒多久，船尾果然有一艘快船靠近，船上兩人稱要買藥材，其中一人右耳缺半邊，口音像京城內侍線常用的傳話人。
「右耳缺半邊。」崔令宜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
趙平立刻道：「京口那邊已經畫了簡圖，隨下一封信送來。」
崔令宜點頭，繼續往下看。快船來人沒有上藥材船，只隔水同葛瘸子搭話，問船上可有一個姓邢的舊識。葛瘸子裝糊塗，先說船上只有藥材和兩個病客，後又收了對方拋來的半塊銀錁子，才讓人去後艙喊邢五。邢五出來時，臉色很差，右手一直按著腰側，顯然一時忘了煙杆已經轉移，摸空後才把手收回來。
崔令宜看到這一處，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線，終於輕輕動了一下，邢五怕了，他若沒怕，不會摸錯。一個人真到慌的時候，最先暴露的不是嘴，是習慣。
春柳見她眼神變化，忍不住問：「家主，成了嗎？」
「成了一半。」崔令宜繼續往下看。右耳缺半邊的人沒有逼邢五交東西，只說京里已經安排好出路，讓他到江北後轉陸路。邢五問誰保他，對方答得含糊，只說「娘娘不會虧待舊人」。這句話一出，船上聽見的人不多，卻都記下了。
「娘娘」，這個稱呼太重，也太險，春柳的臉色變了，連趙平都下意識看向崔令宜。
崔令宜卻沒有立刻說話，她把信紙放在案上，指尖壓住「娘娘」二字，眼神沉得像雨後漲水的河面。
這個稱呼可以指皇后，也可以被人故意拿來誤導。宮裡稱得上娘娘的不止鳳儀宮一位，若此刻急著把線往皇后身上扣，反倒中了對方的套。可瑞昌布行、鳳儀宮舊採買、馮內侍線、馮字銅牌，再加上這一句「娘娘不會虧待舊人」，已經足夠讓她把這條線放到更重的位置。
「這句話，不許外傳。」崔令宜道。
趙平應得很快，春柳也點頭，卻仍忍不住壓低聲音：「可若真是鳳儀宮……」
「真也要當成未真來查。」崔令宜語氣不重，卻讓屋中那點躁意慢慢壓下去，「我們要的是證據把人拖出來，不是我們先喊一個名字，讓對方有機會說崔家攀誣中宮。」
她繼續看完後半封信。邢五最後沒有交出煙杆，只答應到江北後再見。快船離開前，右耳缺半邊的人往藥材船上丟了一個小布袋，裡頭是五十兩碎銀和一張寫著江北客棧名的紙條。葛瘸子裝作眼饞，被邢五罵開。船離青葦渡後，邢五整個人明顯坐立不安，幾次往藥箱旁走，又幾次忍住。
崔令宜看完，把信折好，「煙杆還在藥箱？」
趙平道：「在。京口那邊問，是否趁夜取走。」
春柳這回沒有立刻說拿，只看著崔令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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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宜沉吟片刻，「取。」
春柳眼睛一亮。
崔令宜卻緊接著道：「但不能讓邢五知道被取了。讓賣魚乾的老婦把煙杆取出，換一根重量相近的舊煙杆放回去。原煙杆封存，不拆。等船到下一處渡口，找兩個不相干的匠人當場驗開，帳房、船主、邢五本人都要在場。」
趙平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若現在私下拆，票根就算是真的，也少了見證；若當著邢五拆，他必然抵賴，卻也正好能讓他的抵賴、驚慌、反應都成為證詞。
「那邢五若發現煙杆被換？」
「所以換的那根也要能藏東西。」崔令宜道，「裡面塞一張空白舊紙，重量別差太多。邢五若摸了，只要不當場拆開，未必立刻察覺。」
趙平記下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崔令宜正垂眸看水路圖，側臉平靜，可眼底有一層極淡的倦色。趙平忽然覺得，家主這一路等得比他們這些跑腿的人更累。她人坐在崔府，卻要把船上每一步、每個人的疑心、每一處可能翻覆的水流都放在心上。她不能錯，錯一步，舊案證據會斷，船上的人也可能沒命。
「家主。」趙平低聲道，「小的會盯緊回信。」
崔令宜抬眼，見他神色鄭重，便緩了聲音：「不是你一個人盯。按規矩來，別拿命硬頂。」
趙平胸口一熱，低頭應下。他走後，春柳替崔令宜把水路圖收起，卻發現她的手比方才涼了些，「家主，您是不是不舒服？」
「有些累。」崔令宜這次沒有逞強，她靠進椅背里，閉了閉眼，額前碎發被窗縫裡進來的風輕輕拂動。春柳忙取披風給她蓋上，又把炭盆往近處挪了挪。
屋裡安靜下來後，崔令宜忽然開口：「春柳，若父親當年也有這樣的機會，或許不必獨自吞下那口氣。」
春柳動作一頓，崔令宜沒有睜眼，聲音很輕，卻不像是在說給旁人聽，「他不是不會查，也不是沒有證據。他只是那時身後站著太多人，災民、崔家、母親、年幼的我。對方拿整條江南壓他，他只能先補糧。」
春柳聽得鼻尖發酸，她從未見過老家主，只從府里老人嘴裡聽過幾句。那些話里，老家主總是寬厚、能幹、病弱而早逝的。直到這樁舊案一點點翻開，她才明白，所謂病弱早逝後頭，壓著的是一場無人能說的舊冤。
「家主會替老家主討回來的。」春柳低聲道。
崔令宜慢慢睜開眼，她看著窗外陰下來的天，過了很久才說：「不是替他討。是把當年那些被迫咽下去的話，一句句擺到該聽的人面前。」這話落下時，外頭有風吹過，院中樹葉簌簌作響，像很多沉在舊年裡的聲音終於找到了出口。
當夜，崔令宜沒有等下一封急報，酉時一到，春柳便收走了案上的舊案文書，只留女學帳冊和一卷薄薄的遊記。崔令宜看著她忙前忙後，倒也沒有阻止。
睡前，她收到裴硯聲的信，信上說，瑞昌布行舊帳房有人暗中出城，已被盯住；嚴紹元車隊明日入京；鳳儀宮近兩日採買忽然多了一批安神香。
裴硯聲仍沒有寫推斷，只在末尾添了一句：「青葦渡若有急變，先保人。」
崔令宜看著最後六個字，眼神停了許久。
春柳在旁邊替她鋪被，見她遲遲不動，忍不住問：「世子寫了什麼？」
崔令宜把信折起，放進枕邊小匣，「他說，先保人。」
春柳輕聲道：「那倒和家主一樣。」崔令宜沒有反駁。
燭火低低燃著，她躺下後仍有一會兒沒有睡著。窗外夜色很深，遠處偶爾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她想起青葦渡上的船，想起煙杆里的票根，想起父親當年捧著船板站在雨里的模樣，也想起裴硯聲寫下「先保人」時，大約也曾在案前停筆。
他們隔著江南與京城，隔著前世那些沒有說完的虧欠和防備，卻在這一刻，把同一句話放到了案上，「先保人」。
崔令宜閉上眼，手掌覆在小腹上，這一夜，她睡得不算沉，卻比前些日子安穩。
那時她正按府醫吩咐在廊下散步。雨後空氣潮濕，院中泥土氣混著花葉的青味，一陣陣撲到人面前。春柳扶著她，走得比她還小心，幾步一看腳下，像生怕一塊不起眼的青苔也能鬧出大事。
崔令宜被她扶得有些無奈，「我只是有孕，不是瓷器。」
春柳一本正經：「瓷器碎了還能補，您不能。崔令宜一時竟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兩人正走到廊角，趙平從外院快步進來，到了近前又硬生生放慢，像是怕自己腳步太急驚著人。他手裡握著一封油紙封好的密信，信角還帶著水汽。崔令宜看見那封信，便知道青葦渡有動靜了，「去小書房。」
春柳扶她坐下後，先遞熱水，才把信拆開。崔令宜這回沒有急著接，等春柳確認裡頭沒有沾水、字跡也清楚，才拿過去。
信很長，藥材船按她的吩咐在青葦渡停了半個時辰。葛瘸子藉口貨艙進水，罵罵咧咧讓人搬藥箱，又故意叫船工說後頭有一艘快船跟得緊，像是同盛錢莊派來的。邢五起初裝作不在意，坐在船頭抽菸，煙鍋里卻沒有點火。等第二個船工說快船靠近時，他終於起身去了後艙。
崔令宜看到這裡，手指收緊了一點。春柳站在旁邊，眼睛緊緊盯著她的神情，不敢催。
信里繼續寫，邢五進後艙後，先摸腰側煙杆，隨後解下外袍，把煙杆藏進藥箱夾層。賣魚乾的老婦借著送熱水經過，看見他把煙杆塞入第三層藥箱左側竹篾下。沒多久，船尾果然有一艘快船靠近，船上兩人稱要買藥材，其中一人右耳缺半邊，口音像京城內侍線常用的傳話人。
「右耳缺半邊。」崔令宜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
趙平立刻道：「京口那邊已經畫了簡圖，隨下一封信送來。」
崔令宜點頭，繼續往下看。快船來人沒有上藥材船，只隔水同葛瘸子搭話，問船上可有一個姓邢的舊識。葛瘸子裝糊塗，先說船上只有藥材和兩個病客，後又收了對方拋來的半塊銀錁子，才讓人去後艙喊邢五。邢五出來時，臉色很差，右手一直按著腰側，顯然一時忘了煙杆已經轉移，摸空後才把手收回來。
崔令宜看到這一處，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線，終於輕輕動了一下，邢五怕了，他若沒怕，不會摸錯。一個人真到慌的時候，最先暴露的不是嘴，是習慣。
春柳見她眼神變化，忍不住問：「家主，成了嗎？」
「成了一半。」崔令宜繼續往下看。右耳缺半邊的人沒有逼邢五交東西，只說京里已經安排好出路，讓他到江北後轉陸路。邢五問誰保他，對方答得含糊，只說「娘娘不會虧待舊人」。這句話一出，船上聽見的人不多，卻都記下了。
「娘娘」，這個稱呼太重，也太險，春柳的臉色變了，連趙平都下意識看向崔令宜。
崔令宜卻沒有立刻說話，她把信紙放在案上，指尖壓住「娘娘」二字，眼神沉得像雨後漲水的河面。
這個稱呼可以指皇后，也可以被人故意拿來誤導。宮裡稱得上娘娘的不止鳳儀宮一位，若此刻急著把線往皇后身上扣，反倒中了對方的套。可瑞昌布行、鳳儀宮舊採買、馮內侍線、馮字銅牌，再加上這一句「娘娘不會虧待舊人」，已經足夠讓她把這條線放到更重的位置。
「這句話，不許外傳。」崔令宜道。
趙平應得很快，春柳也點頭，卻仍忍不住壓低聲音：「可若真是鳳儀宮……」
「真也要當成未真來查。」崔令宜語氣不重，卻讓屋中那點躁意慢慢壓下去，「我們要的是證據把人拖出來，不是我們先喊一個名字，讓對方有機會說崔家攀誣中宮。」
她繼續看完後半封信。邢五最後沒有交出煙杆，只答應到江北後再見。快船離開前，右耳缺半邊的人往藥材船上丟了一個小布袋，裡頭是五十兩碎銀和一張寫著江北客棧名的紙條。葛瘸子裝作眼饞，被邢五罵開。船離青葦渡後，邢五整個人明顯坐立不安，幾次往藥箱旁走，又幾次忍住。
崔令宜看完，把信折好，「煙杆還在藥箱？」
趙平道：「在。京口那邊問，是否趁夜取走。」
春柳這回沒有立刻說拿，只看著崔令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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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宜沉吟片刻，「取。」
春柳眼睛一亮。
崔令宜卻緊接著道：「但不能讓邢五知道被取了。讓賣魚乾的老婦把煙杆取出，換一根重量相近的舊煙杆放回去。原煙杆封存，不拆。等船到下一處渡口，找兩個不相干的匠人當場驗開，帳房、船主、邢五本人都要在場。」
趙平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若現在私下拆，票根就算是真的，也少了見證；若當著邢五拆，他必然抵賴，卻也正好能讓他的抵賴、驚慌、反應都成為證詞。
「那邢五若發現煙杆被換？」
「所以換的那根也要能藏東西。」崔令宜道，「裡面塞一張空白舊紙，重量別差太多。邢五若摸了，只要不當場拆開，未必立刻察覺。」
趙平記下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崔令宜正垂眸看水路圖，側臉平靜，可眼底有一層極淡的倦色。趙平忽然覺得，家主這一路等得比他們這些跑腿的人更累。她人坐在崔府，卻要把船上每一步、每個人的疑心、每一處可能翻覆的水流都放在心上。她不能錯，錯一步，舊案證據會斷，船上的人也可能沒命。
「家主。」趙平低聲道，「小的會盯緊回信。」
崔令宜抬眼，見他神色鄭重，便緩了聲音：「不是你一個人盯。按規矩來，別拿命硬頂。」
趙平胸口一熱，低頭應下。他走後，春柳替崔令宜把水路圖收起，卻發現她的手比方才涼了些，「家主，您是不是不舒服？」
「有些累。」崔令宜這次沒有逞強，她靠進椅背里，閉了閉眼，額前碎發被窗縫裡進來的風輕輕拂動。春柳忙取披風給她蓋上，又把炭盆往近處挪了挪。
屋裡安靜下來後，崔令宜忽然開口：「春柳，若父親當年也有這樣的機會，或許不必獨自吞下那口氣。」
春柳動作一頓，崔令宜沒有睜眼，聲音很輕，卻不像是在說給旁人聽，「他不是不會查，也不是沒有證據。他只是那時身後站著太多人，災民、崔家、母親、年幼的我。對方拿整條江南壓他，他只能先補糧。」
春柳聽得鼻尖發酸，她從未見過老家主，只從府里老人嘴裡聽過幾句。那些話里，老家主總是寬厚、能幹、病弱而早逝的。直到這樁舊案一點點翻開，她才明白，所謂病弱早逝後頭，壓著的是一場無人能說的舊冤。
「家主會替老家主討回來的。」春柳低聲道。
崔令宜慢慢睜開眼，她看著窗外陰下來的天，過了很久才說：「不是替他討。是把當年那些被迫咽下去的話，一句句擺到該聽的人面前。」這話落下時，外頭有風吹過，院中樹葉簌簌作響，像很多沉在舊年裡的聲音終於找到了出口。
當夜，崔令宜沒有等下一封急報，酉時一到，春柳便收走了案上的舊案文書，只留女學帳冊和一卷薄薄的遊記。崔令宜看著她忙前忙後，倒也沒有阻止。
睡前，她收到裴硯聲的信，信上說，瑞昌布行舊帳房有人暗中出城，已被盯住；嚴紹元車隊明日入京；鳳儀宮近兩日採買忽然多了一批安神香。
裴硯聲仍沒有寫推斷，只在末尾添了一句：「青葦渡若有急變，先保人。」
崔令宜看著最後六個字，眼神停了許久。
春柳在旁邊替她鋪被，見她遲遲不動，忍不住問：「世子寫了什麼？」
崔令宜把信折起，放進枕邊小匣，「他說，先保人。」
春柳輕聲道：「那倒和家主一樣。」崔令宜沒有反駁。
燭火低低燃著，她躺下後仍有一會兒沒有睡著。窗外夜色很深，遠處偶爾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她想起青葦渡上的船，想起煙杆里的票根，想起父親當年捧著船板站在雨里的模樣，也想起裴硯聲寫下「先保人」時，大約也曾在案前停筆。
他們隔著江南與京城，隔著前世那些沒有說完的虧欠和防備，卻在這一刻，把同一句話放到了案上，「先保人」。
崔令宜閉上眼，手掌覆在小腹上，這一夜，她睡得不算沉，卻比前些日子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