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船不是給他逃的
崔令宜讓邢五上船的消息傳出去後，趙平第一反應不是答應，而是把手裡的帳冊攥得更緊了些。
他在崔家帳房多年，見慣了貨船來往，也知道水路上最難控的不是風浪，而是人。陸上出了事，總還有腳印、車轍、城門記錄可查；水上一旦亂起來，一具屍身往江里一沉，連是自己失足還是被人推下去都說不清。更何況邢五這種人，手裡捏著舊案票根，身後又牽著京口錢莊和馮線，放他上船，像是把一盞燈送進霧裡，照得見一瞬，也可能下一刻就滅。
崔令宜看出他的遲疑，卻沒有催。
她坐在小書房臨窗的位置，手邊擺著京口水路圖。圖紙是早年崔家跑藥材時留下的，邊角已經有些舊，幾處碼頭名被後來的帳房用硃筆添改過。她指腹沿著京口往江北去的水道慢慢划過去，劃到鷺鷥灣時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
「趙平，你覺得邢五如今最怕什麼？」
趙平想了想：「怕被滅口。」
「還有呢？」
趙平皺眉：「怕票根沒用，換不來命？」
崔令宜輕輕點頭，「所以他一定會試。」她把水路圖往趙平面前推了推，「他不信章鐵算盤，不信京里的人，也不信我們。他把票根藏進煙杆，不是為了交出去，是為了先拿一個假的或者不全的東西探價。若對方願意保他，他再交真的；若對方露出殺意，他便換船逃。」
春柳站在旁邊，原本還替那條船懸著心，此刻聽崔令宜一點點拆開邢五的心思，手裡帕子也慢慢鬆了。她其實不懂水路，卻懂家主的語氣。家主若只是冒險，話不會這樣穩；家主如今是在把別人以為能藏的私心，都攤到桌上稱斤論兩。
「那船不是給他逃的。」趙平低聲道。
「是給他以為自己能逃。」崔令宜端起茶盞，茶水入口微苦，她眉心輕不可察地蹙了蹙，卻沒有放下，「讓京口那邊選船時，船艙要舊，船主脾氣要貪，帳面上還要有一筆被同盛錢莊壓過的舊債。邢五這種人，不會信太乾淨的路。越像能被錢買動的人，他越敢上。」
趙平點頭記下，又問：「船上帳房用誰？」
崔令宜沒有立刻答，帳房這個位置很要緊。人太精明，邢五會疑；人太木，又未必記得住船上每一句話。她在心裡把京口商會能用的人過了一遍，最後圈出一個名字，「用錢三。」
趙平一愣：「錢三從前在碼頭賭過，手腳也不算乾淨。」
「所以用他。」崔令宜道，「邢五看見一個太乾淨的帳房，會覺得那是官府的人；看見錢三這種有小毛病、又惜命的人，反而會放鬆些。告訴錢三，他從前偷拿碼頭帳上二十七兩銀子的事，崔家不翻；這次若把船帳記明白，舊事揭過，還給他一個正經帳房位置。」
趙平聽得背後微微發熱，家主用人，從來不是只看人好不好，而是看那人的毛病能不能被規矩拴住。錢三貪小利、怕舊帳，正適合放在邢五面前裝成一個能被收買的人。
春柳忍不住道：「那他若真被邢五收買呢？」
崔令宜看向她，眼裡沒有責備，反倒有一點淡淡的讚許：「問得好。所以船上不只一個帳房。錢三記明帳，船尾那個賣魚乾的老婦記暗帳。她兒子欠崔家一條命，比錢三可靠。」
春柳嘴唇微張，半晌才低聲道：「家主連賣魚乾的人都安排好了？」
「不是今日安排的。」崔令宜把茶盞放下，聲音平緩，「崔家跑了這麼多年水路，不可能只靠掌柜和船主。碼頭上誰家兒子會水，誰家媳婦嘴緊，誰家老人認得各處口音，平日都要記在冊子裡。用不上時是人情，用上時就是路。」
這句話落下，小書房裡安靜了一瞬，春柳忽然明白，家主如今能坐在這裡等，並不是因為她天生比旁人膽大，而是因為崔家這些年一筆筆帳、一次次施恩、一道道人情，早就鋪成了一張網。旁人只看見她手段冷靜，卻看不見這張網是怎樣從米糧、藥材、船費、喪葬銀和救命錢里織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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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宜低頭看圖，指尖點在一處小渡口，「船從京口出去後，不走最快的水道，走青葦渡。」
趙平皺眉：「青葦渡繞遠半日。」
「繞遠才好。」崔令宜道，「邢五要逃，不會選官船常走的主道。若船主主動走青葦渡，他會覺得對方懂行。那地方蘆葦多，適合藏人，也適合我們藏人。」
趙平已經完全明白了。他收起圖紙時，動作比進門時利落許多，「家主放心，小的這就去傳信。」
崔令宜叫住他：「還有一件事。」
趙平停步。
「這條船上所有人的工錢，先發一半給家裡，另一半事成後發。若有人受傷，崔家出醫藥，另給三個月口糧。寫進契里，不要只靠口頭。」
趙平心口一熱，低頭應了。春柳等他走後，替崔令宜換了一盞熱些的茶，又把一碟蜜漬青梅推到她手邊。崔令宜看了一眼，沒動。
「又酸得厲害？」春柳壓低聲音問。
崔令宜本想說無事，可胃裡那股翻湧壓得她喉間發緊，只得抬手按了按胸口。近來案子一樁接一樁，她雖儘量按時歇息，身子卻不像從前那樣能硬撐。孩子在腹中漸漸有了動靜，偶爾輕輕一撞，便把她從滿桌帳紙里拽回自己還是個孕中女子的事實。
春柳見她額角出了細汗，忙要叫府醫。
崔令宜攔住她：「不用驚動，拿溫水來。」
「這還不驚動？」春柳急得眉毛都快擰到一處，聲音卻仍不敢高，「您方才說船上有人受傷要寫契，輪到自己就只喝溫水。家主，帳不能這麼算。」
這話說得大膽，崔令宜怔了一下，隨即有些失笑，春柳說完也怕，低頭捏著袖口，像個等罰的孩子，崔令宜緩了緩，才道：「去請府醫，不必驚動外院。」
春柳立刻轉身，腳步快得險些碰到門檻。
府醫來得很快，診過脈後說是勞神兼脾胃不和，需靜養，不宜久坐，更不宜思慮過重。後面那一句他說得小心，像是明知道說了也未必有用。
崔令宜聽完，沒有像往常那樣只點頭了事，她問：「若每日只看兩個時辰帳，其餘由帳房口述，可行？」
府醫明顯鬆了口氣，連忙道：「自然好。姑娘如今月份漸長，能少伏案便少伏案。藥不必重用，食補調養更穩。」
春柳在旁邊拼命記，恨不得把「每日兩個時辰」刻到門框上。
府醫退下後，崔令宜靠在軟枕上，聽見窗外檐水一點點滴落。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在侯府病中，也曾請過府醫。那時大夫說她心思鬱結、氣血虧損，旁人聽過便算，藥照舊涼了才送來，沒人問一句她能不能少操心。
如今不同，不是因為裴硯聲遞了信，也不是因為她腹中有孩子，是因為她自己終於把自己的命也放進了帳里。
崔令宜閉了閉眼，對春柳道：「以後每日酉時後，不看舊案。」
春柳眼睛一下亮起來，又怕她反悔，忙道：「奴婢記下了，酉時一到就收帳。」
「但若有急信……」
「急信也先給奴婢看。」春柳立刻接上，膽子大得很，「真急，奴婢再給您。」
崔令宜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唇邊彎起一點很淺的笑意，「你如今倒管起我來了。」
春柳把蜜漬青梅遞到她手裡，聲音輕了些：「奴婢管不住家主的大事，只能管管這碟青梅。」
崔令宜接過，酸甜味在舌尖慢慢散開，壓住了胃裡那點不適，她望著窗外，心裡卻仍在想京口那條船，船不是給邢五逃的，是給十二年前那場沉船，重新浮上水面的。
他在崔家帳房多年，見慣了貨船來往，也知道水路上最難控的不是風浪，而是人。陸上出了事，總還有腳印、車轍、城門記錄可查；水上一旦亂起來，一具屍身往江里一沉，連是自己失足還是被人推下去都說不清。更何況邢五這種人，手裡捏著舊案票根，身後又牽著京口錢莊和馮線，放他上船，像是把一盞燈送進霧裡，照得見一瞬，也可能下一刻就滅。
崔令宜看出他的遲疑，卻沒有催。
她坐在小書房臨窗的位置，手邊擺著京口水路圖。圖紙是早年崔家跑藥材時留下的，邊角已經有些舊，幾處碼頭名被後來的帳房用硃筆添改過。她指腹沿著京口往江北去的水道慢慢划過去，劃到鷺鷥灣時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
「趙平，你覺得邢五如今最怕什麼？」
趙平想了想：「怕被滅口。」
「還有呢？」
趙平皺眉：「怕票根沒用，換不來命？」
崔令宜輕輕點頭，「所以他一定會試。」她把水路圖往趙平面前推了推，「他不信章鐵算盤，不信京里的人，也不信我們。他把票根藏進煙杆，不是為了交出去，是為了先拿一個假的或者不全的東西探價。若對方願意保他，他再交真的；若對方露出殺意，他便換船逃。」
春柳站在旁邊，原本還替那條船懸著心，此刻聽崔令宜一點點拆開邢五的心思，手裡帕子也慢慢鬆了。她其實不懂水路，卻懂家主的語氣。家主若只是冒險，話不會這樣穩；家主如今是在把別人以為能藏的私心，都攤到桌上稱斤論兩。
「那船不是給他逃的。」趙平低聲道。
「是給他以為自己能逃。」崔令宜端起茶盞，茶水入口微苦，她眉心輕不可察地蹙了蹙，卻沒有放下，「讓京口那邊選船時，船艙要舊，船主脾氣要貪，帳面上還要有一筆被同盛錢莊壓過的舊債。邢五這種人，不會信太乾淨的路。越像能被錢買動的人，他越敢上。」
趙平點頭記下，又問：「船上帳房用誰？」
崔令宜沒有立刻答，帳房這個位置很要緊。人太精明，邢五會疑；人太木，又未必記得住船上每一句話。她在心裡把京口商會能用的人過了一遍，最後圈出一個名字，「用錢三。」
趙平一愣：「錢三從前在碼頭賭過，手腳也不算乾淨。」
「所以用他。」崔令宜道，「邢五看見一個太乾淨的帳房，會覺得那是官府的人；看見錢三這種有小毛病、又惜命的人，反而會放鬆些。告訴錢三，他從前偷拿碼頭帳上二十七兩銀子的事，崔家不翻；這次若把船帳記明白，舊事揭過，還給他一個正經帳房位置。」
趙平聽得背後微微發熱，家主用人，從來不是只看人好不好，而是看那人的毛病能不能被規矩拴住。錢三貪小利、怕舊帳，正適合放在邢五面前裝成一個能被收買的人。
春柳忍不住道：「那他若真被邢五收買呢？」
崔令宜看向她，眼裡沒有責備，反倒有一點淡淡的讚許：「問得好。所以船上不只一個帳房。錢三記明帳，船尾那個賣魚乾的老婦記暗帳。她兒子欠崔家一條命，比錢三可靠。」
春柳嘴唇微張，半晌才低聲道：「家主連賣魚乾的人都安排好了？」
「不是今日安排的。」崔令宜把茶盞放下，聲音平緩，「崔家跑了這麼多年水路，不可能只靠掌柜和船主。碼頭上誰家兒子會水，誰家媳婦嘴緊，誰家老人認得各處口音，平日都要記在冊子裡。用不上時是人情，用上時就是路。」
這句話落下，小書房裡安靜了一瞬，春柳忽然明白，家主如今能坐在這裡等，並不是因為她天生比旁人膽大，而是因為崔家這些年一筆筆帳、一次次施恩、一道道人情，早就鋪成了一張網。旁人只看見她手段冷靜，卻看不見這張網是怎樣從米糧、藥材、船費、喪葬銀和救命錢里織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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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宜低頭看圖，指尖點在一處小渡口，「船從京口出去後，不走最快的水道，走青葦渡。」
趙平皺眉：「青葦渡繞遠半日。」
「繞遠才好。」崔令宜道，「邢五要逃，不會選官船常走的主道。若船主主動走青葦渡，他會覺得對方懂行。那地方蘆葦多，適合藏人，也適合我們藏人。」
趙平已經完全明白了。他收起圖紙時，動作比進門時利落許多，「家主放心，小的這就去傳信。」
崔令宜叫住他：「還有一件事。」
趙平停步。
「這條船上所有人的工錢，先發一半給家裡，另一半事成後發。若有人受傷，崔家出醫藥，另給三個月口糧。寫進契里，不要只靠口頭。」
趙平心口一熱，低頭應了。春柳等他走後，替崔令宜換了一盞熱些的茶，又把一碟蜜漬青梅推到她手邊。崔令宜看了一眼，沒動。
「又酸得厲害？」春柳壓低聲音問。
崔令宜本想說無事，可胃裡那股翻湧壓得她喉間發緊，只得抬手按了按胸口。近來案子一樁接一樁，她雖儘量按時歇息，身子卻不像從前那樣能硬撐。孩子在腹中漸漸有了動靜，偶爾輕輕一撞，便把她從滿桌帳紙里拽回自己還是個孕中女子的事實。
春柳見她額角出了細汗，忙要叫府醫。
崔令宜攔住她：「不用驚動，拿溫水來。」
「這還不驚動？」春柳急得眉毛都快擰到一處，聲音卻仍不敢高，「您方才說船上有人受傷要寫契，輪到自己就只喝溫水。家主，帳不能這麼算。」
這話說得大膽，崔令宜怔了一下，隨即有些失笑，春柳說完也怕，低頭捏著袖口，像個等罰的孩子，崔令宜緩了緩，才道：「去請府醫，不必驚動外院。」
春柳立刻轉身，腳步快得險些碰到門檻。
府醫來得很快，診過脈後說是勞神兼脾胃不和，需靜養，不宜久坐，更不宜思慮過重。後面那一句他說得小心，像是明知道說了也未必有用。
崔令宜聽完，沒有像往常那樣只點頭了事，她問：「若每日只看兩個時辰帳，其餘由帳房口述，可行？」
府醫明顯鬆了口氣，連忙道：「自然好。姑娘如今月份漸長，能少伏案便少伏案。藥不必重用，食補調養更穩。」
春柳在旁邊拼命記，恨不得把「每日兩個時辰」刻到門框上。
府醫退下後，崔令宜靠在軟枕上，聽見窗外檐水一點點滴落。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在侯府病中，也曾請過府醫。那時大夫說她心思鬱結、氣血虧損，旁人聽過便算，藥照舊涼了才送來，沒人問一句她能不能少操心。
如今不同，不是因為裴硯聲遞了信，也不是因為她腹中有孩子，是因為她自己終於把自己的命也放進了帳里。
崔令宜閉了閉眼，對春柳道：「以後每日酉時後，不看舊案。」
春柳眼睛一下亮起來，又怕她反悔，忙道：「奴婢記下了，酉時一到就收帳。」
「但若有急信……」
「急信也先給奴婢看。」春柳立刻接上，膽子大得很，「真急，奴婢再給您。」
崔令宜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唇邊彎起一點很淺的笑意，「你如今倒管起我來了。」
春柳把蜜漬青梅遞到她手裡，聲音輕了些：「奴婢管不住家主的大事，只能管管這碟青梅。」
崔令宜接過，酸甜味在舌尖慢慢散開，壓住了胃裡那點不適，她望著窗外，心裡卻仍在想京口那條船，船不是給邢五逃的，是給十二年前那場沉船，重新浮上水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