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他沒你聰明，但他比你乾淨
西山別院的馬車停在皇城午門外。
劉算掀開帘子，看了眼高聳的紅牆。
一個月前，他還覺得這堵牆困不住天下大勢，現在他知道，這堵牆裡的人，已經把天下捏在了手裡。
他跟著內官，一路走到御書房。
殿門敞開。
劉算跨過門檻，停在御案前十步。他沒有下跪，只是抬起雙手，將寬大的袖袍合攏，一揖到底。
這就是他最後的體面。方門謀士，不跪未認之主。
御案後，衛昭穿著一身沒有刺繡的素白常服，正低頭在一份摺子上批註。硃筆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沒說免禮，也沒叫人看座。
劉算就這麼彎著腰。
他心裡很清楚，換作別的皇帝，這叫下馬威。
但衛昭不是。
衛昭只是根本不在乎他跪不跪。
在這位年輕的帝王眼裡，他劉算現在連個敵人都算不上，頂多算個還沒分配差事的工具。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硃筆停了。
衛昭將摺子隨手扔到一旁，抬起眼皮。
「方扶搖說，你想做事。」
一開口，沒有任何寒暄，也沒有追究他之前在北境煽動叛亂的罪名。
劉算直起身，看著那雙平靜得近乎深淵的眼睛。
「是。」劉算答得很乾脆。
既然認了輸，再端著架子就顯得可笑了。
他那半部《萬民策》已經燒成了灰，現在他想親眼看看，衛昭這部《新武律例》到底能不能在荊州那片爛泥地里紮下根。
衛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朕給你一個機會。」
劉算沒出聲，等著下文。
「去荊州，輔助林時茂。」
全網首發更新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劉算眼皮猛地一跳。
林時茂？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這幾天在西山別院，他雖然被軟禁，但外面的訊息方扶搖並沒有瞞他。
新科狀元，豫州農家子弟，一介寒門。
最關鍵的是，林時茂今年才二十三歲。
劉算眯起眼睛，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本能的抗拒：「陛下讓我去荊州，是去平事，還是去教書？」
「都是。」衛昭答得隨意。
劉算沒忍住，冷笑了一聲：「讓我給一個科舉剛上榜的年輕人打下手？」
他劉算是什麼人？
方門高足，曾經在黑風嶺一句話坑殺百萬聯軍，在雪原上幾封信就能攪動七大部落。
柳如晦那種百年世家的家主，都要對他客客氣氣。
現在讓他去給一個毛頭小子當副手？
「你不服？」衛昭看著他。
「不敢。」
劉算嘴上說著不敢，下巴卻微微揚起：
「只是覺得陛下用人，未免太過大材小用。荊州柳家雖倒，但底下的豪紳宗族還在。林時茂一個毫無根基的窮書生，拿著陛下的先斬後奏之權，就像三歲小兒抱金磚過鬧市。他鎮不住。」
「所以才讓你去。」
衛昭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劉算面前。
兩人距離不過三步。
衛昭比劉算高出半個頭，那種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
「論學問，你讀的書比他多。論實務，你算計人心、縱橫捭闔的手段比他精。論眼界，你更是甩他十條街。」衛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劉算沒接話。這些是事實。
「但論心性——」衛昭停頓了一下，目光死死盯住劉算的眼睛，「他比你乾淨。」
乾淨。
這兩個字砸下來，劉算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覺得荒謬，想反駁，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破布。
「你太聰明，太懂利弊。」
衛昭的語氣冷了下來：「你為了你的大義，可以把北境七部的牧民當柴火燒，可以把荊州十三家的命當墊腳石。在你眼裡，人不是人，是數字，是代價。」
劉算的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攥緊。
「可林時茂不一樣。」衛昭轉過身，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卷子扔給劉算。
劉算下意識接住。
那是林時茂的殿試答卷。
「他笨，他窮，他沒見過什麼大世面。」
衛昭指著那份卷子：「但他知道，一畝地少收一斗糧，一家人就要餓死。他知道，把人逼急了，是真會造反的。他把百姓當活生生的人看。」
劉算低頭，看著卷子上那些略顯生澀卻極其紮實的字跡。
每一條對策，都在算計怎麼讓老百姓多吃一口飯，怎麼讓朝廷少盤剝一分。
沒有縱橫天下的大道，只有泥土裡的掙扎。
「你缺的那點東西，他剛好有。」
衛昭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荊州需要一把刀，他就是那把刀。但他太直，容易折。你去了，就是他的刀鞘。」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劉算死死捏著那份卷子，指節泛白。
他引以為傲的智謀，在這個白衣皇帝眼裡，竟然只是給一個農家子弟當磨刀石的資格。
可偏偏，他反駁不了一句。
蕭恆在雪原上罵他不如張焱，衛昭今天在這裡說他不如一個窮書生乾淨。
這兩個人，一武一文，把他的驕傲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劉算閉上眼。
腦海里閃過那本《新武律例》，閃過柳如晦被押解進京的囚車，最後定格在林時茂那份滿是泥土氣的卷子上。
他忽然鬆開了手。
卷子落回御案上。
劉算再次抬起雙手，這一次，他彎下的腰比剛才更深。
「好。我去荊州。」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徹底想通後的通透。
衛昭喝了口茶，沒出聲。
「但陛下得答應我一件事。」
劉算直起身，直視衛昭：「林時茂有先斬後奏之權，我攔不住他殺人。如果他做錯了事，我有權當面指出，甚至罵他。」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不是背地裡動手腳，是當面罵。」
衛昭笑了。
這是劉算進門後，衛昭第一次笑。
「可以。」
衛昭放下茶杯：「朕要的就是有人盯著他。你去，就是朕放在他身邊的一面鏡子。他若是走偏了，你負責把他罵醒。他若是被人算計了，你負責把算計他的人挖出來。」
「臣，遵旨。」
劉算改了自稱。
這一個「臣」字出口，意味著前朝那個攪弄風雲的方門謀士徹底死了，新武朝堂上多了一個專干髒活的毒士。
劉算轉身退出御書房。
走到殿門處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高坐在龍椅上的年輕帝王，什麼也沒說，大步跨了出去。
他的背影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腳步聲漸漸遠去。
側殿的珠簾挑起，方扶搖一身素白長袍，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她來到御案旁，動手替衛昭將散亂的摺子整理好。
「你師兄這個人，一身刺。」
衛昭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手邊的一份軍報上：「但只要把刺捋順了，比誰都管用。」
方扶搖動作沒停，聲音依舊清冷：「陛下看得比我透。」
她將最後一份摺子放好，才抬起頭，看著衛昭的側臉。
「我以前只想著怎麼贏他，怎麼在棋盤上把他逼死。」
方扶搖的語氣里難得帶了一絲自我剖析的意味：「沒想過怎麼用他。」
方門所學，皆是屠龍之術。
她學的是怎麼幫人建立規矩，劉算學的是怎麼砸爛規矩。
她一直覺得劉算是個危險的瘋子，必須除掉。
可衛昭卻能把這個瘋子變成手裡的一把錐子，直接釘進荊州那塊最硬的骨頭裡。
「殺人容易，用人難。」
衛昭站起身，走到殿門前。
窗外，暮色漸沉。殘陽如血，將皇城的琉璃瓦染得一片通紅。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絲初夏的燥熱。
方扶搖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懸掛在側牆上的巨幅新武全境地圖。
衛昭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剛剛平定的荊州，也沒有看已經通商的北境。
他的視線一路向西，越過玉門關，越過茫茫戈壁，最終落在了地圖最西端那大片大片的空白上。
西域。
那裡沒有城池的標註，沒有山川的走向，只有一片象徵著未知的留白。
「荊州的事，有林時茂和你師兄，翻不起浪了。」
衛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方扶搖看著那片空白，立刻懂了他的心思。
「陛下想動西邊？」
「不是現在。」
衛昭盯著那片空白：「新政剛起，國庫還需要休養生息。江南的賦稅要收，北境的戰馬要養。」
他轉過頭，看著方扶搖。
「但那片空白，遲早得填上。」
劉算掀開帘子，看了眼高聳的紅牆。
一個月前，他還覺得這堵牆困不住天下大勢，現在他知道，這堵牆裡的人，已經把天下捏在了手裡。
他跟著內官，一路走到御書房。
殿門敞開。
劉算跨過門檻，停在御案前十步。他沒有下跪，只是抬起雙手，將寬大的袖袍合攏，一揖到底。
這就是他最後的體面。方門謀士，不跪未認之主。
御案後，衛昭穿著一身沒有刺繡的素白常服，正低頭在一份摺子上批註。硃筆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沒說免禮，也沒叫人看座。
劉算就這麼彎著腰。
他心裡很清楚，換作別的皇帝，這叫下馬威。
但衛昭不是。
衛昭只是根本不在乎他跪不跪。
在這位年輕的帝王眼裡，他劉算現在連個敵人都算不上，頂多算個還沒分配差事的工具。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硃筆停了。
衛昭將摺子隨手扔到一旁，抬起眼皮。
「方扶搖說，你想做事。」
一開口，沒有任何寒暄，也沒有追究他之前在北境煽動叛亂的罪名。
劉算直起身，看著那雙平靜得近乎深淵的眼睛。
「是。」劉算答得很乾脆。
既然認了輸，再端著架子就顯得可笑了。
他那半部《萬民策》已經燒成了灰，現在他想親眼看看，衛昭這部《新武律例》到底能不能在荊州那片爛泥地里紮下根。
衛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朕給你一個機會。」
劉算沒出聲，等著下文。
「去荊州，輔助林時茂。」
全網首發更新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劉算眼皮猛地一跳。
林時茂？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這幾天在西山別院，他雖然被軟禁，但外面的訊息方扶搖並沒有瞞他。
新科狀元，豫州農家子弟，一介寒門。
最關鍵的是，林時茂今年才二十三歲。
劉算眯起眼睛，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本能的抗拒：「陛下讓我去荊州，是去平事，還是去教書？」
「都是。」衛昭答得隨意。
劉算沒忍住，冷笑了一聲：「讓我給一個科舉剛上榜的年輕人打下手？」
他劉算是什麼人？
方門高足，曾經在黑風嶺一句話坑殺百萬聯軍，在雪原上幾封信就能攪動七大部落。
柳如晦那種百年世家的家主，都要對他客客氣氣。
現在讓他去給一個毛頭小子當副手？
「你不服？」衛昭看著他。
「不敢。」
劉算嘴上說著不敢，下巴卻微微揚起：
「只是覺得陛下用人，未免太過大材小用。荊州柳家雖倒，但底下的豪紳宗族還在。林時茂一個毫無根基的窮書生，拿著陛下的先斬後奏之權，就像三歲小兒抱金磚過鬧市。他鎮不住。」
「所以才讓你去。」
衛昭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劉算面前。
兩人距離不過三步。
衛昭比劉算高出半個頭，那種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
「論學問，你讀的書比他多。論實務，你算計人心、縱橫捭闔的手段比他精。論眼界，你更是甩他十條街。」衛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劉算沒接話。這些是事實。
「但論心性——」衛昭停頓了一下，目光死死盯住劉算的眼睛，「他比你乾淨。」
乾淨。
這兩個字砸下來，劉算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覺得荒謬，想反駁，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破布。
「你太聰明，太懂利弊。」
衛昭的語氣冷了下來：「你為了你的大義，可以把北境七部的牧民當柴火燒，可以把荊州十三家的命當墊腳石。在你眼裡，人不是人，是數字，是代價。」
劉算的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攥緊。
「可林時茂不一樣。」衛昭轉過身，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卷子扔給劉算。
劉算下意識接住。
那是林時茂的殿試答卷。
「他笨，他窮，他沒見過什麼大世面。」
衛昭指著那份卷子：「但他知道，一畝地少收一斗糧，一家人就要餓死。他知道，把人逼急了，是真會造反的。他把百姓當活生生的人看。」
劉算低頭，看著卷子上那些略顯生澀卻極其紮實的字跡。
每一條對策，都在算計怎麼讓老百姓多吃一口飯，怎麼讓朝廷少盤剝一分。
沒有縱橫天下的大道，只有泥土裡的掙扎。
「你缺的那點東西，他剛好有。」
衛昭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荊州需要一把刀，他就是那把刀。但他太直，容易折。你去了，就是他的刀鞘。」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劉算死死捏著那份卷子，指節泛白。
他引以為傲的智謀，在這個白衣皇帝眼裡，竟然只是給一個農家子弟當磨刀石的資格。
可偏偏，他反駁不了一句。
蕭恆在雪原上罵他不如張焱，衛昭今天在這裡說他不如一個窮書生乾淨。
這兩個人，一武一文，把他的驕傲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劉算閉上眼。
腦海里閃過那本《新武律例》，閃過柳如晦被押解進京的囚車，最後定格在林時茂那份滿是泥土氣的卷子上。
他忽然鬆開了手。
卷子落回御案上。
劉算再次抬起雙手，這一次，他彎下的腰比剛才更深。
「好。我去荊州。」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徹底想通後的通透。
衛昭喝了口茶，沒出聲。
「但陛下得答應我一件事。」
劉算直起身，直視衛昭：「林時茂有先斬後奏之權，我攔不住他殺人。如果他做錯了事，我有權當面指出，甚至罵他。」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不是背地裡動手腳，是當面罵。」
衛昭笑了。
這是劉算進門後，衛昭第一次笑。
「可以。」
衛昭放下茶杯：「朕要的就是有人盯著他。你去，就是朕放在他身邊的一面鏡子。他若是走偏了，你負責把他罵醒。他若是被人算計了，你負責把算計他的人挖出來。」
「臣，遵旨。」
劉算改了自稱。
這一個「臣」字出口，意味著前朝那個攪弄風雲的方門謀士徹底死了，新武朝堂上多了一個專干髒活的毒士。
劉算轉身退出御書房。
走到殿門處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高坐在龍椅上的年輕帝王，什麼也沒說，大步跨了出去。
他的背影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腳步聲漸漸遠去。
側殿的珠簾挑起，方扶搖一身素白長袍，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她來到御案旁，動手替衛昭將散亂的摺子整理好。
「你師兄這個人，一身刺。」
衛昭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手邊的一份軍報上：「但只要把刺捋順了，比誰都管用。」
方扶搖動作沒停，聲音依舊清冷：「陛下看得比我透。」
她將最後一份摺子放好，才抬起頭，看著衛昭的側臉。
「我以前只想著怎麼贏他，怎麼在棋盤上把他逼死。」
方扶搖的語氣里難得帶了一絲自我剖析的意味：「沒想過怎麼用他。」
方門所學，皆是屠龍之術。
她學的是怎麼幫人建立規矩，劉算學的是怎麼砸爛規矩。
她一直覺得劉算是個危險的瘋子，必須除掉。
可衛昭卻能把這個瘋子變成手裡的一把錐子，直接釘進荊州那塊最硬的骨頭裡。
「殺人容易，用人難。」
衛昭站起身，走到殿門前。
窗外，暮色漸沉。殘陽如血，將皇城的琉璃瓦染得一片通紅。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絲初夏的燥熱。
方扶搖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懸掛在側牆上的巨幅新武全境地圖。
衛昭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剛剛平定的荊州，也沒有看已經通商的北境。
他的視線一路向西，越過玉門關，越過茫茫戈壁，最終落在了地圖最西端那大片大片的空白上。
西域。
那裡沒有城池的標註，沒有山川的走向，只有一片象徵著未知的留白。
「荊州的事，有林時茂和你師兄，翻不起浪了。」
衛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方扶搖看著那片空白，立刻懂了他的心思。
「陛下想動西邊？」
「不是現在。」
衛昭盯著那片空白：「新政剛起，國庫還需要休養生息。江南的賦稅要收，北境的戰馬要養。」
他轉過頭，看著方扶搖。
「但那片空白，遲早得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