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荊州萬民逼宮?陛下說等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新武二年,四月初八。

  卯時正,晨光熹微。

  京城貢院外三聲淨鞭響起,沉悶的鼓聲隨之敲了三通。

  「開——門——」

  禮部官員拖長的唱喏聲里,兩扇封了整整三日的朱漆大門,在吱呀聲中緩緩向內開啟。

  門外,黑壓壓的人群像退潮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僅供兩人並行的通道。

  沒有人喧譁,沒有人推擠。

  數千名來自天南地北的讀書人,就這麼安靜地站在晨光里,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門。

  他們中的許多人,衣衫襤褸,面帶菜色,身上還帶著露宿街頭的寒氣,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餓了許久的狼,終於看見了肉。

  貢院對面的茶樓二層,臨窗的位置。

  衛昭換了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衣,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下方那片涌動的人潮上。

  李槐坐在他對面,背對著視窗,卻像是能看見下面的一切。

  老丞相的腰杆挺得筆直,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節奏有些亂。

  「陛下,人太多了。」

  李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得的憂慮:

  「七千多人,萬一鬧起來……」

  「不會鬧。」衛昭放下茶杯,聲音很平。

  他看著底下那些人,一個個按著考牌上的號碼,在兵士的引導下,緊張而有序地走進那座決定他們命運的院子。

  有白髮蒼蒼的老者,被孫兒攙扶著,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有十幾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稚氣,卻死死抱著懷裡的書卷,彷佛那是他的命。

  還有一個跛著腳的中年人,一瘸一拐,走得比誰都慢,卻比誰都穩。

  「他們怕。」

  衛昭輕聲道:「他們怕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怕這扇門關上就再也打不開了。所以他們比誰都珍惜,比誰都守規矩。」

  李槐沉默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他知道衛昭說得對。

  可看著那一張張被渴望和惶恐填滿的臉,他心裡還是有些發緊。

  這哪裡是科舉,這分明是在給天下所有不甘心的人,開了一道泄洪的口子。

  衛昭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遠處幾個空蕩蕩的街角。

  那裡,本該是世家子弟們的馬車停靠的地方。

  「他們沒來。」

  衛昭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李槐冷哼一聲:「臣早就料到了。那幫老東西,還等著看咱們的笑話呢。」

  「讓他們看。」

  衛昭收回目光,看著一個又一個寒門士子走進考場,眼神里有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這些人,才是新武的未來。至於那些等著看笑話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李槐聽懂了。

  等著看笑話的人,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考場之內,落針可聞。

  七千多名考生按照考號,分坐在一個個獨立的號舍里。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一張桌,一張凳,一盞燭台,以及文房四寶。

  空氣中瀰漫著新墨和舊木混合的味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個年輕考生因為緊張,手一抖,墨汁滴在了卷子上,他臉色瞬間煞白,險些哭出來。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從他號舍前經過。

  方扶搖依舊是一身素白長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卻彷佛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

  她只是從那名考生的號舍前走過,什麼都沒說,那考生卻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按住,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小心翼翼地繞開那點墨跡,繼續答題。

  第一場,經義。

  考的是四書五經的功底,這是傳統讀書人的強項。

  第二場,策論。

  題目只有一個:論新武之政,何以興,何以革。

  這個題目一出,不少人就懵了。

  夸新武?

  誰都會。

  可那個「革」字,卻像一把刀,懸在所有人的頭頂。

  說輕了,是諂媚。說重了,是找死。

  考場裡,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都停滯了片刻。

  直到午後,第三場,實務。

  當考捲髮下來時,整個貢院徹底安靜了,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沒有詩詞歌賦,沒有經義註疏。

  只有三道題。

  一,北境流民百萬,衣食無著,三月之內,如何安置?

  二,江南賦稅沉疴百年,世家隱田,官商勾結,如何在不致民亂的前提下,清丈田畝,均平賦稅?


  考場裡,一半的人臉都白了。

  這些題目,別說他們,就是朝中那些尚書侍郎,都未必答得上來。這哪裡是考試,這分明是在考宰相!

  一個飽讀詩書的老儒生,看著題目,捏著筆的手抖了半天,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他這輩子都在研究「之乎者也」,何曾想過糧食如何增產?

  可在他隔壁的號舍,一個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的農家子弟,卻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色。

  他叫孫大石,來自河東。他不通經義,策論也寫得狗屁不通,可看到第三道題時,他笑了。

  他抓起筆,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寫下幾個字:育新種,修水利,制新犁,人盡其力,地盡其肥。

  他不知道什麼大道理,他只知道,他爹就是這麼種地的。

  而在貢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幾名扮作雜役的書吏,正低著頭,飛快地將每一個考生的姓名、籍貫、體貌特徵,乃至他們進場時的小動作,都一一記錄在冊。

  冊子的頁首上,用極小的字寫著三個字——《觀人錄》。

  這是劉算教給方扶搖的法子,用來防備敵對勢力滲透。

  如今,這法子被衛昭拿來,用在了他親手開啟的科舉上。

  夜色漸深。

  衛昭已經回了御書房。

  茶樓里的那杯冷茶,換成了蘇清韻親手烹的熱茶。

  燈火通明,衛昭卻沒在看書,只是安靜地坐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御案。

  他在等。

  終於,殿外傳來一陣極輕、卻又極快的腳步聲。

  一名穿著內官服飾的錦衣閣暗探無聲地滑了進來,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竹管。

  「陛下,荊州八百里加急。」

  李槐眼皮一跳,猛地站了起來。

  衛昭卻依舊坐著,神色不變。他接過竹管,沒有立刻開啟,反而抬頭看了那暗探一眼。

  「慌什麼?」

  暗探一愣,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連忙低頭:「卑職……卑職失態。」

  衛昭這才慢條斯理地掰開火漆,抽出裡面的紙卷。

  紙卷很小,上面的字更小,是錦衣閣特有的密寫。

  衛昭只看了一眼,臉上那份持續了一整天的平靜,終於被一抹極淡的、冰冷的笑意所取代。

  來了。

  魚兒,終於咬鉤了。

  「荊州城外,雞鳴山方向,出現大批流民,打著『活不下去,進城討糧』的旗號,正向青龍門聚集,人數……約在萬餘。」

  李槐念出聲來,嗓子都有些發乾。

  一萬多流民,在科舉開考的節骨眼上,圍攻州府城門。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民亂了。

  「陛下!」

  李槐急聲道:「柳如晦動手了!臣請即刻調動京畿大營,馳援荊州!」

  御書房裡,空氣彷佛都凝固了。

  衛昭沒有說話。

  他緩緩將那張紙卷放下,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只寫了兩個字。

  等著。

  他將紙遞給暗探,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傳令給荊州守將王猛。按此二字行事,不得有誤。」

  暗探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有千鈞之重。他不敢多問,叩首領命,飛快地退了出去。

  李槐看著衛昭,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敢再勸。

  他忽然明白,從今天開始,新武的刀,不僅要殺敵,還要殺自己人了。

  而這位年輕的陛下,對此,沒有半分猶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