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局中人,未完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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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三百人追了半個月,只找到這個。」

  花解語把一塊沾著泥的木牌放到御案上。

  木牌不大,邊角已經被山風磨白。

  上面沒有字,只有一道道新刻的痕跡,像是有人用匕首硬生生劃出來的。

  衛昭伸手拿起木牌,指腹在刻痕上擦過。

  「哪裡找到的?」

  「廢棄山神廟。」

  花解語低聲道:「錦衣閣的人搜過廟裡每一寸地方,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兵器,連腳印都被人清了。」

  衛昭沒有說話。

  三百暗探,六條逃亡路線,追了整整半個月。

  劉算就像從天下蒸發了。

  可他偏偏留下這一塊木牌,像是故意等著錦衣閣找到。

  「上面刻了什麼?」蘇清韻站在一旁,眉頭微蹙。

  花解語看著衛昭。

  「白衣,我還沒輸。」

  御案前沒人再說話。

  衛昭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這個劉算,逃命的時候還不忘給自己留台階。

  黑風嶺輸得那麼慘,盟主被砍了,百萬聯軍盡數投降,他自己丟下韓大山跑得比誰都快。

  如今躲進山里,卻刻下一句話說自己沒輸。

  臉皮真厚。

  方扶搖接過木牌,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他說給我聽的。」

  衛昭抬眼。

  方扶搖指尖在「白衣」二字上停住。

  「我與他同出方門。他知道,天下人都叫我白衣國師。劉算留下這句話,不是為了讓錦衣閣追他,而是要提醒我,他還在局裡。」


  方扶搖把木牌放回案上:「一定會。」

  這句話說得太穩,連衛昭都沒有立刻接話。

  他見過劉算的手段。

  黃金城外一句戰略轉進,把敗仗變成了韓大山登上盟主位的台階。

  黑風嶺中一句圍殺衛昭,又把八王送進了死地。

  這個人沒有多少兵,也沒有絕頂武力。

  可他能讓一群心懷鬼胎的反王暫時抱團,也能讓他們在一夜之間互相按倒。

  這樣的人,逃在外面,比死在面前更麻煩。

  「他手裡還有什麼?」衛昭問。

  方扶搖沉默了片刻。

  「半部書。」

  花解語眼神微變。

  「什麼書?」

  「老師當年寫的《萬民策》。」

  方扶搖道:「劉算離開方門時,帶走了半部未完成的手稿。」

  衛昭手指敲在案面上。

  「治國用的?」

  「不是。」

  方扶搖的聲音低了些。

  「那半部書里沒有如何安民,也沒有如何選官。老師寫的是另一件事。」

  「如何用最小的代價,顛覆一個王朝的根基。」

  咔的一聲。

  衛昭手下的紫檀筆桿裂開了一道縫。

  他低頭看了一眼,隨手把斷筆扔到旁邊。

  這才像劉算。

  一個只會給反王出主意的人,沒資格讓他如此警惕。

  可一個懂得如何拆掉朝廷根基,又知道新武每一條制度弱點的人,完全不一樣。

  軍功制才剛發下第一批田契,科舉還沒開,五大異族剛剛入冊,地方兵權也在交接。

  新武看起來已經贏了。

  可贏得越快,根基越薄。

  一個地方糧冊造假,可能讓軍隊斷糧。

  一個州府官學被世家把持,可能讓寒門重新絕望。

  一個降軍營里有人散播「新武只收刀,不給田」,就可能把十萬人重新推回亂局。

  劉算不必攻城。

  他只要讓百姓覺得新武也會爛,天下就會重新亂起來。

  「傳令。」

  衛昭抬頭:「錦衣閣把劉算列為甲等要犯,活捉優先。沿途所有州府、關隘、碼頭、鹽場,重新查戶籍和過所。」

  花解語點頭。

  「要不要把他的畫像傳下去?」

  「傳畫像沒用。」

  衛昭道:「他既然能從三百暗探眼皮底下消失,就不會用原來的臉。」

  花解語的嘴角壓了壓。

  「那就查他身邊的人。書生、道士、落魄軍師、替人寫狀子的幕客,只要識方門文字,又在黑風嶺之後突然出現的,全查。」

  「是。」

  花解語轉身要走,聶隱娘卻沒有動。

  她看著衛昭,手指在袖中輕輕收緊。

  「陛下。」

  「說。」

  「七殺樓覆滅後,江湖上還有散落的殺手組織。」

  衛昭看向她。

  聶隱娘不擅長說長話,停了停,才繼續道:

  「他們沒有樓主,沒有規矩,也沒有朝廷追查。誰給錢,就替誰殺人。」

  「若劉算把他們收攏起來……」

  她沒有說完。

  御書房裡的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衛昭卻聽懂了。

  劉算若只想殺一個人,錦衣閣能護住。

  可若他收攏江湖殺手,刺殺官員、燒毀糧倉、截斷軍功冊,再配合他手裡的《萬民策》,新武就會處處起火。

  殺手不需要十萬。

  幾十個人,便足夠讓一座州府夜不能寐。

  「把散落的殺手組織名單送到朕這裡。」

  衛昭道:「你親自查。」

  聶隱娘點頭。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陛下,劉算若找到我,可能會先殺我。」

  衛昭看著她。

  「那就讓他來。」

  聶隱娘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衛昭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這不是意氣之爭。

  劉算在黑風嶺輸掉的是兵,可他沒有輸掉腦子。

  現在新武正忙著接收反王地盤,忙著重錄降軍軍籍,忙著給戰死者發田,忙著準備科舉。

  所有人都在看勝利。

  只有劉算在看裂縫。

  當天夜裡,御書房沒有熄燈。

  衛昭獨自站在案前,手邊放著新武全境地圖。

  這天下比他想的還要大。

  淮南剛收,梁州未穩,荊襄的水路要重新登記,河東的舊軍頭目不肯交出私兵,嶺南百越軍正在拆編,東萊海東軍的鹽船還沒有入冊。

  每一處,都可能成為劉算的落腳點。

  衛昭拿起硃筆,在梁州與荊襄交界處圈了一下。

  這裡世家勢力最重,舊官吏盤根錯節,降軍又多。

  第二個紅圈落在淮南鹽道。

  杜衡死了,可鹽商還在。鹽價一旦暴漲,百姓會罵朝廷,鹽戶會亂,水寨舊部也會重新聚起來。

  第三個紅圈落在京城附近。

  京城最安全,也最危險。

  這裡有前朝舊臣,有失去爵位的世家,有剛剛落榜或即將參加科舉的讀書人,還有一批不甘心交出兵權的舊軍家族。

  衛昭盯著那幾個紅圈,手指沾上了硃砂。

  劉算若要出手,絕不會正面來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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