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理寺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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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骨案講到第三天,驗骨那段還沒收尾,聚賢茶館後院的門被人從外面敲了三下。

  周胖子拎著圍裙去開的門,進來一個人。

  裴長淵坐在後院條凳上,手裡捧著半碗薑湯,抬眼掃了一下來人。

  三十歲上下,窄袖圓領袍,腰束革帶,腳踩六合皂靴,靴面壓著暗紋。

  跟劉半仙描述的那雙靴子,分毫不差。

  來人的目光在後院轉了一圈,落在裴長淵身上,停了幾息。

  「你就是寫話本的裴長淵?」

  裴長淵沒站起來,把薑湯碗擱在膝蓋旁邊的凳面上。

  「你是哪位?」

  來人從袖中摸出一塊木牌,在他面前亮了一下便收回去。

  動作極快,分明是日常做慣了的。

  「大理寺書吏陳九。」

  周胖子站在門邊,臉上堆著的笑紋僵了一瞬,又飛快地堆回來,堆得比平時還厚。

  他嘿嘿了一聲,拿圍裙擦了擦手。

  「喲,大人來了怎麼不提前知會一聲,小店這就沏壺好茶。咱茶館有坊正蓋過章的,正經營生。」

  陳九連眼角都沒分給他。

  「跟你沒關係,出去。」

  裴長淵對周胖子點了下頭。

  周胖子磨蹭著退出去,把門帶上了,腳步聲沒走遠,貼在門板後面的動靜裴長淵聽得清清楚楚。

  後院裡就剩了兩個人。

  陳九拉過一把條凳坐下來,雙腿叉開,兩手撐在膝蓋上,下巴抬著半寸。

  「裴長淵,你寫的那些話本,我翻過了。」

  「多謝大人賞臉。」

  「少來這套。」陳九的語氣壓低了半分,「話本裡面那些驗屍的手法,什麼屍斑辨時辰、索溝分自縊和勒殺,這些東西你打哪兒學來的?」

  裴長淵端起薑湯碗,手指沿著碗沿慢慢轉了一圈。

  「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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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的?」

  陳九的眉頭擰到了一處去。

  「你一個落魄書生,飯都吃不飽,編出來的東西比我們大理寺的仵作還像回事?」

  裴長淵咳了兩聲,抽出素帕按在唇邊,帕子收回來的時候上面多了一星紅。

  「陳書吏,話本嘛,講究一個引人入勝。多翻幾本雜書,再加些自己的琢磨,寫得唬人些罷了。不犯法吧?」

  陳九盯著他看了半晌。

  「什麼雜書?拿出來。」

  「借來的,看完還了。」

  「誰借你的?」

  「書攤上一個老頭,後來收攤走了,再沒見過。」

  陳九的臉沉下去。

  「裴長淵,你跟我耍滑頭?」

  「不敢。」裴長淵放下碗,聲音虛弱,吐字卻不含糊,「陳書吏,我就是一個靠話本換藥錢的窮書生,身上這病一天重過一天。你從大理寺跑來南市找我,總不是因為我寫了幾篇故事就要拿人吧?」

  陳九沒接話,站起來背著手走了兩步,轉回來盯著裴長淵。

  「裴長淵,我把話擺明白。你那話本里寫的東西太專了,專到不像布衣百姓能編出來的。大理寺的卷宗一向封存庫房,外人碰不著。你話本的內容若跟某樁真實案件的細節對上了,性質就不一樣了。」

  「對上什麼?」

  裴長淵抬頭,目光平穩穩,沒有一絲閃躲。

  「對上了就說明你看過卷宗。看卷宗就是窺探刑獄機密。大周律令,窺探官府機密者,輕則杖八十,重則流三千里。」

  後院安靜下來。

  牆那邊劉半仙拍了一記醒木,茶客叫好的聲浪隔著兩道牆傳過來,嗡的。

  裴長淵把素帕疊好擱在膝上,開口了。

  語速不快,每個字咬得清楚楚,中間夾著兩聲低咳。

  「陳書吏,你方才說的大周律令,是哪一條?」

  陳九頓了一下。

  「什麼?」

  「你說窺探官府機密,輕則杖八十,重則流三千里。我想請教,這是大周律的哪一卷、哪一條、哪一款?」

  陳九的嘴張開又合上,沒接上話。

  裴長淵繼續往下說,聲音虛得像一縷遊絲,字卻扎人。

  「據我所知,大唐律疏職制篇第九卷有載,漏泄大事應密者,絞。可那說的是官吏泄密,約束的是衙門裡的人,跟百姓無關。至於百姓寫話本傳奇,雜律篇和賊盜篇翻遍了,沒有哪一條說不許寫。」

  他咳了一聲,抬眼看著陳九。

  「陳書吏拿來嚇唬我的那條律令,不存在。」

  陳九的嘴角抽了一下,眼底的意外一閃而過。

  他沉默了兩息,忽然笑了,笑裡頭沒什麼溫度。

  「裴秀才倒是把律令翻得比我們寺里的新吏還熟。」

  他拍了拍袍子,語氣恢復了平淡。

  「行,律令我說不過你。」

  陳九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站住,側過身來看著坐在條凳上裹著狐裘的病弱書生。

  「裴長淵,你最好祈禱你寫的那些東西只是編的。」

  裴長淵看著他。

  「若跟真實案件吻合,你就不是寫書人。」

  陳九的眼睛眯了一下。

  「而是嫌犯。」

  門板響了一聲,人走了。

  周胖子從門後面冒出來,滿頭的汗,聲音壓著抖。

  「裴秀才,沒事吧?大理寺的人,他是不是要回去搬人?」

  裴長淵端起已經涼透的薑湯,把最後一口喝了。

  「沒事。」

  「什麼叫沒事?他那個臉色那個語氣,我在門外聽得心肝都縮成核桃了!」

  裴長淵把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

  「周掌柜,他要真能拿我,進門的就不會只是一個書吏。」

  周胖子愣在原地。

  裴長淵撐著桌沿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牆。

  他低頭看了看素帕上新添的那幾點血跡,攏緊狐裘,往後院門口走。

  「明天的稿子,晚上送來。照常講,一個字不改。」

  周胖子張著嘴看著他那道瘦得跟竹竿似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裴長淵貼著牆根走了不到半條街,停下來靠著一棵老槐樹喘氣。

  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陳九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有意思。

  他寫的東西越真,在大理寺眼裡就越危險。

  可故事不能斷。斷了故事就斷了藥錢,斷了藥錢這具身體撐不過兩個月。

  裴長淵鬆開拳頭,把手揣回袖中,繼續往巷子裡走。

  步子比來時慢了一半。

  天暗得很快,巷子盡頭飄著隔壁陳婆子家燉蘿蔔湯的味道。

  推開門,屋裡一片黑。

  他摸著牆根走到桌前,伸手夠火摺子。

  指尖碰到桌面的時候,觸感不對。

  稿紙還在,可稿紙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火摺子點著了豆油燈。

  昏黃的光鋪開。

  裴長淵的手僵在半空。

  桌上多了一封信。

  沒有署名,沒有印章,尋常的糙紙折成三折,壓在他的硯台底下。

  信封的左下角,用硃砂點了一個極小的圓點。

  裴長淵盯著那個紅點看了三息。

  他慢慢坐下來,蒼白的手指按在信封邊緣,沒有立刻拆開。

  這間屋子的門,他出門時是從裡頭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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