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以退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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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沒有第一時間拆信。

  他先湊近紙面聞了一下,沒有香料味,沒有新鮮墨汁的氣息。

  紙張邊緣的毛刺朝同一個方向倒伏,從窗洞外側往內塞進來的。

  他撐著桌沿走到窗邊。

  窗洞外沿的土灰被蹭掉了一小片,面積不大,約莫兩根手指併攏的寬度。

  外頭那條死巷他住了大半年,白天都少有人經過。

  送信的人踩過點,對這間屋子的格局摸得清清楚楚。

  裴長淵回到桌前,用指甲挑開信封的封口。

  裡頭一張窄條,炭筆字跡,運筆生硬,不像讀書人的手。

  「裴秀才,你寫的那個綢緞莊掌柜,死法跟城西三月前那樁案子一模一樣。奉勸一句,有些死人的事,活人別摻和。」

  裴長淵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空白。

  拿到燈下照了一遍,紙張薄而透光,沒有夾層暗字。

  城西三月前。

  他來到這個時代不過十天,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樁案子的任何痕跡。

  可送信的人言之鑿,說他寫的「密室懸屍」跟真案吻合。

  裴長淵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袖中,坐回桌前,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陳九今天沒拿人,說明大理寺手上還缺一個把他釘死的實證。

  可這封信的內容一旦被大理寺知道,缺的那塊拼圖就補齊了。

  「有意思。」

  裴長淵的聲音很輕,對著空蕩蕩的屋子開口,語氣里沒有半分慌張。

  送信的人不是大理寺的。

  大理寺的人不會用這種方式打草驚蛇,陳九白天來過一趟,該問的都問了,沒必要晚上再派人送匿名信。

  那就是別的人。

  知道城西那樁案子的人,又知道他裴長淵在寫話本,還知道他住在哪條巷子、窗洞開在哪個方位。

  裴長淵低頭咳了兩聲,嗓子裡帶著鐵鏽味。

  他把素帕按在唇邊,抽開時上面一星暗紅。

  「是想滅口,還是想拉攏?」

  滅口不會先送信。

  拉攏也不會用警告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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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試探。

  跟陳九一樣,都在試探他的反應。

  只不過一個是官面上的試探,一個是暗處的試探。

  裴長淵把素帕折好,拿起擱在一旁的筆。

  他需要做一件事。

  後續的白骨案,地點、時間、死者身份,全得跟神都現有的懸案徹底錯開。

  第一個密室案寫的是貞觀年間的汴州,跟神都隔了幾十年加上千里路。

  可這封信證明,即便這樣也有人對上了號。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不是改故事的邏輯,邏輯是他吸引茶客的命根子,不能動。

  改的是外殼。

  裴長淵蘸了墨,在白骨案稿子的空白處寫下幾個標註。

  「死者改為女子。年齡從壯年改為老嫗。地點從縣城改為深山寺廟。」

  跟神都可能存在的任何一樁白骨案徹底岔開。

  筆尖寫到第三行的時候,他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忽然失去了知覺。

  筆桿從指縫裡滑脫,磕在桌面上彈了兩下。

  裴長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兩根手指發青發僵,怎麼攥都攥不回力氣。

  嗓子裡那股腥甜同時湧上來,他偏頭咳在袖口,沒看,但聞到了鐵鏽味。

  比白天重。

  他把左手擱在桌面上,用右手去揉那兩根僵死的手指。

  揉了十幾下,知覺慢慢回來了,指尖傳來一陣細碎的刺痛。

  這具身體的惡化比他預估的快。

  按現在的進帳速度,買參茸的錢要攢半個月。

  他等不等得起半個月,看今晚這兩根廢掉的手指就知道。

  得想別的法子加快進帳。

  裴長淵把筆重新撿起來,換到右手試了試,照樣抖,但至少五根指頭都有知覺。

  他咬著牙繼續改稿子。

  門被敲響了。

  輕輕兩下,是劉半仙的敲法。

  「進來。」

  門推開,劉半仙閃身進來,反手帶上門,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裴長淵袖口那片深色的濕痕上。

  「又咳了?」

  「老毛病。」裴長淵擱下筆,「你這個點來,有事?」

  劉半仙在對面坐下,把袖子裡一張折好的紙掏出來拍在桌上。

  「明天的白骨案,老頭子想跟你商量一下講法。」

  「怎麼講?」

  「你寫的那個驗骨段落,太細了。」

  劉半仙搓了搓手,壓低聲音。

  「今天大理寺的人來過之後,我琢磨了一下午。咱們得留餘地。」

  裴長淵看他。

  劉半仙把紙展開。

  「你原稿寫的是'顳骨裂紋呈放射狀,邊緣凹陷,系鈍器正面擊打所致'。」

  他指了指自己改過的那行字。

  「我改成了'顳骨上有一道裂紋,形狀古怪,不像是摔跌能造成的'。」

  「結論藏起來,只丟疑點。」

  裴長淵接過紙看了一遍,點了下頭。

  「改得對。後面幾段呢?」

  劉半仙來了精神,搬著凳子湊過來,兩人腦袋湊在燈火下頭碰頭地對了半個時辰的稿子。

  對完最後一段,劉半仙把稿子疊好揣進懷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成了,明天老頭子照這個講。」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裴長淵一眼。

  「裴秀才,你那袖口上的血漬,拿鹽水搓能洗掉。你就一件像樣的袍子,別糟蹋了。」

  「多謝劉先生。」

  「謝什麼謝,老頭子是怕你明天穿著一袖子血來茶館,嚇跑客人。」

  劉半仙擺著手出了門,院子裡響起他踢踏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裴長淵把改好的稿子收起來,正要滅燈。

  窗洞外那條死巷裡,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野貓。

  野貓的步子沒有節奏。

  腳步聲在窗洞外停了兩息。

  裴長淵坐在桌前,一動沒動,手指按在那張窄紙條上。

  燈火映著他蒼白的面孔,那雙眼睛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兩息之後,腳步聲又響了,往巷尾的方向去了。

  來人沒有送信,也沒有翻窗。

  只是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屋裡有沒有人。

  裴長淵低頭看著指尖壓著的那張紙條,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盯梢。」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看來這封信的主人,還挺上心。」

  他滅了燈。

  黑暗裡,巷外再無聲響。

  可裴長淵知道,從今晚開始,這條死巷不會再只有野貓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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