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坊間熱議
天沒亮透，隔壁賣豆腐的陳婆子就在院牆那邊扯著嗓子跟人嘮。
「你聽了沒有？聚賢茶館那個什麼密室奇案，我家那口子昨兒去聽了一耳朵回來，跟我念叨了一宿，說是死人身上的那個什麼斑能算出幾時死的，你說邪不邪？」
對面接話的是巷尾雜貨鋪的阿福嫂。
「邪不邪的我不敢說，可我婆的妹的鄰居昨兒也去聽了，回來嚇得臉煞白，說那故事裡的死人脖子上勒痕分兩種，一種是自己吊的一種是被人勒的，光看痕跡就能分出來。」
裴長淵被這牆那頭的聲音鬧醒，沒睜眼，躺在床上又乾咳了一陣。
他側耳聽了片刻，嘴角動了一下。
兩個婦人聊了足有一刻鐘，話題從密室奇案扯到東市前年吊死的寡婦，又扯到北坊那個失蹤了半年的貨郎，最後不知怎的拐到了誰家媳婦偷藏私房錢的事上去。
夠了。
用不了三天，整個南市的茶攤飯鋪都得替聚賢茶館做活招牌。
裴長淵坐起來，把藥包拆開，就著涼水吞了一劑苦得發澀的湯藥。
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五臟六腑像被一把涼刀剮了一遍。
洗了把臉，他裹著狐裘出了門。
巷子裡的風冷得割臉，他把領口攏緊，貼著牆根慢慢走。
走出巷口碰見了阿福。
阿福是隔壁院子趙鐵匠家的小夥計，十六七歲，整天在鋪子裡拉風箱，臉上永遠糊著一層黑灰。
「裴秀才！」
阿福從對面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塊黑乎乎的炊餅，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裴秀才，聚賢茶館講的那個密室殺人的故事，是你寫的？」
裴長淵停下腳步看他。
「你怎麼知道？」
「周掌柜昨兒喝多了跟我師父說的。」
阿福湊近了壓低聲音，一臉做賊的興奮勁兒。
「裴秀才，故事裡那個兇手到底是誰？是不是那個管家？我覺得就是那個管家，他半夜偷配了鑰匙！」
裴長淵看著他那張興奮得發紅的黑臉，嗓子眼裡又湧上一股癢意，他偏過頭咳了兩聲。
「你覺得是管家？」
「對！肯定是管家！他最可疑！」
「為什麼？」
阿福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上的黑灰。
「感覺。」
裴長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聲音虛弱但語氣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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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不能靠感覺。」
「那靠什麼？」
「靠死人自己說話。」
阿福打了個哆嗦，縮了縮脖子，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死……死人還能說話？」
裴長淵沒再理他，攏著狐裘繼續往前走。
阿福在後面追了兩步，聲音都劈叉了。
「裴秀才！到底是不是管家！你給個准信兒！」
「明天去茶館聽。」
裴長淵頭也不回丟下這句話，拐進了南市的大街。
街面上跟阿福一個樣。
賣餛飩的攤子前圍著幾個食客，嘴裡嚼著餛飩聊的全是密室奇案。
布莊門口兩個夥計支著掃帚在爭論兇手到底用什麼法子把門從裡面鎖死的。
路過一個剃頭挑子，裴長淵聽見剃頭匠一邊給客人刮臉一邊念叨，那死人背上的什麼斑，紫紅色是死了四個時辰，黑紫色是死了八個時辰。
說得不准，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裴長淵到了聚賢茶館的時候，門口已經支起了收茶位錢的小桌子，四十多號茶客把前堂後院擠得水泄不通。
他沒進前堂，徑直去了後院，把今天要給劉半仙的故事稿子掏出來鋪在桌上。
劉半仙已經到了，蹲在牆角抽旱菸，看見稿子立刻湊過來。
「新故事？」
「嗯，今天開始講第二個案子。」
劉半仙拿起稿子翻了兩頁，嘴裡的煙杆差點掉地上。
「白骨案？廢宅里挖出一具枯骨？」
「對，官府認定是流民病死，結了案。」
「那實際呢？」
裴長淵指了指稿子第三頁，聲音不緊不慢。
「枯骨的右側顳骨上有一道放射狀裂紋，從外板貫穿到內板，邊緣呈凹陷性的塌陷。這不是摔跌能造成的傷，是被人拿鈍器正面砸的。」
劉半仙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天，抬起頭，眼神發直。
「裴秀才，你這些東西到底從哪兒學來的？」
「雜書上看來的。」
「什麼雜書能寫這些？」
裴長淵端起桌上的薑湯喝了一口，把這個話頭堵死了。
「重點不在我從哪兒學來的，重點在怎麼講。」
他放下碗，手指在稿紙上點了點關鍵處。
「白骨案不像密室案有密閉空間的噱頭，吸引茶客的關鍵在這道頭骨裂紋。你講到仵作把枯骨搬上公堂的時候停一下，不急著往下說，讓底那些人自己去琢磨——流民要是病死的，腦袋上為什麼會裂開一道口子。」
劉半仙把稿子從頭到尾翻了兩遍，吐出一口長煙。
「成，老頭子琢磨怎麼起這個范兒。」
那天下午，茶館裡擠得連過道都站滿了人。
劉半仙講到廢宅枯骨被搬上公堂的時候，前排一個屠夫打扮的漢子把手裡的茶碗攥得指節發白。
等講到沈提刑蹲下身，用手指順著枯骨頭頂慢慢摸過去，摸出一道長約兩寸的凹陷裂口，張口便斷定此乃鈍器擊打所致時，整個茶館鴉雀無聲。
角落裡一個穿灰布短衫的老者猛地站起來。
那老者手上有常年接觸石灰與烈酒留下的粗糙痕跡，一看便知是個干驗屍行當的。
他瞪著台上的劉半仙，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
「骨頭上的裂口……還能分出是摔的還是打的？」
劉半仙驚堂木往桌上一拍，笑容收了個乾淨，只留下滿臉的高深莫測。
「欲知如何分辨，列位看官，且聽明日分解！」
茶館又炸了。
散場之後好幾個人堵在門口不肯走，拉著周胖子的袖子追問明天到底講不講。
裴長淵沒在茶館多待，拿了今天的分成一百零四文，又去了一趟回春堂。
進門的時候孫掌柜正在櫃檯後頭碾藥，看見他抬了眼皮。
「又來抓藥？」
「抓兩副昨天那個方子，再加一味炙甘草。」
孫掌柜應了一聲，轉身去藥櫃裡翻。
裴長淵站在櫃檯前等著，目光掃了一眼鋪子裡的擺設。
回春堂前頭是鋪面，後頭連著一間小庫房，藥櫃從地面摞到屋頂，每個抽屜上貼著發黃的藥名簽子。
鋪子裡只有孫掌柜一個人，小夥計不在。
孫掌柜把藥包好遞過來，接了錢，猶豫了一下，從櫃檯底下摸出半塊薑糖塞給他。
「拿著，含嘴裡壓苦味。」
「多謝孫叔。」
裴長淵接過來，正要走，孫掌柜在後頭叫住了他。
「裴秀才，等一下。」
孫掌柜繞出櫃檯，走到門口往外探了一眼，又退回來。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緊張。
「昨天傍晚，有個人來鋪子裡打聽你。」
裴長淵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
「打聽什麼？」
「問那個在聚賢茶館寫話本的書生是誰，住在哪條巷子，平日來買什麼藥。」
「什麼人？」
孫掌柜搓了搓手，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我沒敢多問，但那人掏錢買藥的時候袖子滑上去了一截，我瞅見他腰上別著一塊牌子。」
裴長淵看著他，沒出聲。
「木牌子，正面刻著三個字。」
孫掌柜的嘴唇幾乎沒怎麼動，聲音壓到了嗓子眼裡。
「大理寺。」
裴長淵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包藥。
外面南市的叫賣聲順著門帘子的縫隙湧進來，熱鬧得跟他無關。
他把藥包揣進袖子，對孫掌柜點了點頭。
「孫叔，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就說你是個常來買藥的窮書生，旁的一概不知。」
孫掌柜搓著手，一臉後怕的模樣。
裴長淵把那半塊薑糖含進嘴裡，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住。
「孫叔，往後再有人來問，你照實說就行。」
他回過頭看了孫掌柜一眼，語氣平淡得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我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沒什麼不能說的。」
孫掌柜張了張嘴，裴長淵已經出了門。
街上的風灌進袖口，冷得他把狐裘往身上緊了緊。
嘴裡的薑糖慢慢化開，辛辣的甜味蓋住了藥的苦。
大理寺。
武周朝掌管天下刑獄的最高衙門。
來打聽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說明他那些寫在紙上的東西，已經傳到了不該傳到的人耳朵里。
裴長淵回到那間四面透風的屋子，把門關好，坐在桌前，盯著那盞豆油燈。
火苗晃了兩下，在土牆上投出他瘦長的影子。
他伸手拿起筆，蘸了墨，繼續寫明天的白骨案後續。
寫了三行，停下來咳了一陣。
素帕上又多了兩點暗紅。
他把帕子折好放在一邊，重新提筆。
管他來的是誰。
故事不能斷，斷了故事就斷了收入，斷了收入就斷了藥錢。
斷了藥錢，這具身體撐不過兩個月。
窗外的更鼓聲遠傳來，一下接著一下，沉悶而規律。
裴長淵低著頭寫字，豆油燈的火苗映在他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
只有握筆的左手微頓了一下，在紙面上多留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墨點。
大理寺。
狄仁傑。
來得比他預想的要快。
「你聽了沒有？聚賢茶館那個什麼密室奇案，我家那口子昨兒去聽了一耳朵回來，跟我念叨了一宿，說是死人身上的那個什麼斑能算出幾時死的，你說邪不邪？」
對面接話的是巷尾雜貨鋪的阿福嫂。
「邪不邪的我不敢說，可我婆的妹的鄰居昨兒也去聽了，回來嚇得臉煞白，說那故事裡的死人脖子上勒痕分兩種，一種是自己吊的一種是被人勒的，光看痕跡就能分出來。」
裴長淵被這牆那頭的聲音鬧醒，沒睜眼，躺在床上又乾咳了一陣。
他側耳聽了片刻，嘴角動了一下。
兩個婦人聊了足有一刻鐘，話題從密室奇案扯到東市前年吊死的寡婦，又扯到北坊那個失蹤了半年的貨郎，最後不知怎的拐到了誰家媳婦偷藏私房錢的事上去。
夠了。
用不了三天，整個南市的茶攤飯鋪都得替聚賢茶館做活招牌。
裴長淵坐起來，把藥包拆開，就著涼水吞了一劑苦得發澀的湯藥。
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五臟六腑像被一把涼刀剮了一遍。
洗了把臉，他裹著狐裘出了門。
巷子裡的風冷得割臉，他把領口攏緊，貼著牆根慢慢走。
走出巷口碰見了阿福。
阿福是隔壁院子趙鐵匠家的小夥計，十六七歲，整天在鋪子裡拉風箱，臉上永遠糊著一層黑灰。
「裴秀才！」
阿福從對面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塊黑乎乎的炊餅，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裴秀才，聚賢茶館講的那個密室殺人的故事，是你寫的？」
裴長淵停下腳步看他。
「你怎麼知道？」
「周掌柜昨兒喝多了跟我師父說的。」
阿福湊近了壓低聲音，一臉做賊的興奮勁兒。
「裴秀才，故事裡那個兇手到底是誰？是不是那個管家？我覺得就是那個管家，他半夜偷配了鑰匙！」
裴長淵看著他那張興奮得發紅的黑臉，嗓子眼裡又湧上一股癢意，他偏過頭咳了兩聲。
「你覺得是管家？」
「對！肯定是管家！他最可疑！」
「為什麼？」
阿福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上的黑灰。
「感覺。」
裴長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聲音虛弱但語氣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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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不能靠感覺。」
「那靠什麼？」
「靠死人自己說話。」
阿福打了個哆嗦，縮了縮脖子，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死……死人還能說話？」
裴長淵沒再理他，攏著狐裘繼續往前走。
阿福在後面追了兩步，聲音都劈叉了。
「裴秀才！到底是不是管家！你給個准信兒！」
「明天去茶館聽。」
裴長淵頭也不回丟下這句話，拐進了南市的大街。
街面上跟阿福一個樣。
賣餛飩的攤子前圍著幾個食客，嘴裡嚼著餛飩聊的全是密室奇案。
布莊門口兩個夥計支著掃帚在爭論兇手到底用什麼法子把門從裡面鎖死的。
路過一個剃頭挑子，裴長淵聽見剃頭匠一邊給客人刮臉一邊念叨，那死人背上的什麼斑，紫紅色是死了四個時辰，黑紫色是死了八個時辰。
說得不准，但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裴長淵到了聚賢茶館的時候，門口已經支起了收茶位錢的小桌子，四十多號茶客把前堂後院擠得水泄不通。
他沒進前堂，徑直去了後院，把今天要給劉半仙的故事稿子掏出來鋪在桌上。
劉半仙已經到了，蹲在牆角抽旱菸，看見稿子立刻湊過來。
「新故事？」
「嗯，今天開始講第二個案子。」
劉半仙拿起稿子翻了兩頁，嘴裡的煙杆差點掉地上。
「白骨案？廢宅里挖出一具枯骨？」
「對，官府認定是流民病死，結了案。」
「那實際呢？」
裴長淵指了指稿子第三頁，聲音不緊不慢。
「枯骨的右側顳骨上有一道放射狀裂紋，從外板貫穿到內板，邊緣呈凹陷性的塌陷。這不是摔跌能造成的傷，是被人拿鈍器正面砸的。」
劉半仙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天，抬起頭，眼神發直。
「裴秀才，你這些東西到底從哪兒學來的？」
「雜書上看來的。」
「什麼雜書能寫這些？」
裴長淵端起桌上的薑湯喝了一口，把這個話頭堵死了。
「重點不在我從哪兒學來的，重點在怎麼講。」
他放下碗，手指在稿紙上點了點關鍵處。
「白骨案不像密室案有密閉空間的噱頭，吸引茶客的關鍵在這道頭骨裂紋。你講到仵作把枯骨搬上公堂的時候停一下，不急著往下說，讓底那些人自己去琢磨——流民要是病死的，腦袋上為什麼會裂開一道口子。」
劉半仙把稿子從頭到尾翻了兩遍，吐出一口長煙。
「成，老頭子琢磨怎麼起這個范兒。」
那天下午，茶館裡擠得連過道都站滿了人。
劉半仙講到廢宅枯骨被搬上公堂的時候，前排一個屠夫打扮的漢子把手裡的茶碗攥得指節發白。
等講到沈提刑蹲下身，用手指順著枯骨頭頂慢慢摸過去，摸出一道長約兩寸的凹陷裂口，張口便斷定此乃鈍器擊打所致時，整個茶館鴉雀無聲。
角落裡一個穿灰布短衫的老者猛地站起來。
那老者手上有常年接觸石灰與烈酒留下的粗糙痕跡，一看便知是個干驗屍行當的。
他瞪著台上的劉半仙，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
「骨頭上的裂口……還能分出是摔的還是打的？」
劉半仙驚堂木往桌上一拍，笑容收了個乾淨，只留下滿臉的高深莫測。
「欲知如何分辨，列位看官，且聽明日分解！」
茶館又炸了。
散場之後好幾個人堵在門口不肯走，拉著周胖子的袖子追問明天到底講不講。
裴長淵沒在茶館多待，拿了今天的分成一百零四文，又去了一趟回春堂。
進門的時候孫掌柜正在櫃檯後頭碾藥，看見他抬了眼皮。
「又來抓藥？」
「抓兩副昨天那個方子，再加一味炙甘草。」
孫掌柜應了一聲，轉身去藥櫃裡翻。
裴長淵站在櫃檯前等著，目光掃了一眼鋪子裡的擺設。
回春堂前頭是鋪面，後頭連著一間小庫房，藥櫃從地面摞到屋頂，每個抽屜上貼著發黃的藥名簽子。
鋪子裡只有孫掌柜一個人，小夥計不在。
孫掌柜把藥包好遞過來，接了錢，猶豫了一下，從櫃檯底下摸出半塊薑糖塞給他。
「拿著，含嘴裡壓苦味。」
「多謝孫叔。」
裴長淵接過來，正要走，孫掌柜在後頭叫住了他。
「裴秀才，等一下。」
孫掌柜繞出櫃檯，走到門口往外探了一眼，又退回來。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緊張。
「昨天傍晚，有個人來鋪子裡打聽你。」
裴長淵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
「打聽什麼？」
「問那個在聚賢茶館寫話本的書生是誰，住在哪條巷子，平日來買什麼藥。」
「什麼人？」
孫掌柜搓了搓手，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我沒敢多問，但那人掏錢買藥的時候袖子滑上去了一截，我瞅見他腰上別著一塊牌子。」
裴長淵看著他，沒出聲。
「木牌子，正面刻著三個字。」
孫掌柜的嘴唇幾乎沒怎麼動，聲音壓到了嗓子眼裡。
「大理寺。」
裴長淵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包藥。
外面南市的叫賣聲順著門帘子的縫隙湧進來，熱鬧得跟他無關。
他把藥包揣進袖子，對孫掌柜點了點頭。
「孫叔，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就說你是個常來買藥的窮書生，旁的一概不知。」
孫掌柜搓著手，一臉後怕的模樣。
裴長淵把那半塊薑糖含進嘴裡，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住。
「孫叔，往後再有人來問，你照實說就行。」
他回過頭看了孫掌柜一眼，語氣平淡得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我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沒什麼不能說的。」
孫掌柜張了張嘴，裴長淵已經出了門。
街上的風灌進袖口，冷得他把狐裘往身上緊了緊。
嘴裡的薑糖慢慢化開，辛辣的甜味蓋住了藥的苦。
大理寺。
武周朝掌管天下刑獄的最高衙門。
來打聽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說明他那些寫在紙上的東西，已經傳到了不該傳到的人耳朵里。
裴長淵回到那間四面透風的屋子，把門關好，坐在桌前，盯著那盞豆油燈。
火苗晃了兩下，在土牆上投出他瘦長的影子。
他伸手拿起筆，蘸了墨，繼續寫明天的白骨案後續。
寫了三行，停下來咳了一陣。
素帕上又多了兩點暗紅。
他把帕子折好放在一邊，重新提筆。
管他來的是誰。
故事不能斷，斷了故事就斷了收入，斷了收入就斷了藥錢。
斷了藥錢，這具身體撐不過兩個月。
窗外的更鼓聲遠傳來，一下接著一下，沉悶而規律。
裴長淵低著頭寫字，豆油燈的火苗映在他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
只有握筆的左手微頓了一下，在紙面上多留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墨點。
大理寺。
狄仁傑。
來得比他預想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