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夜傳名
聚賢茶館門口的幌子還沒掛出去，巷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劉半仙擱下煙杆子，趴在後門的門縫往外瞅了一眼，又縮回腦袋，滿臉褶子擠到了一塊兒。
「裴秀才，你猜外頭來了多少人？」
裴長淵坐在後院的條凳上，肩頭搭著周胖子不知從哪翻出來的一件舊棉褂子，正一口一口喝著熱薑湯。
他沒猜。
「昨兒散場的時候，老頭子我隨口說了句明日辰時繼續，今早天不亮就有人搬著馬扎來占位子了。」
劉半仙伸出三根手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
「三十多號人，茶館總共才擺得下二十張桌子。」
裴長淵把薑湯喝盡，碗底沉著一片切得厚薄不勻的老薑。
「周掌柜加了幾條板凳？」
「加了十二條！」
周胖子的聲音從前堂傳過來，人比聲音到得晚，他拎著圍裙擦著手擠進後院，胖臉上全是笑。
「裴秀才，你是沒瞧見，連對面賣胡餅的張瘸子都關了攤子過來聽書，說是昨兒聽他婆娘回去學了半截，一宿沒睡著，非得親自來聽個完整的。」
裴長淵咳了兩聲，把素帕攥在手裡，指尖上沾了一星半點的紅。
「故事備好了，該怎麼講，昨晚我跟劉先生對過。」
劉半仙點頭，從袖子裡抽出稿紙翻了翻，嘖了一聲。
「裴秀才，你這第二段寫的什麼屍斑辨時辰，老頭子昨晚看了三遍，越看越覺得瘮人。」
劉半仙湊過來壓低聲音。
「就那段，說人死之後血往低處走，仰面死的屍斑在背上，趴著死的屍斑在前胸。你還寫了什麼顏色深淺能算出死了幾個時辰，這東西你也能編出來？」
裴長淵眼皮都沒抬。
「編的。」
「編的？」劉半仙眼珠子轉了轉，「老頭子活了六十年，見過不少死人，還真沒留意過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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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叫話本，專寫旁人沒留意過的東西。」
劉半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覺得哪兒不太對，但裴長淵已經慢慢站起來了，把那件舊棉褂子裹緊，靠著門框望向前堂。
茶館裡嗡嗡的說話聲隔著一道門都能聽得清。
「該開場了。」
裴長淵說完便縮回後院角落裡，找了個避風的位置坐下來，把素帕鋪在膝蓋上，閉目養神。
前堂醒木一拍，嘈雜聲收了個乾淨。
劉半仙的聲音穿過門板透進來，沙啞裡帶著說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
「列位看官，昨日書說到何處？」
「說到那婦人脖子上有兩道勒痕！」有人搶著答。
「不對，說到仵作斷定是自縊！」另一個聲音更大。
「都不對！說到話本里那位先生蹲下來看了死人脖子一眼，說了句不是自殺！」
劉半仙笑了一聲。
「列位好記性。不錯，上回書說到，那位先生只看了一眼死者頸上的索溝，便斷言此案是他殺。在場的縣令不信，仵作不服，圍觀的衙差更覺荒唐。且說那先生不慌不忙，伸出手指沿著那道索溝從左往右摸過去，問了仵作一句話。」
茶館裡安靜得連茶碗碰碟子的聲音都沒了。
「他問，你可曾見過上吊的人，繩痕是平的？」
裴長淵在後院閉著眼聽，嘴角微動了一下。
這段他昨晚寫的時候特意把核心判據拆成了三層，一層比一層往深里走。
第一層，索溝方向。自縊的繩痕是斜向上的，懸掛點在高處，繩索受重力牽引會在頸部形成倒V形壓痕。被人從背後勒死，繩痕是水平的。
第二層，屍斑分布。死者被發現時懸掛在房樑上，按理血液應當墜積在四肢末端，可屍斑卻集中在後背，說明死者在斷氣之後相當長一段時間裡是仰面平躺的，後來才被人掛上去。
第三層，死亡時間倒推。通過屍斑顏色從暗紅到紫黑的變化，推算出死者真正的死亡時間比被發現早了至少六個時辰。
他讓劉半仙分三段講，每層拋出後都停頓片刻，留夠茶客消化的時間。
果然，前堂的反應驗證了他的判斷。
第一層講完，有人拍桌叫好。
第二層講完，有人倒吸涼氣。
第三層講完，整個茶館炸了鍋，七嘴八舌的議論聲蓋過了劉半仙的醒木。
「這繩痕還分方向？我活了四十年頭回聽說！」
「你聽見沒有，屍斑，那個什麼屍斑的顏色還能算時辰，也太邪乎了。」
「所以那婦人根本不是自己吊死的？是被人先勒死再掛上去的？」
「廢話！你沒聽先生說嗎，繩痕是平的！」
裴長淵在後院聽著外頭炸鍋的吵嚷聲，不緊不慢地把素帕上的血跡折到裡面去。
嘴角那點弧度若有若無，又被一聲悶咳壓了回去。
散場之後，周胖子把最後一撥不肯走的茶客連哄帶勸送出了門，轉身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就沒收起來過。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裴長淵對面，從圍裙底下摸出一個布袋子，放在桌上推過去。
「裴秀才，昨兒頭場加上今天的，刨去茶葉、夥計的工錢和燈油，兩天淨賺了四百七十文。」
裴長淵沒動那袋子。
「按昨天說好的二八分，兩天下來你拿九十四文。」
「周掌柜，我有個想法。」
裴長淵看著他，咳了一聲，話說得不緊不慢。
「我手頭有七八個成型的故事，每日供一篇，能寫一個月。但二八分太虧了，茶客是沖故事來的，沒有故事你這茶館門口連條野狗都不會多。」
周胖子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活泛過來。
「那裴秀才的意思是？」
「三七。我三你七。另外每日供一壺熱薑湯，一碟點心，不算在分成里。從今日起算。」
周胖子的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嘴裡嘶了一聲。
「三七倒也不是行，可你這一天一篇，能保證篇都有今天這效果？」
「保證不了。」
裴長淵的回答乾脆利落。
周胖子愣了。
「但我能保證，聽過第一篇的人，第二天還會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語氣跟談論天氣差不多。
周胖子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成！三七就三七！薑湯管夠，點心每日一碟！前兩天的還是按二八給你，從明兒起算三七。」
裴長淵伸手拿過布袋子，解開口子數了數。
兩天二八分成，九十四文。
他一枚一枚揀出來，用素帕包好揣進懷裡。
出了茶館，他先拐去南市東頭的回春堂，把前兩日賒的藥錢結清，又讓夥計給他多抓了兩副止咳平喘的方子。
孫掌柜站在櫃檯後面撥著算盤，老花眼從算盤上方瞅著他。
「裴秀才，你這藥吃了也只是治標，那身子骨根子上虧得厲害，得上好的參茸慢慢補，光靠這幾味藥壓著不是長法。」
「我知道。」
裴長淵把藥包接過來揣進袖子裡。
「參茸多少錢一兩？」
「上等高麗參，八百文。普通的遼東參也要三百文。鹿茸更貴，一兩得一貫錢打底。」
裴長淵沒再問了。
從回春堂出來，又拐去巷尾找到王婆的院子，把兩個月的房租一百二十文如數交齊。
王婆婆接過銅錢的時候，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一樣。
「喲，裴秀才，你這是挖著金子了？」
「寫了個話本，掙了點稿費。」
「話本？就你？」王婆上下打量他，滿臉不信，「你這身板子，拿筆的手都抖，還能寫東西？」
裴長淵沒跟她多聊，攏著單薄的舊袍子慢慢往回走。
九十四文，還完欠帳和房租，兜里只剩下幾個銅板叮噹響。
明天三七分開始算，往後每天的進帳會比今天多出一截。
只要故事不斷，這條線就不會斷。
回到那間四面透風的屋子，裴長淵把藥包擱在桌上，點了豆油燈，鋪開紙開始寫明天要給劉半仙的新故事。
寫了不到半頁，門被敲響了。
不是王婆婆那種拍法，是輕的兩下。
裴長淵擱下筆。
「誰？」
門外是劉半仙的聲音，壓得很低。
「裴秀才，是我，開個門。」
裴長淵去開了門，劉半仙閃身進來，反手把門帶上，臉上那副笑呵的模樣收了個乾淨。
「出什麼事了？」
劉半仙搓了搓手，往凳子上一坐，左右瞅了一眼。
「今兒散場之後，我收拾台面的時候瞧見了幾個人。」
「什麼人？」
「穿著布衣，扮的是尋常茶客模樣，可走的時候老頭子瞄見了他們的靴子。」
劉半仙伸手比了一下。
「六合皂靴，靴面上有暗紋，靴底厚三指。那不是市面上賣的貨色，裴秀才，那是官靴。」
裴長淵坐回桌前，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沒說話。
「來了幾個？」
「三個。坐在角落裡，從頭聽到尾，茶喝了兩壺，中間一句話都沒說。散場之後走得比誰都快，我追到門口想看他們往哪邊拐，人已經上了巷口一輛沒掛牌子的馬車。」
裴長淵的手指頓了一下。
「靴子上的暗紋，你看清了什麼花樣？」
「沒看清，太快了。」劉半仙搖頭，「就瞧見是黑底壓的花，不是尋常的雲紋。」
裴長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茶入喉，他又咳了兩聲。
「劉先生，明天的故事照常講。」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裴長淵把茶盞放下，「我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又沒犯王法，官府的人愛聽書，那是給周掌柜捧場。」
劉半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嘆了口氣站起來。
「行吧，你這心大的，老頭子就服你一個。」
門關上之後，屋子裡又只剩裴長淵一個人。
豆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他低頭看著桌上寫了一半的稿子。
手指在茶盞邊緣轉了一圈，停住了。
官靴。
沒掛牌子的馬車。
聽完全程一句話不說。
裴長淵慢慢把素帕展開，蓋在稿紙上面。
他沒滅燈。
轉過頭去看那扇破窗。紙的裂縫外，一條黑影掠過巷口的屋脊，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深處。
裴長淵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拿起筆，繼續寫。
窗外的更鼓敲了第二遍，沉悶而規律，一聲接著一聲。
劉半仙擱下煙杆子，趴在後門的門縫往外瞅了一眼，又縮回腦袋，滿臉褶子擠到了一塊兒。
「裴秀才，你猜外頭來了多少人？」
裴長淵坐在後院的條凳上，肩頭搭著周胖子不知從哪翻出來的一件舊棉褂子，正一口一口喝著熱薑湯。
他沒猜。
「昨兒散場的時候，老頭子我隨口說了句明日辰時繼續，今早天不亮就有人搬著馬扎來占位子了。」
劉半仙伸出三根手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
「三十多號人，茶館總共才擺得下二十張桌子。」
裴長淵把薑湯喝盡，碗底沉著一片切得厚薄不勻的老薑。
「周掌柜加了幾條板凳？」
「加了十二條！」
周胖子的聲音從前堂傳過來，人比聲音到得晚，他拎著圍裙擦著手擠進後院，胖臉上全是笑。
「裴秀才，你是沒瞧見，連對面賣胡餅的張瘸子都關了攤子過來聽書，說是昨兒聽他婆娘回去學了半截，一宿沒睡著，非得親自來聽個完整的。」
裴長淵咳了兩聲，把素帕攥在手裡，指尖上沾了一星半點的紅。
「故事備好了，該怎麼講，昨晚我跟劉先生對過。」
劉半仙點頭，從袖子裡抽出稿紙翻了翻，嘖了一聲。
「裴秀才，你這第二段寫的什麼屍斑辨時辰，老頭子昨晚看了三遍，越看越覺得瘮人。」
劉半仙湊過來壓低聲音。
「就那段，說人死之後血往低處走，仰面死的屍斑在背上，趴著死的屍斑在前胸。你還寫了什麼顏色深淺能算出死了幾個時辰，這東西你也能編出來？」
裴長淵眼皮都沒抬。
「編的。」
「編的？」劉半仙眼珠子轉了轉，「老頭子活了六十年，見過不少死人，還真沒留意過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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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半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覺得哪兒不太對，但裴長淵已經慢慢站起來了，把那件舊棉褂子裹緊，靠著門框望向前堂。
茶館裡嗡嗡的說話聲隔著一道門都能聽得清。
「該開場了。」
裴長淵說完便縮回後院角落裡，找了個避風的位置坐下來，把素帕鋪在膝蓋上，閉目養神。
前堂醒木一拍，嘈雜聲收了個乾淨。
劉半仙的聲音穿過門板透進來，沙啞裡帶著說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
「列位看官，昨日書說到何處？」
「說到那婦人脖子上有兩道勒痕！」有人搶著答。
「不對，說到仵作斷定是自縊！」另一個聲音更大。
「都不對！說到話本里那位先生蹲下來看了死人脖子一眼，說了句不是自殺！」
劉半仙笑了一聲。
「列位好記性。不錯，上回書說到，那位先生只看了一眼死者頸上的索溝，便斷言此案是他殺。在場的縣令不信，仵作不服，圍觀的衙差更覺荒唐。且說那先生不慌不忙，伸出手指沿著那道索溝從左往右摸過去，問了仵作一句話。」
茶館裡安靜得連茶碗碰碟子的聲音都沒了。
「他問，你可曾見過上吊的人，繩痕是平的？」
裴長淵在後院閉著眼聽，嘴角微動了一下。
這段他昨晚寫的時候特意把核心判據拆成了三層，一層比一層往深里走。
第一層，索溝方向。自縊的繩痕是斜向上的，懸掛點在高處，繩索受重力牽引會在頸部形成倒V形壓痕。被人從背後勒死，繩痕是水平的。
第二層，屍斑分布。死者被發現時懸掛在房樑上，按理血液應當墜積在四肢末端，可屍斑卻集中在後背，說明死者在斷氣之後相當長一段時間裡是仰面平躺的，後來才被人掛上去。
第三層，死亡時間倒推。通過屍斑顏色從暗紅到紫黑的變化，推算出死者真正的死亡時間比被發現早了至少六個時辰。
他讓劉半仙分三段講，每層拋出後都停頓片刻，留夠茶客消化的時間。
果然，前堂的反應驗證了他的判斷。
第一層講完，有人拍桌叫好。
第二層講完，有人倒吸涼氣。
第三層講完，整個茶館炸了鍋，七嘴八舌的議論聲蓋過了劉半仙的醒木。
「這繩痕還分方向？我活了四十年頭回聽說！」
「你聽見沒有，屍斑，那個什麼屍斑的顏色還能算時辰，也太邪乎了。」
「所以那婦人根本不是自己吊死的？是被人先勒死再掛上去的？」
「廢話！你沒聽先生說嗎，繩痕是平的！」
裴長淵在後院聽著外頭炸鍋的吵嚷聲，不緊不慢地把素帕上的血跡折到裡面去。
嘴角那點弧度若有若無，又被一聲悶咳壓了回去。
散場之後，周胖子把最後一撥不肯走的茶客連哄帶勸送出了門，轉身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就沒收起來過。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裴長淵對面，從圍裙底下摸出一個布袋子，放在桌上推過去。
「裴秀才，昨兒頭場加上今天的，刨去茶葉、夥計的工錢和燈油，兩天淨賺了四百七十文。」
裴長淵沒動那袋子。
「按昨天說好的二八分，兩天下來你拿九十四文。」
「周掌柜，我有個想法。」
裴長淵看著他，咳了一聲，話說得不緊不慢。
「我手頭有七八個成型的故事，每日供一篇，能寫一個月。但二八分太虧了，茶客是沖故事來的，沒有故事你這茶館門口連條野狗都不會多。」
周胖子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活泛過來。
「那裴秀才的意思是？」
「三七。我三你七。另外每日供一壺熱薑湯，一碟點心，不算在分成里。從今日起算。」
周胖子的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嘴裡嘶了一聲。
「三七倒也不是行，可你這一天一篇，能保證篇都有今天這效果？」
「保證不了。」
裴長淵的回答乾脆利落。
周胖子愣了。
「但我能保證，聽過第一篇的人，第二天還會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語氣跟談論天氣差不多。
周胖子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成！三七就三七！薑湯管夠，點心每日一碟！前兩天的還是按二八給你，從明兒起算三七。」
裴長淵伸手拿過布袋子，解開口子數了數。
兩天二八分成，九十四文。
他一枚一枚揀出來，用素帕包好揣進懷裡。
出了茶館，他先拐去南市東頭的回春堂，把前兩日賒的藥錢結清，又讓夥計給他多抓了兩副止咳平喘的方子。
孫掌柜站在櫃檯後面撥著算盤，老花眼從算盤上方瞅著他。
「裴秀才，你這藥吃了也只是治標，那身子骨根子上虧得厲害，得上好的參茸慢慢補，光靠這幾味藥壓著不是長法。」
「我知道。」
裴長淵把藥包接過來揣進袖子裡。
「參茸多少錢一兩？」
「上等高麗參，八百文。普通的遼東參也要三百文。鹿茸更貴，一兩得一貫錢打底。」
裴長淵沒再問了。
從回春堂出來，又拐去巷尾找到王婆的院子，把兩個月的房租一百二十文如數交齊。
王婆婆接過銅錢的時候，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一樣。
「喲，裴秀才，你這是挖著金子了？」
「寫了個話本，掙了點稿費。」
「話本？就你？」王婆上下打量他，滿臉不信，「你這身板子，拿筆的手都抖，還能寫東西？」
裴長淵沒跟她多聊，攏著單薄的舊袍子慢慢往回走。
九十四文，還完欠帳和房租，兜里只剩下幾個銅板叮噹響。
明天三七分開始算，往後每天的進帳會比今天多出一截。
只要故事不斷，這條線就不會斷。
回到那間四面透風的屋子，裴長淵把藥包擱在桌上，點了豆油燈，鋪開紙開始寫明天要給劉半仙的新故事。
寫了不到半頁，門被敲響了。
不是王婆婆那種拍法，是輕的兩下。
裴長淵擱下筆。
「誰？」
門外是劉半仙的聲音，壓得很低。
「裴秀才，是我，開個門。」
裴長淵去開了門，劉半仙閃身進來，反手把門帶上，臉上那副笑呵的模樣收了個乾淨。
「出什麼事了？」
劉半仙搓了搓手，往凳子上一坐，左右瞅了一眼。
「今兒散場之後，我收拾台面的時候瞧見了幾個人。」
「什麼人？」
「穿著布衣，扮的是尋常茶客模樣，可走的時候老頭子瞄見了他們的靴子。」
劉半仙伸手比了一下。
「六合皂靴，靴面上有暗紋，靴底厚三指。那不是市面上賣的貨色，裴秀才，那是官靴。」
裴長淵坐回桌前，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沒說話。
「來了幾個？」
「三個。坐在角落裡，從頭聽到尾，茶喝了兩壺，中間一句話都沒說。散場之後走得比誰都快，我追到門口想看他們往哪邊拐，人已經上了巷口一輛沒掛牌子的馬車。」
裴長淵的手指頓了一下。
「靴子上的暗紋，你看清了什麼花樣？」
「沒看清，太快了。」劉半仙搖頭，「就瞧見是黑底壓的花，不是尋常的雲紋。」
裴長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茶入喉，他又咳了兩聲。
「劉先生，明天的故事照常講。」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裴長淵把茶盞放下，「我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又沒犯王法，官府的人愛聽書，那是給周掌柜捧場。」
劉半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嘆了口氣站起來。
「行吧，你這心大的，老頭子就服你一個。」
門關上之後，屋子裡又只剩裴長淵一個人。
豆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他低頭看著桌上寫了一半的稿子。
手指在茶盞邊緣轉了一圈，停住了。
官靴。
沒掛牌子的馬車。
聽完全程一句話不說。
裴長淵慢慢把素帕展開，蓋在稿紙上面。
他沒滅燈。
轉過頭去看那扇破窗。紙的裂縫外，一條黑影掠過巷口的屋脊，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深處。
裴長淵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拿起筆，繼續寫。
窗外的更鼓敲了第二遍，沉悶而規律，一聲接著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