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茶館投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裴長淵把那幾頁粗糙的麻紙折好,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褻衣里。

  他身上太冷了,只有心口那點微弱的體溫,能護著紙張不被外頭的夜露打濕。

  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冷風夾雜著南市的喧囂撲面而來。

  洛陽南市,夜市初上。

  賣胡餅的吆喝聲、雜耍的銅鑼聲,吵得人耳膜生疼。

  從他住的破巷口,到南市西頭的聚賢茶館,統共不到三里地。

  裴長淵走了足足一個半時辰。

  中間在別人家門外的石墩上,靠著喘了十二回。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是有帶刺的藤蔓在絞動。

  聚賢茶館門口,高高掛著兩盞八角氣死風燈,把青石板照得通明。

  裡頭傳來驚堂木拍桌子的脆響,夾雜著稀稀拉拉的叫好聲。

  裴長淵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邁上台階。

  「去去去!哪來的病鬼討飯的?」

  一個肩膀搭著抹布的青衣小廝,橫著手臂攔住了他。

  小廝嫌惡地打量著裴長淵那身洗得發白、下擺還破了洞的長衫。

  「咱們這兒是賣高碎茶、聽曲作樂的雅地。」

  「要飯上別處去,別在這兒觸霉頭!」

  裴長淵沒有動怒。

  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抬起手,用素帕捂住嘴。

  「咳咳……」

  他喘了一大口涼氣,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遊絲,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不喝茶,也不要飯。」

  「我找你們這兒說書的先生,談一樁能救命的買賣。」

  小廝聽見這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就你?一陣風都能吹成兩截的骨架子,還談買賣?」

  「滾遠些!再擋在當口,老子拿掃帚抽你!」

  就在小廝揚起抹布準備趕人的時候。

  門帘後頭,傳出一個沙啞且帶著濃重煙腔的聲音。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

  「六子,別在門口大呼小叫。」

  「驚了裡頭客人的雅興,你擔待得起?」

  一個乾瘦老者掀開帘子走了出來。

  老者穿著半舊的灰袍,留著山羊鬍,手裡端著一桿長長的旱菸袋。

  正是聚賢茶館的台柱子,說書先生劉半仙。

  裴長淵眼皮都沒抬,目光越過小廝,直直落在劉半仙身上。

  「你就是劉半仙。」

  他用的是陳述句,沒有半分詢問的意思。

  「我叫裴長淵,街尾的落魄秀才。」

  「手裡有一卷探案的話本,想請先生過目。」

  劉半仙吧嗒抽了一口旱菸,濃重的白煙直接噴向裴長淵的臉。

  裴長淵偏過頭,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悶咳。

  素帕上,隱隱洇出了一絲刺眼的猩紅。

  「後生仔。」

  劉半仙用菸嘴敲了敲門框,滿臉不屑。

  「這神都洛陽,窮得寫書賣文的酸秀才,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懂什麼是話鼓麼?」

  「你懂怎麼抖包袱、怎麼拿捏台下那些苦力的心思麼?」

  裴長淵沒有辯解。

  他只是緩慢地把手伸進懷裡,將那幾張帶著體溫的麻紙抽了出來,遞到半空中。

  「看完前三段。」

  「你會求著我,要後面的文稿。」

  劉半仙本不想接,但觸及裴長淵的眼神時,老頭子的手頓住了。

  那雙眼睛極度深邃平靜,透著一種面對生死都無動於衷的陰冷與瘋狂。

  劉半仙鬼使神差地接過了麻紙。

  湊著頭頂的紅燈籠,他眯起眼睛掃了幾行。

  只看了幾眼,他的眉頭就擰成了死結。

  「這寫的是個什麼狗屁玩意兒?」

  「綢緞莊死人,不查仇家,去查什麼冰塊?」

  「還有這什麼……屍斑?死人身上長斑,有何稀奇?」

  劉半仙把紙塞回裴長淵手裡,嫌棄得連連擺手。

  「去去去!簡直是病得失心瘋了!」

  「聽客們花錢,是為了聽青天大老爺用虎頭鍘鍘負心漢!」

  「誰要聽你在那兒絮絮叨叨剖屍體、量尺寸?」

  「滿篇妖言惑眾,真當老夫是好糊弄的村夫?」

  裴長淵接過紙。

  他沒有像尋常落魄文人那樣據理力爭,也沒有半分惱怒。

  他只是攏了攏單薄的衣領,慢條斯理地將紙重新疊好。

  裴長淵靠在門框上,單薄的身子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半闔著眼,語氣虛弱,卻字字如刀。

  「劉先生剛才在裡頭說的那段『鬼宅索命』。」

  「今晚,有幾個人往你的銅盆里扔了賞錢?」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劉半仙的死穴。

  老頭子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懂個屁!老夫今日是嗓子不利索……」

  「那些知府拍驚堂木的爛俗段子,連南市的三歲小兒都騙不到錢了。」

  裴長淵打斷了他,語氣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你不說死人身上的秘密,別人就會去對街的棚子裡聽說狐妖。」

  「我寫的這法子,全大唐沒人聽過。」

  「只要你敢把『冰塊密室』的噱頭拋出去,這茶館的門檻,明天就會被踩爛。」

  兩人在門口的交鋒,終於驚動了櫃檯後的人。

  厚重的布簾被掀開。

  一個穿著福字緞面馬褂、滿臉堆笑的胖商人走了出來。

  聚賢茶館的大東家,周胖子。

  「出了什麼事?在門口吵吵嚷嚷的,財神爺都被你們嚇跑了。」

  周胖子一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裴長淵。

  劉半仙趕緊拱手。

  「東家,這病癆鬼拿了幾張鬼畫符的破紙,非說是什麼絕版話本,在這兒胡攪蠻纏。」

  周胖子搓了搓拇指上的玉扳指。

  「拿來,我看一眼。」

  周胖子是個精明的買賣人,識字,更識貨。

  他接過麻紙,起初只是漫不經心地掃視。

  但僅僅看了三行。

  他撥弄扳指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周胖子猛地把紙湊近燈籠,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他肥胖的面頰因為極度的驚愕而微微顫抖,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這……這手法……」

  周胖子抬起頭,那雙小眼睛裡爆射出商人獨有的貪婪與精光。

  「裴秀才,你這文章,當真邪門。」

  「我周某人在南市開了十年茶館,從沒見過靠量尺寸、查水漬來斷案的法子!」

  周胖子把紙在手背上重重一拍,當機立斷。

  「這麼著!」

  「明晚的副場子,空出半個時辰,讓半仙上台試水!」

  「若是台下沒人往銅盆里扔錢,你一個子兒也別想拿走。」

  「若是能引來滿堂彩……」

  周胖子豎起兩根粗胖的手指。

  「今晚的打賞錢,咱們二八分帳。我八,你二。」

  裴長淵靜靜地看著周胖子。

  他知道這是極其苛刻的剝削。

  但他現在連明天的飯錢都沒有,根本沒有上牌桌談判的籌碼。

  「成交。」

  裴長淵淡淡吐出兩個字,轉身隱入了夜色中。

  次日,入夜。

  聚賢茶館裡人聲鼎沸,擠滿了來消遣的苦力、閒漢,甚至還有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

  劉半仙洗淨了手,清了清嗓子,端著架子走上台。

  驚堂木重重拍在長桌上,發出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全場瞬間安靜。

  「各位看官老爺!」

  「今日不說狐仙精怪,咱們來說一樁千年未有的詭異奇案!」

  劉半仙的聲音在茶館內迴蕩,帶著刻意壓低的懸疑感。

  裴長淵靠在後堂一根陰暗的立柱旁,閉著眼睛,靜靜聽著外頭的動靜。

  「話說那陳掌柜,死在了一間從內鎖死的臥房裡!」

  「門窗完好,毫無撬動痕跡。人,就這麼直挺挺地懸在房樑上!」

  隨著案情的鋪開,台下嗑瓜子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個絕對無解的「密室」死死抓住。

  當劉半仙講到,仵作驗看脖頸繩印,斷定不是上吊,而是死後偽造的閉合環形時。

  台下,一個屠夫打扮的漢子猛地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吼了出來。

  「娘的!老子殺豬綁麻繩,力道不對也是這麼個箍法!」

  「那掌柜的,居然是被人先勒死,再掛上去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

  緊接著,劉半仙拋出了「冰塊懸屍」的終極殺手鐧。

  茶館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眾人粗重急促的喘息聲。

  前排幾個書生,驚得連手裡的熱茶灑在袍子上都渾然不覺。

  「絕了!這謀反天罡的手法,真特娘的絕了!」

  「兇手居然用冰塊做墊腳石?化成水後,神仙也查不出破綻啊!」

  「還有那什麼屍斑?人死後血液沉積,居然能成為定罪的鐵證?!」

  就在眾人沉浸在這嚴密到令人髮指的邏輯震撼中時。

  劉半仙嘴角一勾,驚堂木再次重重拍下。

  「這真兇到底藏在何處?又是如何落網的?」

  「欲知後事如何,各位看官,且聽下回分解!」

  全場頓時炸開了鍋,罵娘聲響成一片。

  「別斷啊老頭子!你特娘的要急死誰!」

  「老子再加十文錢!你趕緊把兇手給老子說透!」

  幾十個銅板、散碎銀角子,如同暴雨般砸進了台上的收錢銅鼎里。

  而在茶館最靠里的陰暗角落。

  坐著一個體態微胖、面容和藹的灰衣老者。

  老者手裡,正慢條斯理地盤著兩顆油亮滾圓的核桃。

  聽完最後一句斷章,老者盤核桃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眼中,陡然射出兩道令人膽寒的精光。

  他偏過頭,對著身旁一個抱劍而立的短打護衛招了招手。

  「元芳。」

  老者的聲音很低,卻透著極度的心驚與凝重。

  「你去後台查查。」

  「這等聞所未聞的驗骨斷案之法,絕非市井閒漢能憑空捏造。」

  「我要知道,寫出這東西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大唐第一神探狄仁傑,死死盯著那方驚堂木,後背竟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等恐怖的邏輯推演能力,若是用來作惡。

  整個神都,將永無寧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