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連根拔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宋彪的膝蓋砸在公堂的石磚上,鐵鏈從手腕拖到腳踝,嘩啦的聲響在大理寺正堂里迴蕩了三遍才停。

  狄仁傑坐在公案後面,手裡的驚堂木擱在案角,沒拍。

  不需要拍。


  「宋彪,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宋彪跪在地上,鐵甲已經被剝了,只剩一件灰白的中衣,露出兩條布滿舊傷疤的小臂。

  他抬起頭來看著狄仁傑,嘴唇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狄仁傑從公案後面站起來,手指點著桌面上那兩塊母模。

  「永昌二年至天授三年,你夥同鑄幣監監正劉進忠,利用官鑄母模私鑄偽幣三萬六千餘枚,經白馬寺渠道流入神都市面,累計涉銀折算四十七萬貫。」

  他的手指移到那瓶綠色的水樣旁邊。

  「你在折衝府後山溶洞中私設冶煉作坊,調撥府兵百人為工匠,殺銀匠滅口一人,指使部下在黑市暴力襲擊朝廷辦案人員。」

  狄仁傑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站在公案前看著宋彪。

  「人證物證俱在,鑄幣監監正劉進忠昨日已經伏法認罪,你若還要抵賴,老夫也不介意把你送去推事院走一趟。」

  宋彪的肩膀塌了下去。

  「不必了。」

  他的嗓音沙啞,被辣椒煙嗆壞的喉嚨到現在還沒好全,說話時帶著一股子漏氣的嘶響。

  「我認。」

  狄仁傑把驚堂木拍了一下,聲音乾脆利落。

  「押入死牢,等候覆核。」

  兩個差役把宋彪從地上架起來往外拖,鐵鏈在石磚上刮出一串刺耳的金屬聲。

  宋彪被拖到堂口的時候忽然扭過頭來,目光越過差役的肩膀,落在公堂側面那扇半掩的屏風後面。

  屏風的竹簾縫隙間露出一截雪白的狐裘領口。

  「病無常。」

  宋彪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抽搐。

  「老子栽在一個連刀都拎不動的廢物手裡,死得窩囊。」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屏風後面沒有聲音傳出來。

  宋彪被拖走了,鐵鏈聲從門外的迴廊上一路遠去,最後消失在大理寺的牢門方向。

  狄仁傑繞過公案走到屏風後面,裴長淵坐在一把矮凳上,手裡捧著半碗涼透的茶,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嘴唇上多了一層薄薄的血色。

  「先生,結了。」

  裴長淵把茶碗擱在旁邊的小几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鑄幣監那條線查乾淨了?」

  「劉進忠交代了所有經手人,工部那邊已經下令徹查鑄幣監全部官吏,武皇震怒,連下三道旨意,鑄幣監從上到下換了一茬。」

  狄仁傑在他對面坐下來,手掌按著膝蓋。

  「今日午時宮裡來了封賞旨意,賜老夫金帛三百匹,還有一批御藥局的珍藏。」

  裴長淵的手指從碗沿上收回來,攏進了袖子裡。

  「恭喜狄公。」

  狄仁傑從懷裡掏出一份清單遞過來。

  「百年老參四支,鹿茸半斤,天山雪蓮兩株,還有一瓶御藥局配的補氣養血丸。」

  他把清單按在裴長淵面前的小几上。

  「全歸先生。」

  裴長淵看了一眼清單上那些藥名,手指在袖口裡動了一下。

  「狄公,這些東西送進宮的時候御藥局都記了檔的,您轉手就送人,回頭武皇問起來……」

  「老夫年過花甲,吃這些補藥是浪費。」

  狄仁傑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語氣不容退讓。

  「先生這副身板再不好好養著,下回查案的時候靠在椅子上直接沒了氣,老夫找誰去?」

  裴長淵的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幅度很淺。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把清單折好塞進懷裡,撐著矮凳的扶手站起來,手指找到了拐杖的手柄。

  「我先回去了,讓蘇小小把參燉上。」

  「先生。」

  狄仁傑叫住了他。

  「嗯?」

  「這回的封賞旨意里,武皇沒有再問有功之人的名姓。」

  裴長淵轉過身來看著他。

  狄仁傑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她不問,說明她已經知道了。」

  裴長淵的腳步停了一息,手指在拐杖手柄上轉了半圈。

  「知道就知道。」

  他跨過屏風的邊緣,往公堂側門走去。

  「在下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他的腳步消失在側門外面,拐杖的聲音隔著院牆傳回來,一聲比一聲輕。

  往後半個月,裴長淵窩在狄府西廂房裡哪兒也沒去。

  蘇小小每天燉一盅老參雞湯,早晚兩頓藥膳,御藥局的補氣養血丸按時服用。

  半個月之後,裴長淵從躺椅上起來的時候不用撐扶手了。

  走路的時候拐杖還在手裡,可更多時候是拎著而不是撐著。

  帕子上的血跡從每天三次變成了三天一次,到第二十天的時候,他咳出來的痰里已經看不到紅色了。

  阿福進來送茶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曬太陽,手裡拿著一卷新買的毛邊紙,正在上面寫寫畫畫。

  「公子,您今天臉色真好看,比那個崔侍郎的白玉鎮紙都有血色了。」

  裴長淵頭都沒抬,手裡的毛筆在紙上又畫了兩行。

  「去幫我把聚賢茶館那邊欠的三章稿子送了。」

  「得嘞!」

  阿福接過那幾張寫好的稿紙,出門的時候腳步輕快得能跳起來。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裴長淵靠在桂花樹的樹幹上,手指在毛邊紙的空白處轉著筆桿。

  秋天的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斑駁的光點落在他的肩頭和袖口上,狐裘今天沒有穿,只一件月白色的細棉直裰,領口系得規規矩矩。

  這是他穿越以來,身體最舒服的一天。

  沒有胸悶,沒有氣短,連那股常年壓在肺底的沉悶感都淡了許多。

  他把筆擱在旁邊的石桌上,手指從袖口伸出來,攤在日光里翻了個面。

  手背上的青筋沒那麼凸了,指甲的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淡粉,甲床下面能看見正常的血色。

  「活下去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麼難。」

  他把手收回去,正打算回屋繼續寫稿子,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元芳的聲音隔著院牆傳進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焦躁。

  「裴先生!裴先生在不在?」

  裴長淵走到院門口,手指搭在門框上。

  「什麼事?」

  李元芳站在門外,手裡攥著一柄橫刀,刀鞘上沾著泥土和草屑,一看就是從外面急匆匆趕回來的。

  「南市出了命案。」

  裴長淵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息。

  「南市每隔三天就出一樁命案,犯得著跑這麼急?」

  李元芳的嘴唇抿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攥得指節發白。

  「死者被人倒吊在房樑上,胸口插著一朵紅花。」

  裴長淵的手指從門框上滑了下來。

  他站在門口沒有動,秋天的日光打在他的側臉上,那層剛養出來的血色在三息之內退得乾乾淨淨。

  「什麼花?」

  「紅色的絹花,插在胸口正中。」

  李元芳盯著他的臉。

  「跟你那本《血色紅花》里寫的一模一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