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誰在替我執刀殺人
「什麼花？」裴長淵的手指鬆開了門框。
李元芳把後半句話說完：「紅色的絹花，插在胸口正中，跟你那本書冊里寫的一模一樣。」
裴長淵把手裡的毛筆放回石桌上，筆尖在硯台邊緣擱穩了，沒有多餘的動作。
「馬車。」
李元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跟在後面往院門外走，嘴裡還在說：「裴先生，狄公說了讓你先別急，他已經派人去封鎖現場了，消息還沒有傳出去，你這身子剛好了一半……」
「你說完了沒有。」
裴長淵從院門口跨出去，月白色的直裰裹著那副剛養出了一點血色的身板，步子不快，但沒有停。
李元芳跟上來，把嘴巴閉上了。
南市出事的那條巷子在牛行旁邊的一片舊坊區里，巷口有兩個大理寺的差役把著，見裴長淵走來，把人讓進去，沒有多話。
裴長淵進了那扇敞開的木門。
院子不大，一間正屋兩間偏房。正屋的房樑上掛著人，一個男人，五十來歲，腰粗體胖，倒吊著，腦袋衝下，臉憋成了暗紫色，嘴唇發黑，眼球從眼眶裡微微凸出來。
兩隻手垂在腦袋兩側，手背上青筋高鼓，指甲里有血跡。
胸口正中插著一朵紅花，絹制的，花瓣展開，顏色鮮艷，跟這具屍體放在一處，顯出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
狄仁傑站在屍體旁邊，見裴長淵進來，走過來。
「先生，你來看。」
裴長淵沒有接那塊手帕，手指直接走到那具屍體跟前，在地面上蹲下來，仰頭看了看倒吊的身體頸部情況，繩索的綑紮方式，繩結的位置，繩股的粗細，跟他在《血色紅花》第三回里寫的一字不差。
他的手指摸到了繩子末端拖在地面上的繩頭，翻過來看了看繩股的纖維走向。
「狄公，你看這條繩子。」
狄仁傑蹲下來，目光落在繩股的截面上，停了一下。
「三股擰合，右捻，每股八根纖維，這是漕幫用的貨運麻繩。」
他把繩頭放下來，站起來，手指壓在下頜。
「《血色紅花》第三回，死者用的也是這種繩。」
裴長淵從地上直起身來，兩隻手撐著膝蓋，起身時慢了一下。
「繩子的來源普通，南市碼頭隨處可買。」
狄仁傑在他旁邊站定，聲音壓得很低。正堂門口的兩個差役被他提前打發到院子外面去了，屋子裡就三個人，加上樑上那具。
裴長淵圍著屍體走了半圈，仰頭看著倒吊的角度，身體轉到正前方停住，手指伸到了胸口那朵紅花旁邊，沒碰。
他對著花梗插入衣物的角度看了一眼，頭偏了偏，換了個方位再看一眼。
視角在那個角度上停了兩息，手指往旁邊移了寸許，對著那個位置又停了一拍，嘴角壓了壓，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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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進了死者的衣袍夾層里，手指在裡面摸索了一圈，摸到了一張疊起來的紙，抽出來，展開。
紙是尋常的白麻紙，字跡工整，寫的是館閣體，筆力中正，一行字橫排在紙面正中。
「病無常，你的故事很精彩，接下來，由我來續寫。」
正堂里安靜下來。屋外漕渠那邊有船夫在喊號子，聲音隔著幾條巷子傳過來，已經失了原本的輪廓，只剩一串嗡嗡的低鳴。
李元芳從門框上直起身來，走過來把那張紙看了一遍，手在腰間的刀柄上按了一下。
「有人故意針對先生。」
裴長淵把紙折好，塞進了袖子裡，沒有接話，轉身往正堂深處走，走到樑柱下方，抬頭看著吊繩在房樑上繞過的那道痕跡，用手指在房梁的木紋里颳了刮，刮出來幾粒細碎的粉末。
「死者叫什麼？」
「王德全，南市牛行的牙人，替買賣雙方做中間說合的，在這附近住了二十多年，街坊說他昨晚還在牛行里吃了酒，今早開門時坊丁發現了屍體。」
狄仁傑跟著他走到樑柱下方。
「有沒有仇家？」
「牛行的人說他性子滑，跟誰都說得上話，欠了幾筆債，不大不小，不至於被人這麼處置。」
裴長淵把刮下來的木屑粉末在手指間捻了一下，看了看顏色，在帕子上擦了擦。
「這具屍體跟話本里的死法有一個地方不一樣。」
他的聲音嘶啞，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掌心在帕子上按了兩下，才繼續開口。
「《血色紅花》里，死者是先在茶水裡下了蒙汗藥，昏迷之後被倒吊，吊死之後再插花，整個過程死者沒有掙扎意識，所以書里那具屍體指甲乾淨，手背上沒有抓痕。」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王德全那雙垂在腦袋兩側的手上。
指甲里有血跡，手背上兩道淺淺的指甲刮痕，是死前掙扎時自己抓撓留下的。
「這個人是被活活吊死的，死前清醒著，花是死後插上去的。」
裴長淵把帕子收進袖子裡，轉過身往門外走。
「兇手沒有毒藥的知識，或者沒有渠道。他在這一步用了最省事的辦法。」
狄仁傑跟上來，腳步比裴長淵快了半拍，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身擋了一下院子裡吹進來的風。
「先生的意思是，這個兇手在模仿，但他能參照的只有話本里的文字，沒有真正的法醫知識。」
「對。」
李元芳把院子裡的兩個差役喚進來，低聲交代了幾句，讓他們把現場再仔細查一遍，尤其是院牆外側和正堂的窗戶邊緣。
裴長淵站在廊下沒有急著走，把那張紙從袖子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
館閣體，橫平豎直，筆力穩，練了很多年的字帖。可捺腳收筆的時候帶著一點右傾的習慣，手腕的角度在長期書寫中養成的偏向，改不掉的。
他把紙折回去的時候，手指在摺痕上壓了一下。
「狄公，這個人把我的話本每一回都讀進去了，細節都記住了，才能在現場做到這個程度的還原。」
他的聲音平，沒有高低。
狄仁傑站在他身邊，眉間的紋路往裡壓了壓。
「神都里看裴先生話本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這個範圍……」
「所以我要往裡縮。」
裴長淵把紙放回袖子裡，往院門外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一點，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還沒轉完。
「狄公，幫我把這幾個月里所有在聚賢茶館包過雅間、單獨買過完整話本冊子的人名字理出來，劉半仙手裡應該有記錄。」
他跨過院門，街面上有賣豆腐花的擔子路過，擔夫吆喝著，聲音繞過巷口散開了。
「還有一件事。」
他站在巷口，沒回頭，聲音往後飄。
「封鎖消息。」
狄仁傑走到他身邊，應了一聲。
裴長淵往前走，拐杖在青石板上點著節拍，一下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口裡握著那張紙，指腹貼著那個捺腳右傾的筆劃。
寫這封信的人，在神都生活了很多年。
李元芳把後半句話說完：「紅色的絹花，插在胸口正中，跟你那本書冊里寫的一模一樣。」
裴長淵把手裡的毛筆放回石桌上，筆尖在硯台邊緣擱穩了，沒有多餘的動作。
「馬車。」
李元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跟在後面往院門外走，嘴裡還在說：「裴先生，狄公說了讓你先別急，他已經派人去封鎖現場了，消息還沒有傳出去，你這身子剛好了一半……」
「你說完了沒有。」
裴長淵從院門口跨出去，月白色的直裰裹著那副剛養出了一點血色的身板，步子不快，但沒有停。
李元芳跟上來，把嘴巴閉上了。
南市出事的那條巷子在牛行旁邊的一片舊坊區里，巷口有兩個大理寺的差役把著，見裴長淵走來，把人讓進去，沒有多話。
裴長淵進了那扇敞開的木門。
院子不大，一間正屋兩間偏房。正屋的房樑上掛著人，一個男人，五十來歲，腰粗體胖，倒吊著，腦袋衝下，臉憋成了暗紫色，嘴唇發黑，眼球從眼眶裡微微凸出來。
兩隻手垂在腦袋兩側，手背上青筋高鼓，指甲里有血跡。
胸口正中插著一朵紅花，絹制的，花瓣展開，顏色鮮艷，跟這具屍體放在一處，顯出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
狄仁傑站在屍體旁邊，見裴長淵進來，走過來。
「先生，你來看。」
裴長淵沒有接那塊手帕，手指直接走到那具屍體跟前，在地面上蹲下來，仰頭看了看倒吊的身體頸部情況，繩索的綑紮方式，繩結的位置，繩股的粗細，跟他在《血色紅花》第三回里寫的一字不差。
他的手指摸到了繩子末端拖在地面上的繩頭，翻過來看了看繩股的纖維走向。
「狄公，你看這條繩子。」
狄仁傑蹲下來，目光落在繩股的截面上，停了一下。
「三股擰合，右捻，每股八根纖維，這是漕幫用的貨運麻繩。」
他把繩頭放下來，站起來，手指壓在下頜。
「《血色紅花》第三回，死者用的也是這種繩。」
裴長淵從地上直起身來，兩隻手撐著膝蓋，起身時慢了一下。
「繩子的來源普通，南市碼頭隨處可買。」
狄仁傑在他旁邊站定，聲音壓得很低。正堂門口的兩個差役被他提前打發到院子外面去了，屋子裡就三個人，加上樑上那具。
裴長淵圍著屍體走了半圈，仰頭看著倒吊的角度，身體轉到正前方停住，手指伸到了胸口那朵紅花旁邊，沒碰。
他對著花梗插入衣物的角度看了一眼，頭偏了偏，換了個方位再看一眼。
視角在那個角度上停了兩息，手指往旁邊移了寸許，對著那個位置又停了一拍，嘴角壓了壓，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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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進了死者的衣袍夾層里，手指在裡面摸索了一圈，摸到了一張疊起來的紙，抽出來，展開。
紙是尋常的白麻紙，字跡工整，寫的是館閣體，筆力中正，一行字橫排在紙面正中。
「病無常，你的故事很精彩，接下來，由我來續寫。」
正堂里安靜下來。屋外漕渠那邊有船夫在喊號子，聲音隔著幾條巷子傳過來，已經失了原本的輪廓，只剩一串嗡嗡的低鳴。
李元芳從門框上直起身來，走過來把那張紙看了一遍，手在腰間的刀柄上按了一下。
「有人故意針對先生。」
裴長淵把紙折好，塞進了袖子裡，沒有接話，轉身往正堂深處走，走到樑柱下方，抬頭看著吊繩在房樑上繞過的那道痕跡，用手指在房梁的木紋里颳了刮，刮出來幾粒細碎的粉末。
「死者叫什麼？」
「王德全，南市牛行的牙人，替買賣雙方做中間說合的，在這附近住了二十多年，街坊說他昨晚還在牛行里吃了酒，今早開門時坊丁發現了屍體。」
狄仁傑跟著他走到樑柱下方。
「有沒有仇家？」
「牛行的人說他性子滑，跟誰都說得上話，欠了幾筆債，不大不小，不至於被人這麼處置。」
裴長淵把刮下來的木屑粉末在手指間捻了一下，看了看顏色，在帕子上擦了擦。
「這具屍體跟話本里的死法有一個地方不一樣。」
他的聲音嘶啞，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掌心在帕子上按了兩下，才繼續開口。
「《血色紅花》里，死者是先在茶水裡下了蒙汗藥，昏迷之後被倒吊，吊死之後再插花，整個過程死者沒有掙扎意識，所以書里那具屍體指甲乾淨，手背上沒有抓痕。」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王德全那雙垂在腦袋兩側的手上。
指甲里有血跡，手背上兩道淺淺的指甲刮痕，是死前掙扎時自己抓撓留下的。
「這個人是被活活吊死的，死前清醒著，花是死後插上去的。」
裴長淵把帕子收進袖子裡，轉過身往門外走。
「兇手沒有毒藥的知識，或者沒有渠道。他在這一步用了最省事的辦法。」
狄仁傑跟上來，腳步比裴長淵快了半拍，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身擋了一下院子裡吹進來的風。
「先生的意思是，這個兇手在模仿，但他能參照的只有話本里的文字，沒有真正的法醫知識。」
「對。」
李元芳把院子裡的兩個差役喚進來，低聲交代了幾句，讓他們把現場再仔細查一遍，尤其是院牆外側和正堂的窗戶邊緣。
裴長淵站在廊下沒有急著走，把那張紙從袖子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
館閣體，橫平豎直，筆力穩，練了很多年的字帖。可捺腳收筆的時候帶著一點右傾的習慣，手腕的角度在長期書寫中養成的偏向，改不掉的。
他把紙折回去的時候，手指在摺痕上壓了一下。
「狄公，這個人把我的話本每一回都讀進去了，細節都記住了，才能在現場做到這個程度的還原。」
他的聲音平，沒有高低。
狄仁傑站在他身邊，眉間的紋路往裡壓了壓。
「神都里看裴先生話本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這個範圍……」
「所以我要往裡縮。」
裴長淵把紙放回袖子裡，往院門外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一點，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還沒轉完。
「狄公，幫我把這幾個月里所有在聚賢茶館包過雅間、單獨買過完整話本冊子的人名字理出來，劉半仙手裡應該有記錄。」
他跨過院門，街面上有賣豆腐花的擔子路過，擔夫吆喝著，聲音繞過巷口散開了。
「還有一件事。」
他站在巷口，沒回頭，聲音往後飄。
「封鎖消息。」
狄仁傑走到他身邊，應了一聲。
裴長淵往前走，拐杖在青石板上點著節拍，一下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口裡握著那張紙，指腹貼著那個捺腳右傾的筆劃。
寫這封信的人，在神都生活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