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折衝府之謎
狄仁傑把那三塊從屍體領口剪下來的布片擺在案面上，三個一模一樣的折衝府軍徽在燭光下泛著深藍色的針腳光澤。
「折衝都尉宋彪，從三品武官，手下轄兵八百，負責洛陽南城和西城的城防輪值。」
他的手指從布片上移開，按在案沿上。
「此人在軍中十七年，作戰勇猛，武皇親賜過金魚袋，在洛陽軍中根基極深。」
裴長淵窩在書案對面的椅子裡，手裡捧著一碗熱薑湯，碗沿擱在嘴邊吹了兩口氣，沒喝。
「從三品，夠資格穿紫金線滾邊的朝服嗎？」
狄仁傑看了他一眼。
「從三品武官的常服滾邊用的是暗金線，不是紫金線。」
裴長淵把薑湯碗擱在案角上，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息。
「那監院指甲縫裡的紫金線就不是宋彪的。」
「紫金線是崔明遠的。」
狄仁傑在案後坐下來，手指在三塊布片之間來回移動著。
「崔明遠殺了監院滅口，可偽幣的鑄造鏈條上，他只是洗銀子的中間人，真正掌控銅料開採和鑄幣作坊的人，在他上游。」
裴長淵的手指從膝蓋移到了旁邊的那捲案宗上，翻了兩頁。
「狄公，昨天在礦坑裡發現的銀匠屍體，仵作的驗屍報告出了沒有？」
「出了。」
狄仁傑從案桌的抽屜里取出一份折好的紙頁，推到裴長淵面前。
裴長淵展開看了兩行，手指在其中一處停住了。
「死者肺部有大量金屬粉塵沉積，集中在右肺中葉和下葉，粉塵成分以紅銅粉末為主，混有少量錫粉和鉛粉。」
他把紙頁放下來，手指在上面那幾行字上劃了一道。
「金屬粉塵沉積到這個程度，不是一年兩年能積累出來的，至少五年以上。」
狄仁傑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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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蒼梧山廢礦還沒封。」
「礦封了，人沒散。」
裴長淵從椅子上撐著站起來，走到書案旁邊掛著的那幅洛陽城防圖前面，手指在圖上點了兩個位置。
「蒼梧山在這裡，城西南二十里。折衝府的駐地在這裡，城西十五里。」
他的手指在兩個位置之間畫了一條線。
「相距不到五里。」
狄仁傑從案後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手指也搭在了城防圖的邊緣。
「老夫也想過這一層，可距離近不能說明問題，神都城外方圓二十里內什麼都有，巧合也說得通。」
裴長淵的手指沒有從圖上移開，他的目光沿著蒼梧山的等高線往北移動，停在了一處標註著藍色線條的位置。
「狄公，鑄造偽幣需要三個條件。」
他的手指在圖上畫了一個圈。
「第一，大量的水源，冶煉紅銅需要反覆淬火和冷卻，沒有水源的冶煉作坊跑不起來。」
手指移到了第二個位置。
「第二，隱蔽的排煙通道，冶煉銅礦的爐溫至少一千度以上，濃煙沖天，平地上的冶煉爐方圓五里都能看見煙柱，必須有天然的排煙口把煙霧打散。」
手指移到了第三個位置。
「第三，靠近軍營，偽幣鑄好之後需要運輸到城裡流通，大批量的銅錢分量不輕，用騾馬運輸走官道太顯眼，必須有一條短距離的安全通道。」
狄仁傑的手指在城防圖上沿著裴長淵畫的三個位置連了一條線，三個圈的交匯處在圖面上重疊了。
「折衝府駐地後山。」
裴長淵的手指點在那個交匯點上。
「洛陽府志里記載，折衝府後山有一處天然溶洞群，洞內有暗河通向漕渠支流，洞頂有多處天然裂縫通向山頂。」
他的手指在那個點上停了三息。
「暗河是水源，天然裂縫是排煙口，溶洞到軍營的直線距離不到一里。」
狄仁傑盯著圖上那個交匯點，手指在旁邊的空白處攥了又松。
「先生，你是說鑄幣的作坊就在折衝府的後山底下？」
裴長淵從城防圖前退回來，走了兩步，膝蓋發軟，手扶著案角穩了一下。
「蒼梧山的礦道里作坊搬走了，銀匠的屍體被扔在礦坑底下，說明有人在轉移據點。」
他坐回椅子裡，手指攏著袖口。
「從蒼梧山到折衝府後山，騾馬隊走小路半個時辰就到了，礦石和冶煉設備的搬遷不是難事。」
他的手指從袖口裡伸出來，在案面上那份驗屍報告的邊緣敲了一下。
「銀匠肺里的金屬粉塵證明他至少在冶煉作坊里幹了五年以上，可他的屍體被扔在蒼梧山的礦坑裡，不是折衝府後山的溶洞裡。」
他抬起頭看著狄仁傑。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作坊確實從蒼梧山轉移到了新地點；第二，銀匠是在搬遷過程中被滅口的，他知道新作坊的位置，所以不能活著。」
狄仁傑走回案後坐下來，手掌在案面上按了一息。
「先生，折衝都尉手握八百府兵，若老夫貿然派人去他後山搜洞，他完全可以說是剿匪演練，把我們的人攔在外面。」
裴長淵端起那碗已經不燙的薑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時候嗓子裡嘶了一聲。
「不用搜。」
他把碗擱下來，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溶洞裡的冶煉爐如果還在運轉，暗河的出水口就一定能檢測到金屬殘留。」
他從懷裡摸出那隻隨身的黑漆木箱，擱在案面上打開，從夾層里取出一隻密封的小瓷瓶。
「我在暗河的出水口取一瓶水，帶回來做酸鹼測試，如果水裡含有銅粉和鉛錫的殘渣，就能證明溶洞裡有冶煉作坊在排放廢水。」
他把瓷瓶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水是從洞裡流出來的，宋彪總不能說暗河裡的銅是天生的。」
狄仁傑看著他手裡的瓷瓶，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兩下。
「水樣是間接證據，能證明溶洞裡有冶煉活動，可不能直接證明跟宋彪有關。」
「不需要直接證明。」
裴長淵把瓷瓶放回木箱裡，合上蓋子。
「水樣加上今晚從屍體上取下來的折衝府軍徽，加上銀匠身上軍用防鏽油的鑑定結果，加上蒼梧山礦道里的冶煉殘渣，四條間接證據串成鏈，就夠武皇下旨搜查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木箱的銅搭上來回摩挲。
「況且，還有崔明遠。」
狄仁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崔明遠招供的時候沒有供出宋彪。」
「他不敢供。」
裴長淵的手指從銅搭上移開。
「崔明遠是文官，他在牢里供出誰都行，唯獨不敢供出一個手握八百兵的武將，因為他知道宋彪的人能在一夜之間把他全家從洛陽抹掉。」
他的嗓音嘶啞到了尾聲，每個字都帶著氣息耗盡前那種虛弱的尾調。
「可如果我們先用證據鏈把宋彪逼到牆角，讓他自己亂，崔明遠就不用怕了。」
他咳了兩聲，帕子在嘴角捂了一下，收回去的時候手指不經意地把帕子折了一面朝里。
「一個慌了手腳的武將，比一百個冷靜的文官好對付。」
狄仁傑在案後沉默了幾息，手指從案沿上鬆開了。
「明日去取水樣？」
裴長淵搖了搖頭，手指從木箱上移到了城防圖上那個交匯點的方向。
「今夜就去。」
他從椅子裡欠起身來，手撐著扶手。
「冶煉作坊只在夜間開爐，白天水裡的金屬殘留會被暗河的流量沖淡，夜間排放量最大，水樣的濃度才夠做驗證。」
狄仁傑看著他站起來時搖晃了兩下的身板，嘴唇動了一下。
「先生的身體……」
「我坐在馬車裡等著就行。」
裴長淵把木箱抱在懷裡，往門口走。
「取水的事讓李元芳去做，我只需要告訴他出水口在哪裡。」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腳在門框上絆了一下，手扶著牆穩住了，沒回頭。
「狄公，折衝府後山的暗河出水口，在漕渠支流匯入洛水的那個彎道南側，河岸上應該有一塊被水鹼腐蝕成白色的巨石，出水口就在巨石下面。」
他的聲音從迴廊那頭飄回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如果我的推算沒錯，今夜從那個出水口流出來的水，應該是綠的。」
「折衝都尉宋彪，從三品武官，手下轄兵八百，負責洛陽南城和西城的城防輪值。」
他的手指從布片上移開，按在案沿上。
「此人在軍中十七年，作戰勇猛，武皇親賜過金魚袋，在洛陽軍中根基極深。」
裴長淵窩在書案對面的椅子裡，手裡捧著一碗熱薑湯，碗沿擱在嘴邊吹了兩口氣，沒喝。
「從三品，夠資格穿紫金線滾邊的朝服嗎？」
狄仁傑看了他一眼。
「從三品武官的常服滾邊用的是暗金線，不是紫金線。」
裴長淵把薑湯碗擱在案角上，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息。
「那監院指甲縫裡的紫金線就不是宋彪的。」
「紫金線是崔明遠的。」
狄仁傑在案後坐下來，手指在三塊布片之間來回移動著。
「崔明遠殺了監院滅口，可偽幣的鑄造鏈條上，他只是洗銀子的中間人，真正掌控銅料開採和鑄幣作坊的人，在他上游。」
裴長淵的手指從膝蓋移到了旁邊的那捲案宗上，翻了兩頁。
「狄公，昨天在礦坑裡發現的銀匠屍體，仵作的驗屍報告出了沒有？」
「出了。」
狄仁傑從案桌的抽屜里取出一份折好的紙頁，推到裴長淵面前。
裴長淵展開看了兩行，手指在其中一處停住了。
「死者肺部有大量金屬粉塵沉積，集中在右肺中葉和下葉，粉塵成分以紅銅粉末為主，混有少量錫粉和鉛粉。」
他把紙頁放下來，手指在上面那幾行字上劃了一道。
「金屬粉塵沉積到這個程度，不是一年兩年能積累出來的，至少五年以上。」
狄仁傑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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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蒼梧山廢礦還沒封。」
「礦封了，人沒散。」
裴長淵從椅子上撐著站起來，走到書案旁邊掛著的那幅洛陽城防圖前面，手指在圖上點了兩個位置。
「蒼梧山在這裡，城西南二十里。折衝府的駐地在這裡，城西十五里。」
他的手指在兩個位置之間畫了一條線。
「相距不到五里。」
狄仁傑從案後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手指也搭在了城防圖的邊緣。
「老夫也想過這一層，可距離近不能說明問題，神都城外方圓二十里內什麼都有，巧合也說得通。」
裴長淵的手指沒有從圖上移開，他的目光沿著蒼梧山的等高線往北移動，停在了一處標註著藍色線條的位置。
「狄公，鑄造偽幣需要三個條件。」
他的手指在圖上畫了一個圈。
「第一，大量的水源，冶煉紅銅需要反覆淬火和冷卻，沒有水源的冶煉作坊跑不起來。」
手指移到了第二個位置。
「第二，隱蔽的排煙通道，冶煉銅礦的爐溫至少一千度以上，濃煙沖天，平地上的冶煉爐方圓五里都能看見煙柱，必須有天然的排煙口把煙霧打散。」
手指移到了第三個位置。
「第三，靠近軍營，偽幣鑄好之後需要運輸到城裡流通，大批量的銅錢分量不輕，用騾馬運輸走官道太顯眼，必須有一條短距離的安全通道。」
狄仁傑的手指在城防圖上沿著裴長淵畫的三個位置連了一條線，三個圈的交匯處在圖面上重疊了。
「折衝府駐地後山。」
裴長淵的手指點在那個交匯點上。
「洛陽府志里記載，折衝府後山有一處天然溶洞群，洞內有暗河通向漕渠支流，洞頂有多處天然裂縫通向山頂。」
他的手指在那個點上停了三息。
「暗河是水源，天然裂縫是排煙口，溶洞到軍營的直線距離不到一里。」
狄仁傑盯著圖上那個交匯點，手指在旁邊的空白處攥了又松。
「先生，你是說鑄幣的作坊就在折衝府的後山底下？」
裴長淵從城防圖前退回來，走了兩步，膝蓋發軟，手扶著案角穩了一下。
「蒼梧山的礦道里作坊搬走了，銀匠的屍體被扔在礦坑底下，說明有人在轉移據點。」
他坐回椅子裡，手指攏著袖口。
「從蒼梧山到折衝府後山，騾馬隊走小路半個時辰就到了，礦石和冶煉設備的搬遷不是難事。」
他的手指從袖口裡伸出來，在案面上那份驗屍報告的邊緣敲了一下。
「銀匠肺里的金屬粉塵證明他至少在冶煉作坊里幹了五年以上，可他的屍體被扔在蒼梧山的礦坑裡，不是折衝府後山的溶洞裡。」
他抬起頭看著狄仁傑。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作坊確實從蒼梧山轉移到了新地點；第二，銀匠是在搬遷過程中被滅口的，他知道新作坊的位置，所以不能活著。」
狄仁傑走回案後坐下來，手掌在案面上按了一息。
「先生，折衝都尉手握八百府兵，若老夫貿然派人去他後山搜洞，他完全可以說是剿匪演練，把我們的人攔在外面。」
裴長淵端起那碗已經不燙的薑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時候嗓子裡嘶了一聲。
「不用搜。」
他把碗擱下來，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溶洞裡的冶煉爐如果還在運轉，暗河的出水口就一定能檢測到金屬殘留。」
他從懷裡摸出那隻隨身的黑漆木箱，擱在案面上打開，從夾層里取出一隻密封的小瓷瓶。
「我在暗河的出水口取一瓶水，帶回來做酸鹼測試，如果水裡含有銅粉和鉛錫的殘渣，就能證明溶洞裡有冶煉作坊在排放廢水。」
他把瓷瓶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水是從洞裡流出來的，宋彪總不能說暗河裡的銅是天生的。」
狄仁傑看著他手裡的瓷瓶，手指在案沿上敲了兩下。
「水樣是間接證據，能證明溶洞裡有冶煉活動，可不能直接證明跟宋彪有關。」
「不需要直接證明。」
裴長淵把瓷瓶放回木箱裡，合上蓋子。
「水樣加上今晚從屍體上取下來的折衝府軍徽，加上銀匠身上軍用防鏽油的鑑定結果，加上蒼梧山礦道里的冶煉殘渣，四條間接證據串成鏈，就夠武皇下旨搜查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木箱的銅搭上來回摩挲。
「況且，還有崔明遠。」
狄仁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崔明遠招供的時候沒有供出宋彪。」
「他不敢供。」
裴長淵的手指從銅搭上移開。
「崔明遠是文官，他在牢里供出誰都行，唯獨不敢供出一個手握八百兵的武將，因為他知道宋彪的人能在一夜之間把他全家從洛陽抹掉。」
他的嗓音嘶啞到了尾聲，每個字都帶著氣息耗盡前那種虛弱的尾調。
「可如果我們先用證據鏈把宋彪逼到牆角，讓他自己亂，崔明遠就不用怕了。」
他咳了兩聲，帕子在嘴角捂了一下，收回去的時候手指不經意地把帕子折了一面朝里。
「一個慌了手腳的武將，比一百個冷靜的文官好對付。」
狄仁傑在案後沉默了幾息，手指從案沿上鬆開了。
「明日去取水樣？」
裴長淵搖了搖頭，手指從木箱上移到了城防圖上那個交匯點的方向。
「今夜就去。」
他從椅子裡欠起身來，手撐著扶手。
「冶煉作坊只在夜間開爐，白天水裡的金屬殘留會被暗河的流量沖淡，夜間排放量最大，水樣的濃度才夠做驗證。」
狄仁傑看著他站起來時搖晃了兩下的身板，嘴唇動了一下。
「先生的身體……」
「我坐在馬車裡等著就行。」
裴長淵把木箱抱在懷裡，往門口走。
「取水的事讓李元芳去做，我只需要告訴他出水口在哪裡。」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腳在門框上絆了一下，手扶著牆穩住了，沒回頭。
「狄公，折衝府後山的暗河出水口，在漕渠支流匯入洛水的那個彎道南側，河岸上應該有一塊被水鹼腐蝕成白色的巨石，出水口就在巨石下面。」
他的聲音從迴廊那頭飄回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如果我的推算沒錯，今夜從那個出水口流出來的水，應該是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