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黑市暗訪
裴長淵把臉上那層薄薄的鉛粉揉勻了，銅鏡里映出一張蠟黃浮腫的臉，眼袋往下墜著，法令紋深得能夾住銅板。
蘇小小站在旁邊遞過來一頂黑色的幞頭，手指在他鬢角邊停了一下。
「公子，您這臉色本來就白，抹上這層粉反倒像個賭場裡欠了三百貫的老賴。」
裴長淵把幞頭戴上，歪著腦袋在銅鏡里看了兩眼，手指把鬢邊的碎發往裡塞了塞。
「賭場老賴太窮了，我今天是個從揚州來的絲綢販子，手裡有三千匹綢緞要出手，急著換成現銀走人。」
他從架子上取下一件靛藍色的圓領袍，料子是尋常的粗棉布，可裁剪的樣式是揚州那邊商賈慣穿的寬袖長擺，腰間系了一條銀飾的革帶，革帶上掛著一隻鼓囊囊的錢袋。
李元芳靠在門框上，手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兩遍。
「你換了身衣裳就算喬裝？黑市裡的人又不是瞎子，你走路那個喘法，一看就不像做生意的。」
裴長淵把錢袋在腰間拍了兩下，銅錢嘩啦響了一串。
「做絲綢生意的揚州人，常年坐船不走路，腿腳不便是正常的。」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果然喘了，可這回他把那口氣吞在了嗓子眼裡，只讓肩膀微微聳了一下，腳步倒沒停。
「再說了，黑市裡的人看的不是腿腳，是腰間掛的東西夠不夠沉。」
李元芳從門框上直起身來跟上他，手裡沒帶那柄慣用的橫刀，換了一把短些的環首匕，藏在腰後的衣擺下面。
「黑市在什麼地方？」
「漕渠南岸的舊糧倉底下。」
裴長淵跨過院門，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沒有月亮，巷子裡只有兩家門戶還亮著豆大的油燈光。
「崔明遠落網之後，他手下那幫替他洗銀子的中間人全散了，可偽幣不會因為一個人入獄就停止流通，已經撒出去的六千多枚還在市面上轉手。」
他的腳步拐進了一條窄巷，巷子裡的泥地被夜露浸得發軟，靴底每踩一步都陷進去半寸。
「這些偽幣在正經錢莊裡過不了手，可黑市不一樣，黑市裡的人不問錢的來路，只看成色和重量，他們有自己的一套兌換體系。」
李元芳跟在後面，手指在匕首的柄上碰了一下。
「你打算用偽幣做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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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幣本身就是敲門磚。」
裴長淵從袖子裡摸出五枚銅錢，在指間翻了一個花，錢面在夜色里泛著暗沉的光澤。
「拿著偽幣去黑市做交易的人，要麼是不知情的倒霉蛋，要麼就是鑄幣鏈條上的人，黑市商人分得出這兩種人的區別。」
他把銅錢收回袖子裡，腳步拐過了第二道巷口。
「我今天用偽幣做定金，故意讓商人看出來這錢不對，然後裝作一副知情的樣子跟他談兌換的規矩。」
李元芳在黑暗中嘟囔了一聲。
「你就不怕他看出你是來套話的？」
裴長淵站住了，回過頭來，那張被鉛粉塗得蠟黃的臉在黑暗中只剩一個輪廓，可嗓音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做黑市買賣的人有一個通病，只要你讓他覺得這筆生意有利可圖，他就會自己把話往外倒，不用你問。」
漕渠南岸的舊糧倉從外面看是一排荒廢了的青磚平房，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院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
可繞到糧倉的後面，貼著漕渠堤壩的根部有一道窄門，門板上釘著一塊鐵牌，鐵牌上刻著一隻蟾蜍的圖案。
裴長淵走到門前，手指在鐵牌上敲了三下，停頓兩息，又敲了兩下。
門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一張黑瘦的臉從縫裡探出來，眼珠子在裴長淵身上轉了一圈，落在他腰間那隻鼓囊的錢袋上停了兩息。
「揚州來的，朋友介紹的，找馬三爺談一筆絲綢的買賣。」
裴長淵的嗓音壓得沙啞，尾音帶著揚州人說官話時特有的那種拖腔。
黑瘦的臉縮了回去，門開大了半扇。
裴長淵側身鑽進去，李元芳跟著進了門，手在衣擺下面摸了一把匕首的柄，確認沒有移位。
門裡面是一條往下走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牆壁上嵌著鐵環，鐵環里插著松脂火把，煙氣嗆人，光線昏黃。
走到底是一個開闊的地下空間，大約有三四間屋子大小，頂上用粗木橫樑撐著，橫樑之間拉著麻繩，麻繩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貨物標牌。
人不少，大約二三十個，三五成群地蹲在角落裡說話，有的面前擺著布包裹著的東西，有的手裡拿著銅秤在稱什麼。
裴長淵的目光在地下空間裡轉了一圈，落在最裡面那張條案後面坐著的人身上。
那人五十來歲，矮胖身材，臉上一道從左眉劃到右頰的舊刀疤，手裡握著一桿銅秤，秤盤裡擱著幾粒碎銀子。
「馬三爺？」
裴長淵走過去，腳步裡帶著一股子急切，是那種趕時間出手貨物的商人才有的焦躁。
馬三爺抬起頭來，刀疤扭了一下，是在笑。
「揚州來的？誰介紹的？」
「北市張大牙的路子。」
裴長淵從腰間的錢袋裡摸出那五枚銅錢，一枚一枚排在條案上。
「三千匹綢緞，我不要官價折銀，只要能快。」
馬三爺的手指從秤桿上移到了案面上那五枚銅錢上，一枚一枚地摸過去，指腹在錢面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息。
摸到第三枚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他把那枚錢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掂了一下，又夾在兩根手指之間對著身後的火把看了看。
「兄弟。」
馬三爺把銅錢放回案面上，眼睛裡的笑意濃了兩分。
「你這錢是從哪條道上來的？」
裴長淵往案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三爺什麼意思？」
「別裝了。」
馬三爺用手指彈了一下那枚銅錢，銅錢在案面上轉了個圈，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這批貨我見過，半分輕，紅銅底子，西南邊那條線出來的，對不對？」
裴長淵的眉毛動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是被人拆穿底細時那種不情願承認的表情。
「三爺眼力好。」
馬三爺把銅錢推回來，手指在案面上畫了個圈。
「你拿這玩意兒當定金，是想走我這邊的路子把綢緞換成乾淨的銀子？」
「三千匹，貨在城外的莊子上，明天就能交。」
裴長淵把五枚銅錢往馬三爺那邊又推了兩寸。
「我不問你怎麼洗，也不問你抽幾成，只要銀子乾淨，明天拿到手就行。」
馬三爺的刀疤又扭了一下。
「急啊？」
「不急能大半夜鑽你這耗子洞？」
馬三爺嘿嘿笑了兩聲，手指在案面上那五枚銅錢里揀了兩枚輕的，揣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這批輕錢在我這兒的兌換比是七折，一百文輕錢換七十文正錢，你要是量大，六五也能談。」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接頭的暗號是在城東崇仁坊的王記鐵鋪，進門說要打一把七寸的剔骨刀，夥計就知道帶你去後面。」
裴長淵的手指在袖口裡動了一下，把這些信息一個字一個字地咽進了肚子裡。
「王記鐵鋪，七寸剔骨刀。」
他念了一遍，手從錢袋裡又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案面上。
「三爺，還有一件事想請教。」
馬三爺把碎銀揀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估了估分量。
「說。」
「這批輕錢的上家是哪邊的？我手裡還有別的貨想走長線，得知道靠不靠得住。」
馬三爺的刀疤抖了一下，笑容收了。
「兄弟，規矩你懂的，問上家就是壞規矩。」
「我只能告訴你，這條線穩得很，三個月了沒出過岔子，上家的人手硬，背景深，你只管放心走就行。」
裴長淵點了下頭，沒有再追問，手指從案面上收回來。
就在他準備開口確認明天交貨的細節時，地下空間入口那條石階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鐵甲碰撞的哐當響。
「金吾衛搜查！所有人不許動！」
石階上涌下來七八個穿甲執刀的金吾衛，火把舉在頭頂，把整個地下空間照得慘白一片。
馬三爺從條案後面彈了起來，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短刀，刀面在火光下閃了一下。
他沒有往出口跑。
他衝著最前面那個金吾衛的脖子劈了過去。
蘇小小站在旁邊遞過來一頂黑色的幞頭，手指在他鬢角邊停了一下。
「公子，您這臉色本來就白，抹上這層粉反倒像個賭場裡欠了三百貫的老賴。」
裴長淵把幞頭戴上，歪著腦袋在銅鏡里看了兩眼，手指把鬢邊的碎發往裡塞了塞。
「賭場老賴太窮了，我今天是個從揚州來的絲綢販子，手裡有三千匹綢緞要出手，急著換成現銀走人。」
他從架子上取下一件靛藍色的圓領袍，料子是尋常的粗棉布，可裁剪的樣式是揚州那邊商賈慣穿的寬袖長擺，腰間系了一條銀飾的革帶，革帶上掛著一隻鼓囊囊的錢袋。
李元芳靠在門框上，手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兩遍。
「你換了身衣裳就算喬裝？黑市裡的人又不是瞎子，你走路那個喘法，一看就不像做生意的。」
裴長淵把錢袋在腰間拍了兩下，銅錢嘩啦響了一串。
「做絲綢生意的揚州人，常年坐船不走路，腿腳不便是正常的。」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果然喘了，可這回他把那口氣吞在了嗓子眼裡，只讓肩膀微微聳了一下，腳步倒沒停。
「再說了，黑市裡的人看的不是腿腳，是腰間掛的東西夠不夠沉。」
李元芳從門框上直起身來跟上他，手裡沒帶那柄慣用的橫刀，換了一把短些的環首匕，藏在腰後的衣擺下面。
「黑市在什麼地方？」
「漕渠南岸的舊糧倉底下。」
裴長淵跨過院門，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沒有月亮，巷子裡只有兩家門戶還亮著豆大的油燈光。
「崔明遠落網之後，他手下那幫替他洗銀子的中間人全散了，可偽幣不會因為一個人入獄就停止流通，已經撒出去的六千多枚還在市面上轉手。」
他的腳步拐進了一條窄巷，巷子裡的泥地被夜露浸得發軟，靴底每踩一步都陷進去半寸。
「這些偽幣在正經錢莊裡過不了手，可黑市不一樣，黑市裡的人不問錢的來路，只看成色和重量，他們有自己的一套兌換體系。」
李元芳跟在後面，手指在匕首的柄上碰了一下。
「你打算用偽幣做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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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幣本身就是敲門磚。」
裴長淵從袖子裡摸出五枚銅錢，在指間翻了一個花，錢面在夜色里泛著暗沉的光澤。
「拿著偽幣去黑市做交易的人，要麼是不知情的倒霉蛋，要麼就是鑄幣鏈條上的人，黑市商人分得出這兩種人的區別。」
他把銅錢收回袖子裡，腳步拐過了第二道巷口。
「我今天用偽幣做定金，故意讓商人看出來這錢不對，然後裝作一副知情的樣子跟他談兌換的規矩。」
李元芳在黑暗中嘟囔了一聲。
「你就不怕他看出你是來套話的？」
裴長淵站住了，回過頭來，那張被鉛粉塗得蠟黃的臉在黑暗中只剩一個輪廓，可嗓音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做黑市買賣的人有一個通病，只要你讓他覺得這筆生意有利可圖，他就會自己把話往外倒，不用你問。」
漕渠南岸的舊糧倉從外面看是一排荒廢了的青磚平房，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院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
可繞到糧倉的後面，貼著漕渠堤壩的根部有一道窄門，門板上釘著一塊鐵牌，鐵牌上刻著一隻蟾蜍的圖案。
裴長淵走到門前，手指在鐵牌上敲了三下，停頓兩息，又敲了兩下。
門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一張黑瘦的臉從縫裡探出來，眼珠子在裴長淵身上轉了一圈，落在他腰間那隻鼓囊的錢袋上停了兩息。
「揚州來的，朋友介紹的，找馬三爺談一筆絲綢的買賣。」
裴長淵的嗓音壓得沙啞，尾音帶著揚州人說官話時特有的那種拖腔。
黑瘦的臉縮了回去，門開大了半扇。
裴長淵側身鑽進去，李元芳跟著進了門，手在衣擺下面摸了一把匕首的柄，確認沒有移位。
門裡面是一條往下走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牆壁上嵌著鐵環，鐵環里插著松脂火把，煙氣嗆人，光線昏黃。
走到底是一個開闊的地下空間，大約有三四間屋子大小，頂上用粗木橫樑撐著，橫樑之間拉著麻繩，麻繩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貨物標牌。
人不少，大約二三十個，三五成群地蹲在角落裡說話，有的面前擺著布包裹著的東西，有的手裡拿著銅秤在稱什麼。
裴長淵的目光在地下空間裡轉了一圈，落在最裡面那張條案後面坐著的人身上。
那人五十來歲，矮胖身材，臉上一道從左眉劃到右頰的舊刀疤，手裡握著一桿銅秤，秤盤裡擱著幾粒碎銀子。
「馬三爺？」
裴長淵走過去，腳步裡帶著一股子急切，是那種趕時間出手貨物的商人才有的焦躁。
馬三爺抬起頭來，刀疤扭了一下，是在笑。
「揚州來的？誰介紹的？」
「北市張大牙的路子。」
裴長淵從腰間的錢袋裡摸出那五枚銅錢，一枚一枚排在條案上。
「三千匹綢緞，我不要官價折銀，只要能快。」
馬三爺的手指從秤桿上移到了案面上那五枚銅錢上，一枚一枚地摸過去，指腹在錢面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息。
摸到第三枚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他把那枚錢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掂了一下，又夾在兩根手指之間對著身後的火把看了看。
「兄弟。」
馬三爺把銅錢放回案面上，眼睛裡的笑意濃了兩分。
「你這錢是從哪條道上來的？」
裴長淵往案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三爺什麼意思？」
「別裝了。」
馬三爺用手指彈了一下那枚銅錢，銅錢在案面上轉了個圈，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這批貨我見過，半分輕，紅銅底子，西南邊那條線出來的，對不對？」
裴長淵的眉毛動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是被人拆穿底細時那種不情願承認的表情。
「三爺眼力好。」
馬三爺把銅錢推回來，手指在案面上畫了個圈。
「你拿這玩意兒當定金，是想走我這邊的路子把綢緞換成乾淨的銀子？」
「三千匹，貨在城外的莊子上，明天就能交。」
裴長淵把五枚銅錢往馬三爺那邊又推了兩寸。
「我不問你怎麼洗，也不問你抽幾成，只要銀子乾淨，明天拿到手就行。」
馬三爺的刀疤又扭了一下。
「急啊？」
「不急能大半夜鑽你這耗子洞？」
馬三爺嘿嘿笑了兩聲，手指在案面上那五枚銅錢里揀了兩枚輕的，揣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這批輕錢在我這兒的兌換比是七折，一百文輕錢換七十文正錢，你要是量大，六五也能談。」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接頭的暗號是在城東崇仁坊的王記鐵鋪，進門說要打一把七寸的剔骨刀，夥計就知道帶你去後面。」
裴長淵的手指在袖口裡動了一下，把這些信息一個字一個字地咽進了肚子裡。
「王記鐵鋪，七寸剔骨刀。」
他念了一遍，手從錢袋裡又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案面上。
「三爺，還有一件事想請教。」
馬三爺把碎銀揀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估了估分量。
「說。」
「這批輕錢的上家是哪邊的？我手裡還有別的貨想走長線，得知道靠不靠得住。」
馬三爺的刀疤抖了一下，笑容收了。
「兄弟，規矩你懂的，問上家就是壞規矩。」
「我只能告訴你，這條線穩得很，三個月了沒出過岔子，上家的人手硬，背景深，你只管放心走就行。」
裴長淵點了下頭，沒有再追問，手指從案面上收回來。
就在他準備開口確認明天交貨的細節時，地下空間入口那條石階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鐵甲碰撞的哐當響。
「金吾衛搜查！所有人不許動！」
石階上涌下來七八個穿甲執刀的金吾衛，火把舉在頭頂，把整個地下空間照得慘白一片。
馬三爺從條案後面彈了起來，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短刀，刀面在火光下閃了一下。
他沒有往出口跑。
他衝著最前面那個金吾衛的脖子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