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銀匠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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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梧山的入口被荒草埋了大半,兩塊歪倒的石碑從草叢裡露出一截灰白的邊角,碑上的封礦告示已經被雨水沖刷得只剩下模糊的筆畫。

  李元芳翻身下馬,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的聲響,他抬頭看了一眼礦山的走勢,山體表面裸露著大片灰褐色的岩層,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層皮。

  「裴先生說的就是這兒?」

  跟在後面的六個便裝差役勒住了馬,領頭的那個從懷裡掏出裴長淵畫的簡圖比對了一下方位。

  「對,入口在西側山腳,有一條舊礦道通往山腹。」

  李元芳把韁繩拴在路邊的枯樹樁上,手按著腰間的刀柄,往礦道口走過去。

  礦道的入口用木板封著,木板的邊緣發霉發黑,釘子鏽得不成樣子,可其中兩塊板子的釘孔位置有新鮮的木屑散落在地面上。

  有人拆過,又重新釘回去了。

  李元芳伸手在木板的縫隙里摸了一把,手指上沾了一層灰,灰里混著極細的金屬碎屑,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點。

  「拆了。」

  兩個差役上前把封板撬開,礦道的黑洞洞的口子露了出來,一股潮濕的涼氣從裡面湧出來,混著一種說不清的腥鏽味。

  他們舉著火把往裡走,礦道不寬,兩個人並排就有些擠,頭頂的支撐木橫樑上長滿了白色的霉斑,腳下的地面踩著咯吱響。

  走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礦道開始分岔。

  左邊的岔道口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密密麻麻疊在一起,踩得地面上的碎石都被壓平了。

  李元芳把火把往左邊的岔道里伸了伸,光線照進去十來步遠,岔道的盡頭是一片更開闊的空間。

  他們走到那片空間的時候,李元芳停下了腳步。

  空地上什麼都沒有。

  不對,是什麼都清理乾淨了。

  地面上有明顯的拖拽痕跡,長條形的凹槽從空地中央一直延伸到另一條岔道里去,是重物被拖走時留下的。

  牆壁上有火燒過的煙燻痕跡,集中在一面牆的中下部,高度和範圍跟一座小型冶煉爐的火焰輻射區域吻合。

  地面的角落裡散落著一些碎屑,李元芳蹲下去撿了幾粒,放在掌心裡用火把照著看。

  銅渣,還帶著錫的亮點。

  「作坊搬走了。」他站起來,目光在空蕩蕩的洞窟里轉了一圈。「但來不及清理得太乾淨。」

  一個差役從另一條岔道那頭跑回來,腳步聲在礦道里迴蕩得嗡嗡響。

  「李將軍,這邊有個暗坑,裡面……」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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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有個人。」

  李元芳跟著他拐進了那條岔道,走了不到二十步,岔道的盡頭是一個塌了半邊的礦坑,坑壁上還留著採掘時鑿出來的條形刻痕。

  礦坑的底部,有一具屍體。

  人是面朝下趴著的,穿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腰間繫著一條皮帶,皮帶上掛著幾隻小工具的空套子。

  李元芳跳下礦坑,把人翻了過來。

  死者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面容消瘦,顴骨凸出,皮膚蠟黃,嘴唇乾裂,眼珠渾濁。

  他的雙手引起了李元芳的注意。

  十根手指從指尖到掌根布滿了新舊不一的燙傷疤痕,指腹上的皮膚厚得發亮,老繭層層疊疊,指甲修得極短,甲床下面嵌著洗不掉的金屬粉塵。

  這是一雙長年跟熔爐和坩堝打交道的手。

  「把裴先生叫來。」

  裴長淵到蒼梧山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馬車在礦道口停住,他撐著阿福的胳膊下了車,手裡拿著那隻隨身的黑漆木箱。

  礦道里的路不好走,他走一段歇一段,到礦坑的時候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呼吸裡帶著喘。

  屍體已經被差役們搬到了岔道口的平地上,鋪在一塊布單上面。

  裴長淵在屍體旁邊蹲下來,先看了一眼死者的面部和體徵,然後視線落在那雙手上。

  他把死者的右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和指腹,又湊近了看指甲下面的金屬粉塵。

  「李將軍,這人你認識嗎?」

  李元芳站在旁邊,手裡攥著火把。

  「面生。」

  裴長淵把手放下來,從木箱裡取出一柄小刀和一面銅鏡。

  「你去查一下,城裡做金銀器的匠人里有沒有最近失蹤的。」

  他用小刀在死者的右手食指指腹上颳了一層老繭皮屑下來,放在銅鏡面上對著火把的光看了看。

  「這人是銀匠。」他把銅鏡翻了個面,把皮屑收好。「手上的燙傷分布在拇指內側和食指中指的第二指節,是長期握持銀匠焊接用的吹管留下的,繭的位置在拇指根部和小指外側,是錘打銀片時錘柄磨出來的。」

  他把小刀放回箱子裡,手指移到死者的面部,掰開嘴巴看了看牙齒和舌頭。

  「嘴唇和牙齦有金屬灰沉積,舌根部有慢性潰瘍的痕跡。」

  他直起身來,手指在帕子上擦了擦。

  「李將軍,幫我把他的衣服解開。」

  李元芳蹲下來,把死者的短褐前襟解開,露出裡面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的胸膛。

  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道傷口。

  傷口不大,入口寬約一寸半,邊緣整齊,皮肉沒有外翻,是銳器直刺造成的,方向從前胸到後背,貫穿了。

  裴長淵蹲回去,手指在傷口的邊緣摸了一圈,指腹感受著創緣的形狀。

  「單刃銳器,寬約一寸四五,刃口極薄,入肉後沒有偏轉,一擊斃命,刺穿心臟。」

  他把手收回來,目光落在傷口周圍的皮膚上。

  傷口的邊緣有一圈極淺的油漬殘留,顏色發暗,跟皮膚本身的油脂不一樣,更稠,更均勻。

  裴長淵從木箱裡取出一塊白布,在傷口邊緣輕輕按了幾下,布面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油漬。

  他把白布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桐油和松脂的混合物。」

  李元芳站在旁邊,目光從傷口移到那塊白布上。

  「什麼意思?」

  裴長淵把白布折好放進木箱的夾層里,手指在箱蓋上敲了一下。

  「劍刃上塗的防鏽油。」他抬起頭,看著李元芳。「桐油和松脂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再加少量鹿角膠做封護層,這是軍中保養制式佩劍的標準配方,兵部的《武庫令》里寫得清清楚楚。」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手扶著岔道的石壁穩了一下身。

  「民間的匠人磨刀用的是菜籽油和石蠟,江湖人用的是茶油或獾油,每一種的氣味和黏稠度都不一樣。」

  他的手指在石壁上劃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層礦坑裡的灰塵。

  「能在劍上塗軍用防鏽油的人,要麼是軍人,要麼接觸過軍械庫。」

  李元芳的手在刀柄上攥緊了。

  「軍方的人?」

  裴長淵靠著石壁,咳了兩聲,手按著胸口。

  「鑄幣監的模具是工部管的,偽錢用的銅料來自廢棄礦山,殺銀匠滅口的人用的是軍中制式兵器。」

  他把手從胸口移開,手指攏著袖口。

  「工部,礦政,軍方,三條線交在一起。」

  他往礦道出口的方向走,腳步在碎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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