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朝堂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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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明遠入獄的消息傳遍神都用了不到半天的工夫。

  裴長淵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窩在狄府西廂房的躺椅上,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碗沿擱在嘴邊,藥湯的苦味順著鼻腔往上鑽。

  蘇小小從院子裡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封拆開了的信箋。

  「公子,宮裡來旨了,給狄公的。」

  裴長淵把藥碗擱在旁邊的小几上,眼皮抬了一下。

  「說什麼?」

  「武皇震怒,令大理寺三日內徹查白馬寺洗銀案全部涉案官員,抄沒崔府一切家產充入國庫,幽州和涼州涉案將領即刻革職拿辦。」

  裴長淵靠回躺椅里,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還有呢?」

  蘇小小看著信箋的末尾,念了出來。

  「著狄仁傑將破案有功之人詳報姓名籍貫,朕另有封賞。」

  裴長淵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收回來塞進了袖子裡。

  「知道了。」

  蘇小小看著他的臉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信箋擱在小几上退出去了。

  午後的時候狄仁傑從大理寺回來了,進了西廂房的門就把官帽摘了,擱在架子上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怒的抖,是興奮到了極點之後那種收不住的微顫。

  「崔明遠招了。」

  狄仁傑在案桌後面坐下來,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一個字不差地招了。」

  裴長淵從躺椅上欠了欠身,手肘撐在扶手上。

  「怎麼招的?」

  「把他關進大牢之後,老夫讓人把他的牢房燭火全滅了,他在黑暗中看著自己那雙手發了小半個時辰的呆,然後開口要紙筆。」

  狄仁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從永昌元年開始,七年時間,經白馬寺走出去的銀子一共一百七十三萬貫,涉及戶部、兵部、太府寺三個衙門,邊軍五個駐防營地,他全寫出來了。」

  裴長淵端起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藥湯喝了一口,苦得皺了下眉頭。

  「他為什麼招這麼痛快?」

  「因為他不招,那些邊軍將領就會先把他滅口。」狄仁傑從袖子裡掏出一份供狀的抄件,鋪在桌面上。「他活著招了,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大家一起死,反而比他一個人扛著安全。」

  裴長淵點了下頭,沒再追問,靠回了躺椅里,手指按在胸口那個老位置。

  狄仁傑看了他一會兒,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的位置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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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

  裴長淵睜開眼睛看著他。

  「武皇要老夫報上有功之人的名姓,老夫打算把先生的名字報上去。」

  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狄公,別。」

  「先生,此案從頭到尾,查冰窖、追逃犯、驗白骨、破密室、解密碼、設圈套,樁樁件件都是先生一人之功。」狄仁傑的手指在膝側攥了一下。「老夫若貪了這份功勞,良心過不去。」

  裴長淵把藥碗放在小几上,撐著扶手坐直了身體,動作牽扯到了胸腔里的什麼地方,他悶悶地咳了兩聲。

  「狄公,在下跟你說句實話。」

  狄仁傑看著他。

  「在下這副身板,走兩步路要歇三回氣,見了風就咳血,隔三差五就得灌半碗藥續命。」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息。

  「你讓我入朝為官,每日卯時點卯,站上兩個時辰的朝會,不出三天人就沒了。」

  狄仁傑的眉頭擰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在下適合躲在暗處。」裴長淵的手指從膝蓋上移開,攏了攏狐裘的領口。「躲在狄公的影子底下,該出手的時候出手,該縮頭的時候縮頭,沒人知道在下是誰,在下才活得長。」

  他的聲音嘶啞,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氣息已經虛了大半。

  「功勞是狄公的,名聲也是狄公的,在下只要銀子。」

  他咳了一聲。

  「稿費翻一番就行。」

  狄仁傑站在那裡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又開始下了,雨點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院子裡的石板路被衝出了一層淺淺的水膜。

  「先生,老夫知道你不是貪圖安逸之人。」

  狄仁傑走到窗邊,手指搭在窗欞上,目光透過雨簾落在院子深處那棵老槐樹的枝幹上。

  「你不入朝,不只是因為身體。」

  裴長淵的手指在狐裘的領口攥了一下,鬆開了。

  狄仁傑轉過身來看著他。

  「先生有別的事要查。」

  裴長淵沒有接話,手指從狐裘的領口移到了左袖裡,摸了摸那隻銅盒的輪廓。

  那隻銅盒裡裝著從崔明遠供狀上抄錄下來的一份清單,是他昨天夜裡趁狄仁傑不在的時候讓阿福從大理寺的文書房裡謄抄出來的。

  清單上列著七年間所有經手洗銀的中間人名字。

  第一批經手人里有一個名字,裴長淵看了三遍。

  永昌元年三月,第一筆三萬貫銀子經白馬寺轉出的時候,負責在太府寺做帳的人,叫裴宗義。

  裴宗義。

  河東裴氏嫡支,裴長淵的本家叔父。

  永昌元年三月,正是裴長淵的父親裴長年被誣陷入獄的那個月份。

  他的父親是太府寺的一個末等小吏,永昌元年因驗看府庫帳冊時發現銀兩短缺,上報未果,三天後以貪墨罪下獄,一個月後死在牢中,官方說法是畏罪自縊。

  裴長淵的母親在丈夫死後半年服毒殉情,把年幼的他丟給了裴氏旁支的遠房親戚,從此無人過問。

  而裴宗義,那個負責做假帳把三萬貫銀子從太府寺洗出去的人,就是裴長淵本家的叔父。

  他的父親不是因為貪墨入獄的。

  他的父親是因為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被人滅了口。

  而滅口的人,是他自己的族中至親。

  裴長淵靠在躺椅上,手指按著銅盒的輪廓,指節在袖口裡緩緩攥緊了。

  「狄公。」

  狄仁傑在窗邊轉過身來。

  「在下的確有一件事要查。」

  他的聲音嘶啞,混著胸腔里壓不住的嘶鳴。

  「但這件事不適合以官身去辦。」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狄仁傑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被雨簾切碎的灰色天空上。

  「有些東西藏在暗處太久了,要用暗處的手段才挖得出來。」

  狄仁傑看著他的眼睛,裡面有一種極深的東西在沉著,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壓在最底層的泥沙中,經年累月釀出來的冰冷。

  「先生若有需要,老夫的人隨時可調。」

  裴長淵的手指從袖口裡抽出來,在帕子上擦了一下。

  「不急。」

  他咳了兩聲,帕子上多了一抹新鮮的猩紅。

  「先讓在下把命續上,死人查不了案。」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水簾從檐角傾瀉下來,把院子裡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

  裴長淵閉上了眼睛,手指在銅盒上停著沒動,呼吸淺而平穩。

  裴宗義。

  他把這個名字嚼在牙齒之間,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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