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侍郎府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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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吾衛的馬蹄踏在崔府門前的青石板上,三十匹戰馬一字排開,鐵甲在晨光里泛著冷灰色的金屬光澤。

  裴長淵坐在馬車裡沒下來,手指隔著車簾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崔府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楣上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被露水浸得發亮。

  李元芳翻身下馬,靴底在石板上砸出一聲悶響,手裡攥著一卷蓋了大理寺印的搜查文書,走到門前拍了三下。

  門板的銅環晃了兩下,沒人應。

  李元芳又拍了三下,這回手勁大了,銅環砸在門板上的聲音傳進去少說五六進院子。

  門從裡面開了一條縫,一張管家的老臉從縫裡探出來,看見門外那陣仗,臉上的褶子全擰在了一起。

  「這位大人,我家老爺還未起身……」

  李元芳把搜查文書抵在他臉前。

  「大理寺奉旨辦案,開門。」

  管家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敢再說話,門從裡面拉開了。

  三十個金吾衛魚貫而入,靴底踩在崔府精心打理的花崗岩甬道上,聲勢浩大得把院子裡的鸚鵡都嚇得撲棱了翅膀。

  裴長淵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蘇小小在後面扶了他一把,他擺了擺手,撐著拐杖慢慢走進了崔府的大門。

  狄仁傑走在最前面,紫袍官服穿得板正,腰間的金魚袋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得極其沉穩。

  崔府的前廳很大,十二根楠木立柱撐著三丈高的藻井,地面鋪著從嶺南運來的黑玉石磚,能照出人影。

  崔明遠從後院趕出來的時候,袍子的系帶還沒束緊,官帽歪著,臉上的怒氣從眉頭一直壓到下頜。

  「狄仁傑!」

  他站在前廳的台階上,手指指著院子裡那些金吾衛,聲音尖厲得把鸚鵡又嚇了一跳。

  「你帶著兵卒闖我崔府,可有聖旨?」

  狄仁傑在台階下面站定了,手從袖中取出一份絹帛,展開之後舉過頭頂。

  「武皇御筆親批,徹查白馬寺洗銀案一切涉案人員及府邸,不受品級約束。」

  崔明遠的手指在袖口裡攥緊了,那根指著院子的手臂放了下來,可臉上的怒意沒退。

  「洗銀案?狄仁傑,你扣在白馬寺那幾個禿驢身上的帽子,跟本官有什麼干係?」

  他往台階下走了兩步,站在狄仁傑面前,隔了三尺的距離。

  「本官是正三品戶部侍郎,不是你大理寺牢里的囚犯,你憑什麼搜我的家?」

  狄仁傑把絹帛收回袖中,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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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大人,老夫今日來,不是為了搜家。」

  崔明遠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你帶這麼多人來做什麼?觀賞我崔府的園子?」

  裴長淵的腳步聲從崔明遠的身後傳過來,拐杖點在黑玉石磚上,一聲,兩聲,很慢,每一聲之間隔的時間很長。

  崔明遠轉過頭來,看見了從側廊走進前廳的那個人。

  白色狐裘裹著一副瘦得脫了形的身板,臉色灰白,嘴唇上連血色都看不到,走路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全壓在那根拐杖上,好像風大一點就能把他吹散架了。

  「你是誰?」

  裴長淵在前廳的圈椅旁邊站住了,沒有坐下,手指從拐杖的手柄上鬆開,搭在旁邊的茶案邊緣。

  「崔大人不認識在下,在下可認識崔大人。」

  他的聲音嘶啞,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每個字的尾音都拖著一絲氣若遊絲的虛弱。

  「白馬寺經書閣里那本佛經密碼帳冊,崔大人前天夜裡應該已經看過了。」

  崔明遠的瞳孔縮了一下,只有一瞬,隨即恢復了原狀。

  「什麼佛經密碼?什麼帳冊?本官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轉回身來面對狄仁傑,袍袖一甩。

  「狄仁傑,你帶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病秧子到本官府上胡言亂語,你的官威呢?」

  狄仁傑站在原地沒動,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袖中交疊著。

  「崔大人,老夫今日來只問一件事,問完便走。」

  崔明遠冷哼了一聲。

  「什麼事?」

  裴長淵從茶案旁邊直起身,走到前廳正中央的位置停下來,拐杖在地上支穩了,手指從懷中摸出那隻竹筒。

  「在下想請崔大人配合做一個驗證。」

  崔明遠看著他手裡的竹筒,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驗證?」

  裴長淵把竹筒擱在旁邊的花架上,手指從花架上收回來,目光掃過前廳里那十二根楠木立柱上掛著的燭台。


  崔明遠的身體僵了一息,幅度極小,只有正對著他的狄仁傑注意到了。

  「滅燭?大清早的,你滅什麼燭?」

  裴長淵靠著花架,手指在竹筒的蓋子上轉了一圈。

  「崔大人若是清白的,滅個燭又何妨。」

  他咳了一聲,帕子捂著嘴角,嘶啞的聲音從帕子後面漏出來。

  「若是不清白,滅不滅燭都一樣,在下有別的辦法讓崔大人現原形。」

  崔明遠的手指在袍袖裡抖了一下,他盯著裴長淵那張白得沒有血色的臉,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指,又從手指移到那隻竹筒上。

  「笑話。」

  他轉過身,對著站在廳角的管家揚了下頜。

  「滅了,讓他看個清楚。」

  管家帶著兩個丫鬟把前廳里十二盞燭台的蠟燭逐一吹滅,最後一盞滅了之後,廳里的光線暗了下來,晨光從半掩的門縫和窗戶的縫隙里滲進來,可前廳的進深太大,正中央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濃重的灰暗。

  裴長淵的聲音從那片灰暗中傳出來。

  「崔大人,請把手伸出來。」

  崔明遠站在前廳的正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袖口把手背遮住了大半。

  「伸手?本官為何要伸手給你看?」

  裴長淵沒有回答他,手指從花架上那隻竹筒里取出一小塊螢石片,在掌心裡攥著。

  這塊螢石是他提前備好的引發物,本身不發光,但它的存在能讓空氣中飄散的螢石粉末產生微弱的共振反應,增強暗處的螢光亮度。

  「李將軍。」

  裴長淵的聲音很輕。

  李元芳從門口走進來,把前廳的兩扇大門合攏了,最後一點晨光被截斷,前廳徹底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沉默了三息。

  然後崔明遠的位置,亮了。

  兩隻手,十根手指,指腹和指縫之間泛著一層幽幽的藍光,不刺眼,可在絕對的黑暗中清晰得讓人心底發寒。

  藍光從他的指尖一直延伸到掌心,掌紋的溝壑里光最濃,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粘附的粉末最多,是翻閱冊頁的時候留下的,拇指按住紙面,食指從下方翻起紙角,這個動作重複了幾十次之後,兩根手指上的螢光粉就厚到了肉眼可辨的程度。

  崔明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藍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那張陰柔的面孔映出了一層詭異的冷色調。

  他沒有說話。

  前廳里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裴長淵的聲音從黑暗的角落裡傳出來,嘶啞,每個字之間隔著一口淺淺的喘息。

  「崔大人,這層光叫螢石痕,是在下親手塗在那本帳冊封皮和內頁上的。」

  他頓了一下,咳了兩聲。

  「沾在皮膚上之後,十天之內洗不掉,擦不掉,燒不掉。」

  崔明遠的手在黑暗中抖了一下,那層藍光跟著抖了兩下,看起來像是深海里某種發光的水母在顫動。

  「崔大人前天夜裡親手翻閱了那本從大理寺偷出來的帳冊,每翻一頁,粉就多沾一層。」

  裴長淵的拐杖在地面上點了一下。

  「李將軍,開門。」

  大門被推開,晨光湧進來,前廳恢復了灰白色的明亮。

  藍光在日光下看不見了,可痕跡還在。

  崔明遠的臉在光線恢復的那一瞬間變了,從怒轉為灰白,從灰白轉為一種已經超越了憤怒的死寂。

  他盯著裴長淵,嘴唇動了兩下。

  「你設計我。」

  裴長淵把螢石片收回懷裡,手指在帕子上擦了一下。

  「崔大人,是你自己伸的手。」

  他靠著花架,喘了兩口氣,每一口都帶著胸腔里那種嘶嘶的雜音。

  「帳冊是你的人偷的,翻開是你自己翻的,在下只是在冊子上撒了點粉。」

  崔明遠的手在袖口裡攥成了拳,指節上的藍光痕跡在晨光里雖然肉眼看不清了,可那層東西附著在他的皮膚紋理中,比任何印章和簽字都管用。

  狄仁傑從門口走進來,手裡多了一副鐵鏈。

  「崔明遠,白馬寺洗銀案涉銀百萬貫,暗通邊軍將領意圖不軌,證據確鑿。」

  鐵鏈在他手裡晃了一下,發出嘩啦的聲響。

  「隨老夫走一趟吧。」

  崔明遠站在前廳中央,十二根楠木立柱的陰影投在他身上,他的目光從狄仁傑臉上移到裴長淵臉上,在那張蒼白得不像活人的臉上停了很久。

  「你叫什麼名字?」

  裴長淵沒有回答他,轉身往門外走了,拐杖點在黑玉石磚上的聲音越來越遠。

  崔明遠被兩個金吾衛架住了胳膊,鐵鏈鎖上手腕的時候他還在盯著裴長淵消失的方向。

  馬車在崔府門外等著,裴長淵上了車之後靠在車壁上,整個人縮在狐裘里,呼吸急促淺弱,手按著胸口,指尖發抖。

  蘇小小從對面遞過來一隻瓷瓶。

  「公子,藥。」

  裴長淵接過來拔開瓶塞,把一粒黑色的藥丸含在舌下,閉上了眼睛。

  馬車外面,崔府的大門前傳來嘈雜的聲響,鐵鏈拖地的聲音,下人的哭喊聲,金吾衛呵斥的聲音,攪在一起。

  裴長淵靠在車壁上,嘴角的弧度極淺,淺到連蘇小小都看不出來。

  手指隔著袖子摸了摸那把短弩的輪廓。

  一條胳膊砍了,還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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