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夜探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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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的梆子響過去之後,大理寺後院的燈籠全滅了。

  裴長淵坐在機密庫房對面那間值房的黑暗裡,椅子是臨時搬過來的藤椅,靠背太高,他整個人陷在裡面,只露出一雙手擱在扶手上,指尖在木頭上輕輕地來回移動。

  李元芳站在他旁邊,背靠著牆,手裡攥著刀柄,刀鞘豎在腳邊,金屬的涼氣從鞋面上滲進來。

  「你確定今晚會來?」

  裴長淵沒有抬頭,聲音壓得極低。

  「放風出去到現在正好三十六個時辰,崔明遠不會等第三天。」

  「為什麼?」

  「因為他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把帳冊的內容呈報武皇,每多等一個時辰,風險就多一分。」裴長淵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息。「而且今晚是秋分前最後一個無月夜,過了今晚就是上弦月,對偷東西的人來說不划算。」

  李元芳在黑暗中嘟囔了一句。

  「你連天上有沒有月亮都算好了。」

  裴長淵沒有接話,他的注意力全在窗縫外面。

  值房的窗戶開了一條細縫,剛好能看見對面機密庫房的全貌,庫房是一座獨立的青磚小院,三面圍牆,一面緊貼著大理寺後衙的高牆,院門口有兩個值夜的差役,手裡提著燈籠,燈籠的光在門前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圓。

  裴長淵看的不是院門口,是庫房東側那面圍牆的底部。

  那裡有一條排水溝,溝口用鐵柵封著,鐵柵的四根欄杆中間兩根是兩天前讓人悄悄鋸斷了又重新粘回去的,從外面看完全看不出異樣,可只要往內側一推,兩根欄杆就會折開,留出一個成年人能鑽進去的口子。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裴長淵靠在藤椅里,呼吸淺而平穩,胸口那陣隱隱的悶痛被他壓在了意識的最底層。

  四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一聲,兩聲,餘音拖在夜風裡散了。

  裴長淵的手指在扶手上動了一下。

  「來了。」

  他的聲音幾乎沒有發出來,只有嘴唇在動。

  李元芳湊到窗縫前,眯著眼往外看。

  庫房東側的圍牆根,有三個黑色的影子貼著牆面移動,動作極輕極快,腳步落地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領頭的那個身形矮小精悍,到了排水溝口的位置,手指在鐵柵上摸索了兩息,找到了那兩根鬆動的欄杆,輕輕一推,欄杆無聲地往內折開。

  三個人魚貫鑽進了排水溝。

  李元芳的手在刀柄上攥緊了,身體往前探了半步。

  裴長淵的手伸過來,按在他的前臂上,力氣很輕,可意思很明確。

  別動。

  李元芳的身體僵了一息,退回了原處。

  「放他們進去。」裴長淵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氣若遊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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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拿了就走,不要攔。」

  李元芳咬了咬後槽牙,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排水溝通向庫房院子內部的那一段很短,不到二十步,三個黑影從溝里鑽出來的時候動作乾淨利落,翻上院牆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

  值夜的兩個差役提著燈籠在院門口走了一圈,光照不到東側的死角,他們打了個哈欠,轉回去繼續靠著門框打盹。

  這兩個差役是安排好的,今晚值班的是整個大理寺最會裝睡的兩個老油條。

  三個黑影落進院子之後,貼著牆根移動到庫房的窗戶下面,領頭的那個從腰間摸出一把極薄的鐵片,伸進窗戶的縫隙里撥了兩下,窗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響動。

  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人鑽進去,另外兩個守在窗外。

  裴長淵靠在藤椅里,手指在扶手的邊緣來回摩挲著,目光隔著值房的窗縫盯著庫房的方向。

  裡面的人動作很快。

  不到五十息的工夫,窗戶里伸出一隻手來,手裡攥著一個油布包裹,包裹不大,剛好是一本冊子的大小。

  外面接應的人把包裹塞進懷裡,三個人順著來路鑽回排水溝,鐵柵被重新推回原位,兩根斷開的欄杆卡在卡口裡,從外面看跟沒動過一樣。

  從進到出,前後不超過半柱香。

  整個過程安靜得連只貓都吵不醒。

  李元芳的後背貼著牆,手指在刀柄上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走了?」

  「走了。」裴長淵從藤椅里欠起身,手撐著扶手站起來,膝蓋軟了一下,他咬著牙穩住了。

  「裴先生。」李元芳轉過身來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語氣里有一股子憋得難受的勁。「萬一那本冊子到了崔明遠手裡,他直接燒了呢?」

  「那本冊子是抄件。」裴長淵從藤椅旁邊摸到了他的拐杖,撐著走了兩步。「他燒不燒都無所謂。」

  「那你還費這勁……」

  「我要的不是冊子。」裴長淵走到值房的門口,手指搭在門框上。「我要的是他的手。」

  他推開門,外面的夜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狐裘的領口被風掀開了一角,他縮著脖子攏好。

  「螢石粉沾了他的人的手,他的人把冊子交給他,他用手翻開冊子,粉就到了他的手上。」

  裴長淵的腳步踏在院子裡的石板上,聲音很輕,每一步之間隔的時間比正常人長。

  「從他接到冊子的那一刻起,他這雙手就是自己給自己上的枷鎖。」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扶著拐杖轉過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有聲音從那片漆黑里飄出來,嘶啞,很輕,可每個字都穩得讓人心安。

  「明天一早,帶人去崔府。」

  他的拐杖在石板上敲了一下。

  「帶足人手,金吾衛也調上,動靜越大越好。」

  李元芳愣了一息。

  「你不是說要暗中查的嗎?」

  裴長淵的拐杖又敲了一下,聲音比上一下重了兩分。

  「那是之前,現在不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夜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證據已經長在他的肉里了,他跑不掉。」

  拐杖點在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消失在大理寺後院那片濃稠的黑暗盡頭。

  李元芳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刀柄,指節在冷風裡泛著僵。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長淵從進值房到現在,一聲都沒有咳過。

  這個每天咳血的病秧子,在等獵物上鉤的這整整一夜裡,連喘息的聲音都壓住了。

  李元芳的手從刀柄上鬆開,往值房裡走去搬椅子,嘴裡嘟囔了一句。

  「比真正的獵人還沉得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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