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引蛇出洞/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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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侍郎,崔明遠。」

  裴長淵把那三個字寫在紙上的時候,筆尖在最後一划收住了,墨跡洇出一個細小的圓點。

  狄仁傑站在書案後面,手裡的茶碗擱下了,碗底磕在案面上的聲響比平時重了兩分。

  「先生怎麼確定是他?」

  「紫金線是第一層。」裴長淵把筆擱回硯台,手指在紙面上那三個字的邊緣劃了一道。「三品以上用紫金線滾邊的大員不少,可能動用兵部和太府寺銀庫的人,兩隻手數得過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天色還是陰沉的,雨雖然停了,瓦楞上的積水還在往下淌。

  「我讓阿福去查了一件事。」

  狄仁傑看著他的背影。

  「崔明遠三年前捐資修繕白馬寺經書閣,名義上是給亡妻祈福,實際上經手的銀兩遠超修繕所需,多出來的部分走的是寺產名下的田莊收益,一進一出洗得乾乾淨淨。」

  裴長淵的手指按在窗欞上,指腹感受著木頭上殘餘的潮氣。

  「暗帳里那個天樞公的代號,天樞是神都城中央的銅鑄紀功柱,崔明遠是當年主持鑄造天樞柱的督工官,這個代號只有他用才說得通。」

  狄仁傑從案後走出來,手背在身後,腳步在青磚上來回踱了兩圈。

  「崔明遠是正三品實權侍郎,門生故吏遍布戶部和工部,老夫若要動他,手裡的證據必須鐵到讓武皇沒有回護的餘地。」

  裴長淵轉過身,靠著窗台,手指攏在袖口裡。

  「狄公,我們手裡有什麼?」

  「一本用藥水顯影的暗帳,一絲從死人指甲縫裡挑出來的紫金線,三具被掏空臟器的屍體,一個畏罪咬毒自殺的波斯商人。」狄仁傑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數出來,手指在案沿上敲著節拍。

  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不夠。」

  「不夠。」狄仁傑點頭。「暗帳是經文密碼轉譯出來的,崔明遠大可以說這是玄悲大師的瘋言妄語,無人能對質,因為知道密碼規則的人全死了。紫金線只能證明兇手穿過朝服,不能證明那件朝服是崔明遠的。屍體和波斯人的關係是聽風樓,聽風樓跟崔明遠之間沒有直接的書面往來。」

  裴長淵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手指從袖口裡伸出來,摸了摸左袖裡短弩的輪廓。

  「所以需要一個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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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傑看著他。

  「讓他自己伸手來拿。」裴長淵從窗邊走回案前,手指在那張寫著崔明遠三個字的紙上點了一下。「暗帳是他的命門,這東西一天還在大理寺手裡,他就一天睡不著覺。」

  他咳了一聲,帕子沒掏出來,用手背抵著嘴角。

  「放風出去,就說大理寺已經破譯了暗帳的全部內容,帳冊原件存放在大理寺機密庫房裡,嚴密看守,等候武皇定奪。」

  狄仁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你要他來偷。」

  「他不得不偷。」裴長淵在椅子上坐下來,身體往後靠了靠,狐裘的白毛蹭著他蒼白的臉。「帳冊上記著的不只是他一個人的罪名,還有幽州和涼州邊軍將領的名字,還有兵部和太府寺經手人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這些人知道帳冊落在大理寺手裡,第一個要殺的人不是我,也不是狄公,是崔明遠本人。」

  狄仁傑在案後站定,手指摩挲著案上那捲密奏的邊角。

  「他不偷,同黨會滅他的口,他偷了,就是自投羅網。」

  「對。」裴長淵從懷裡摸出那隻隨身的黑漆木箱,放在案面上打開,從夾層里取出一隻密封的竹筒。竹筒的塞子拔開,裡面是一管灰白色的粉末,質地極細,在燭光下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微光。

  「這是什麼?」狄仁傑湊近了看。

  「螢石粉和牡蠣殼灰的混合物,加了一味松脂做黏合劑。」裴長淵把竹筒放在案面上,手指在粉末的表面拂了一下,指腹上沾了薄薄一層。「沾在皮膚上之後,用清水洗不掉,用酒擦不掉,用石灰搓也搓不掉,至少要十天以上才會隨著皮膚的角質層自然脫落。」

  他把手伸到案桌下面的陰影里,指腹上那層粉末在暗處泛出了一抹極淡的幽藍色螢光。

  「白天看不見任何異常,可一到暗處,沾過這東西的地方就會發光。」

  狄仁傑看著他手指上那抹幽藍色,眉頭鬆了兩分。

  「跟冰窖地面上那種螢光粉一樣的原理。」

  「原理一樣,配方不同。」裴長淵把手從陰影里收回來,在帕子上擦了兩下。「冰窖那種是粗製的,沾在鞋底容易脫落,這個是精製的,一旦碰到人體的油脂和汗液就會牢牢附著在皮膚紋路里。」

  他把竹筒塞好,放回木箱裡。

  「把這層粉塗在帳冊的封皮和內頁上,誰碰了這本帳冊,誰的手上就會帶著證據。」

  狄仁傑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指在案沿上來回滑動了兩圈。

  「先生的意思是,就算我們沒有當場抓住他的人,只要查他的手,就能證明他碰過帳冊。」

  「不只是手。」裴長淵把木箱合上,扣好銅搭。「他的人偷了帳冊之後一定會送到他面前,他翻閱的時候粉末會沾在他的手指上,他再用手碰過的任何東西都會留下痕跡,他的茶杯,他的衣袍,他的書桌,都會帶著這層光。」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咳了兩聲,胸口悶悶地疼。

  「就算他事後把帳冊毀了,燒成灰也沒用,證據已經長在他的皮膚里了。」

  狄仁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沉默了幾息。

  「先生,這個局有一個前提。」

  裴長淵看著他。

  「帳冊放在機密庫房裡,守衛不能太松,太松他會起疑,也不能太緊,太緊他的人進不來。」

  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明松暗緊。」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畫了一個圈。「庫房外面照常布崗,看起來跟平時沒有區別,只是在庫房的通風口和排水溝的位置留出一個不起眼的漏洞,讓他的人能從那裡摸進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點了兩下。

  「他們進得來,出也出得去,可走到哪裡,光跟到哪裡。」

  狄仁傑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對外面等著的差役吩咐了幾句話,差役應了聲跑了。

  他轉回來,站在裴長淵面前。

  「風什麼時候放?」

  「今天就放。」裴長淵撐著扶手站起來,走了兩步,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案角。「讓大理寺的人在市井裡不經意地提起這件事,不用太刻意,茶館酒肆里說幾句就夠了,崔明遠在神都城裡的耳目比狗還多,不出兩天就能傳到他耳朵里。」

  他穩住了身體,手指鬆開案角。

  「狄公,還有一件事。」

  狄仁傑看著他。

  「放進庫房的那本帳冊,用抄件就行,原件留在你手裡,別讓任何人知道原件的位置。」

  他的手指從懷裡摸出那方包著紫金線頭的帕子,隔著布料捻了一下。

  「萬一出了岔子,至少還有原件在。」

  狄仁傑點了下頭,目光落在裴長淵那隻摸著帕子的手上。

  「先生考慮周全。」

  裴長淵把帕子塞回懷裡,攏著狐裘往門口走,走到門檻的時候停了一步。

  「狄公,兩天之內,崔明遠一定會動手。」

  他跨過門檻,外面的天色暗了幾分,傍晚的風從迴廊那頭灌進來,吹得他的狐裘毛尖在肩膀上晃。

  他沒有回頭,可聲音從那片風裡飄回來,落在狄仁傑的耳朵里。

  「我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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