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佛門敗類
李元芳踹開監院禪房門板的時候，門軸直接從牆裡脫了出來，半扇門板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
屋裡沒有旁的擺設，一張床一隻柜子一個蒲團，乾淨得不像住了人。
一條白綾從房樑上垂下來，下端繫著一個松垮的環，環裡面套著一個人。
監院的腳懸在地面上方一尺的位置，腳尖朝下，鞋掉了一隻落在蒲團上，身體微微打著旋，白綾擰出了兩道螺紋。
李元芳的手按在刀柄上，站在門口沒有動。
「死了？」
跟在後面的差役探了探鼻息，回頭點了下頭。
裴長淵的腳步聲從院子那頭傳過來，很慢，靴底在石板上拖著，他拐進門的時候右手扶著門框，左手攏著狐裘的領口，臉色比那條白綾還白。
他站在門檻裡面，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落在那具懸吊的屍體上停了五息。
然後他笑了一下。
笑的幅度很淺，嘴角只動了一邊。
「把人放下來。」
李元芳和差役解了繩子把屍體放平在地上，監院的臉呈暗紫色，舌頭微微外伸，眼珠凸著，是窒息死亡的標準表現。
裴長淵走過去蹲下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沒管，手指伸到屍體的頸部，把下頜往上推了推，露出脖頸上那道勒痕。
勒痕是一條寬約一寸的白色印記，繞頸一周。
裴長淵的手指沿著勒痕的走向移動，從左耳下方開始，經過喉結下方，繞到右耳後方，指腹貼著皮膚表面感受著勒痕的深淺變化。
「李將軍，看這裡。」
李元芳蹲到他旁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
「你看勒痕的形狀。」裴長淵的指尖點在喉結正下方的位置。「這個位置勒痕最深，往兩側逐漸變淺，到了兩耳後方就只剩下一道淺印子。」
他把手收回來，撐著地面換了個角度，從屍體的側面觀察勒痕的走向。
「自縊身亡的人，繩索從上方固定點垂下來，人的體重向下墜，繩結在腦後或耳側，勒痕應該呈倒八字形，前面低後面高，在繩結的位置中斷。」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角度。
「可這個人脖子上的勒痕是水平的，前後一樣高，沒有倒八字的角度，也沒有繩結中斷的缺口。」
李元芳的眉頭擰了起來。
「所以不是上吊死的？」
「是勒死的。」裴長淵把屍體的頭偏向一側，露出右耳後方的那段淺印。「兇手從背後用繩索勒住他的脖子，活活勒死之後再把屍體掛到房樑上偽造自殺。」
他咳了一聲，站起來退後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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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吊的人死前會掙扎蹬踏，腳下的家具會被蹬倒蹬偏，你看這屋裡的蒲團和那隻鞋。」
李元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蒲團放在屍體正下方，位置端正，沒有偏移，那隻掉落的鞋整整齊齊地擱在蒲團的邊緣。
「如果是自己上吊蹬掉了鞋，鞋應該飛出去一段距離，不會規規矩矩落在腳下面。」裴長淵的手指指了指那隻鞋。「這隻鞋是兇手把人掛上去之後才脫下來放在地上的，做做樣子。」
李元芳站起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粗糙。」
「非常粗糙。」裴長淵的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散。「這個人不是專業的殺手，他偽造現場的手法是現學的，學得不好。」
他重新蹲回屍體旁邊，這次俯得更低，臉幾乎貼到了屍體的手上。
「李將軍，把那盞燈端過來。」
李元芳從門口的差役手裡接過一盞油燈，湊到裴長淵面前。
燈光照在屍體的右手上，手指半蜷著，指甲修剪得整齊，甲面乾淨。
裴長淵把屍體的手翻過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湊近了看指甲與甲床之間的縫隙。
他的目光停在了無名指上。
「看見了。」
李元芳把燈湊得更近，裴長淵用銀簪的尖端從無名指的指甲縫裡挑出了一絲極細的線頭，線頭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種獨特的光澤。
不是棉線的白，不是絲線的亮，是一種沉鬱的暗紫色，表面帶著金屬絲編織過的細密紋理。
裴長淵把那絲線頭挑在銀簪尖上，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紫金線。」
他的聲音嘶啞，兩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發緊的味道。
「什麼線？」李元芳湊過來看。
「紫金線是用紫色蠶絲和金箔絲捻在一起織成的面料，造價極高，一匹紫金緞要三百貫銀子。」裴長淵把銀簪上那絲線頭小心地夾下來，放在帕子上包好。
「這種料子在神都只有一個用途。」
他站起來，手指攥著那方帕子。
「三品以上大員的朝服滾邊，用的就是紫金線。」
李元芳的手在刀柄上攥緊了。
「他死前抓了兇手的衣服？」
「對。」裴長淵把帕子塞進懷裡，目光落在屍體那隻無名指上。「被人從背後勒脖子的時候，本能反應是伸手去摳繩索，可如果夠不著繩子就會往後抓兇手的前胸和衣領。」
他咳了兩聲，手按著胸口。
「他的無名指甲縫裡留下了兇手衣料上的紫金線，說明兇手動手的時候穿的是朝服，或者至少穿了一件用紫金線滾邊的外袍。」
裴長淵退後一步，靠著門框喘了兩口氣。
「殺了製毒的波斯人滅口，殺了玄悲大師滅口，現在又殺了監院滅口。」
他的手指在門框的木紋上劃了一下。
「狄公，三品以上實權大員，跟白馬寺有牽連，跟邊軍有往來，暗帳上的代號叫天樞公。」
狄仁傑站在院子的迴廊下面，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
裴長淵從門檻里跨出來，站在他面前。
「監院是最後一個知道帳本內容的活人，兇手趕在我們之前殺了他，說明我們查到經書閣的消息已經走漏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那片被烏雲壓住的天色上。
「寺里還有兇手的人。」
狄仁傑轉過身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沉得像是鐵澆的。
「先生，天樞公這個代號，老夫心裡有一個人選。」
裴長淵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狄仁傑的嘴唇動了一下，把那個名字吞了回去，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
「此人若當真牽涉其中，這樁案子就不是大理寺能辦的了。」
裴長淵把帕子從懷裡掏出來，隔著布料摸了摸那絲紫金線的輪廓。
「辦不辦得了是狄公的事。」他的手指攥著帕子，指節泛著病態的蒼白。「我只管把證據鏈做到鐵死，一環扣一環，讓他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翻不了案。」
他轉身往院門口走，腳步虛浮，狐裘的下擺拖在濕漉漉的石板上。
走了三步停下來，沒回頭。
「狄公，那個跑了的小沙彌淨空，比監院重要。」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只有最後幾個字落在了狄仁傑的耳朵里。
「監院是棄子，淨空才是活棋，兇手不會殺他，會藏他。」
他咳著往前走，蘇小小從院門外跑進來攙住了他的胳膊。
身後的禪房裡，監院的屍體平躺在地上，那隻規規矩矩放在蒲團邊緣的鞋，在暗淡的光線里投下一小片陰影。
三品以上。
天樞公。
紫金線。
裴長淵坐進馬車裡的時候，手指從懷中摸出那方包著線頭的帕子，隔著布料捻了一下。
兇手穿著朝服殺人，說明他是從衙門裡直接趕來的，時間緊迫到連換一身衣服都來不及。
馬車碾過石板路的時候，車廂晃了一下，裴長淵的後腦勺磕在車壁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閉上眼睛，手指按在左袖裡那把短弩的輪廓上。
網在收緊，不只是他在收，對面那個人也在收。
就看誰先把對方兜進去。
屋裡沒有旁的擺設，一張床一隻柜子一個蒲團，乾淨得不像住了人。
一條白綾從房樑上垂下來，下端繫著一個松垮的環，環裡面套著一個人。
監院的腳懸在地面上方一尺的位置，腳尖朝下，鞋掉了一隻落在蒲團上，身體微微打著旋，白綾擰出了兩道螺紋。
李元芳的手按在刀柄上，站在門口沒有動。
「死了？」
跟在後面的差役探了探鼻息，回頭點了下頭。
裴長淵的腳步聲從院子那頭傳過來，很慢，靴底在石板上拖著，他拐進門的時候右手扶著門框，左手攏著狐裘的領口，臉色比那條白綾還白。
他站在門檻裡面，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落在那具懸吊的屍體上停了五息。
然後他笑了一下。
笑的幅度很淺，嘴角只動了一邊。
「把人放下來。」
李元芳和差役解了繩子把屍體放平在地上，監院的臉呈暗紫色，舌頭微微外伸，眼珠凸著，是窒息死亡的標準表現。
裴長淵走過去蹲下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沒管，手指伸到屍體的頸部，把下頜往上推了推，露出脖頸上那道勒痕。
勒痕是一條寬約一寸的白色印記，繞頸一周。
裴長淵的手指沿著勒痕的走向移動，從左耳下方開始，經過喉結下方，繞到右耳後方，指腹貼著皮膚表面感受著勒痕的深淺變化。
「李將軍，看這裡。」
李元芳蹲到他旁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
「你看勒痕的形狀。」裴長淵的指尖點在喉結正下方的位置。「這個位置勒痕最深，往兩側逐漸變淺，到了兩耳後方就只剩下一道淺印子。」
他把手收回來，撐著地面換了個角度，從屍體的側面觀察勒痕的走向。
「自縊身亡的人，繩索從上方固定點垂下來，人的體重向下墜，繩結在腦後或耳側，勒痕應該呈倒八字形，前面低後面高，在繩結的位置中斷。」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角度。
「可這個人脖子上的勒痕是水平的，前後一樣高，沒有倒八字的角度，也沒有繩結中斷的缺口。」
李元芳的眉頭擰了起來。
「所以不是上吊死的？」
「是勒死的。」裴長淵把屍體的頭偏向一側，露出右耳後方的那段淺印。「兇手從背後用繩索勒住他的脖子，活活勒死之後再把屍體掛到房樑上偽造自殺。」
他咳了一聲，站起來退後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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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吊的人死前會掙扎蹬踏，腳下的家具會被蹬倒蹬偏，你看這屋裡的蒲團和那隻鞋。」
李元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蒲團放在屍體正下方，位置端正，沒有偏移，那隻掉落的鞋整整齊齊地擱在蒲團的邊緣。
「如果是自己上吊蹬掉了鞋，鞋應該飛出去一段距離，不會規規矩矩落在腳下面。」裴長淵的手指指了指那隻鞋。「這隻鞋是兇手把人掛上去之後才脫下來放在地上的，做做樣子。」
李元芳站起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粗糙。」
「非常粗糙。」裴長淵的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散。「這個人不是專業的殺手，他偽造現場的手法是現學的，學得不好。」
他重新蹲回屍體旁邊，這次俯得更低，臉幾乎貼到了屍體的手上。
「李將軍，把那盞燈端過來。」
李元芳從門口的差役手裡接過一盞油燈，湊到裴長淵面前。
燈光照在屍體的右手上，手指半蜷著，指甲修剪得整齊，甲面乾淨。
裴長淵把屍體的手翻過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湊近了看指甲與甲床之間的縫隙。
他的目光停在了無名指上。
「看見了。」
李元芳把燈湊得更近，裴長淵用銀簪的尖端從無名指的指甲縫裡挑出了一絲極細的線頭，線頭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種獨特的光澤。
不是棉線的白，不是絲線的亮，是一種沉鬱的暗紫色，表面帶著金屬絲編織過的細密紋理。
裴長淵把那絲線頭挑在銀簪尖上，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紫金線。」
他的聲音嘶啞，兩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發緊的味道。
「什麼線？」李元芳湊過來看。
「紫金線是用紫色蠶絲和金箔絲捻在一起織成的面料，造價極高，一匹紫金緞要三百貫銀子。」裴長淵把銀簪上那絲線頭小心地夾下來，放在帕子上包好。
「這種料子在神都只有一個用途。」
他站起來，手指攥著那方帕子。
「三品以上大員的朝服滾邊，用的就是紫金線。」
李元芳的手在刀柄上攥緊了。
「他死前抓了兇手的衣服？」
「對。」裴長淵把帕子塞進懷裡，目光落在屍體那隻無名指上。「被人從背後勒脖子的時候，本能反應是伸手去摳繩索，可如果夠不著繩子就會往後抓兇手的前胸和衣領。」
他咳了兩聲，手按著胸口。
「他的無名指甲縫裡留下了兇手衣料上的紫金線，說明兇手動手的時候穿的是朝服，或者至少穿了一件用紫金線滾邊的外袍。」
裴長淵退後一步，靠著門框喘了兩口氣。
「殺了製毒的波斯人滅口，殺了玄悲大師滅口，現在又殺了監院滅口。」
他的手指在門框的木紋上劃了一下。
「狄公，三品以上實權大員，跟白馬寺有牽連，跟邊軍有往來，暗帳上的代號叫天樞公。」
狄仁傑站在院子的迴廊下面，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
裴長淵從門檻里跨出來，站在他面前。
「監院是最後一個知道帳本內容的活人，兇手趕在我們之前殺了他，說明我們查到經書閣的消息已經走漏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那片被烏雲壓住的天色上。
「寺里還有兇手的人。」
狄仁傑轉過身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沉得像是鐵澆的。
「先生，天樞公這個代號，老夫心裡有一個人選。」
裴長淵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狄仁傑的嘴唇動了一下，把那個名字吞了回去，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
「此人若當真牽涉其中，這樁案子就不是大理寺能辦的了。」
裴長淵把帕子從懷裡掏出來，隔著布料摸了摸那絲紫金線的輪廓。
「辦不辦得了是狄公的事。」他的手指攥著帕子，指節泛著病態的蒼白。「我只管把證據鏈做到鐵死，一環扣一環，讓他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翻不了案。」
他轉身往院門口走，腳步虛浮，狐裘的下擺拖在濕漉漉的石板上。
走了三步停下來，沒回頭。
「狄公，那個跑了的小沙彌淨空，比監院重要。」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只有最後幾個字落在了狄仁傑的耳朵里。
「監院是棄子，淨空才是活棋，兇手不會殺他，會藏他。」
他咳著往前走，蘇小小從院門外跑進來攙住了他的胳膊。
身後的禪房裡，監院的屍體平躺在地上，那隻規規矩矩放在蒲團邊緣的鞋，在暗淡的光線里投下一小片陰影。
三品以上。
天樞公。
紫金線。
裴長淵坐進馬車裡的時候，手指從懷中摸出那方包著線頭的帕子，隔著布料捻了一下。
兇手穿著朝服殺人，說明他是從衙門裡直接趕來的，時間緊迫到連換一身衣服都來不及。
馬車碾過石板路的時候，車廂晃了一下，裴長淵的後腦勺磕在車壁上，疼得他嘶了一聲。
他閉上眼睛，手指按在左袖裡那把短弩的輪廓上。
網在收緊，不只是他在收，對面那個人也在收。
就看誰先把對方兜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