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坊間傳聞
裴長淵站在南市街口的餛飩攤前，手裡捏著三文錢，等老闆娘從鍋里撈出那碗熱騰騰的鮮肉餛飩。
秋風灌進巷口，把他狐裘的白毛吹得貼在臉側，他拿肩膀擋了一下風，咳了兩聲，手裡的銅錢在指縫裡轉了半圈。
阿福蹲在攤子旁邊的板凳上，手裡抱著一摞新買的毛邊紙，紙上還帶著墨坊里沒散盡的松煙味。
「公子，今天聚賢茶館那邊又來人催稿了，說上回那個毒蠟燭的故事還沒寫完，茶客們都等著呢。」
裴長淵接過餛飩碗，用竹筷撥了撥湯麵上的蔥花，吹了一口熱氣。
「催什麼催，寫話本又不是殺豬，還能按斤兩論快慢。」
阿福嘿嘿笑了一聲，把毛邊紙換了只手抱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過來。
「這是聚賢茶館劉掌柜給的新價碼，公子您瞅瞅。」
裴長淵掃了一眼紙條上的數字，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一千字五十文，比上個月漲了一倍。」
「何止漲了一倍。」阿福湊過來壓低了嗓門，眼珠子骨碌碌轉著。「公子您不知道，現在南市北市加上東邊的教坊司一條街，總共七家茶館在搶您的稿子，劉掌柜怕被別家截了胡，才把價碼提這麼高。」
裴長淵把餛飩吃了兩隻，湯底的油花在碗裡打著旋。
「這價碼能買多少西域紅參？」
阿福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按公子一天三千字的速度，一個月下來能買兩斤上好的紅參，再搭半斤鹿茸都夠了。」
裴長淵把碗放在攤子上，嘴角的弧度淺了一下。
「兩斤紅參，夠我多活三個月。」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沒有血跡，今天是難得的好日子。
阿福蹲在旁邊啃著一隻肉包子，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公子，小的今兒在北市那邊聽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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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市賭坊里那幫混混現在管您叫病無常。」
裴長淵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什麼意思？」
阿福把包子咽下去，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油漬，比劃著名說。
「說是狄公身邊有個算無遺策的病師爺，白臉無常投的胎，碰著誰誰就得倒霉，從聽風樓到白馬寺再到崔侍郎，沾上的全沒好下場。」
他說得眉飛色舞，嘴角的包子渣掉在膝蓋上都沒注意。
「還有更邪乎的，說您在停屍房裡能跟死人說話，死人把兇手名字告訴您，您出來就能把人抓了。」
裴長淵把餛飩碗推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胡說八道。」
「可不是嘛。」阿福嘿嘿地笑著。「不過公子您別說，這名號傳出去之後，小的走在街上買東西，那些潑皮看見小的就繞道走，上回那個老賴三天的菜錢，一聽說小的是病無常家的跑腿，當天晚上就把錢送來了。」
裴長淵站起來，把三文錢放在攤子上，手指攏著狐裘的領口往街上走。
南市的午後熱鬧得不像話，賣布的挑著擔子吆喝，炸饊子的油鍋嗞嗞響著，兩個波斯商人牽著駱駝從街心走過，駝背上的毛毯卷得跟小山包一樣。
裴長淵靠在一家書鋪的門柱上歇了會兒氣，手指在門柱的木紋上劃了兩道。
病無常。
這名號傳出去對他來說不全是好事，太扎眼了。
來俊臣那條毒蛇雖然被砍了一隻胳膊，可蛇沒死，失去一隻胳膊的蛇咬起人來只會更狠。
阿福從後面跑上來，手裡多了一隻紙包。
「公子公子，給您買了桂花糕，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裴長淵接過紙包塞進袖子裡，沒急著吃，腳步繼續往前挪。
走到聚賢茶館門口的時候，茶館裡的說書聲隔著帘子傳出來，說的正是他上個月寫的那段密室蠟燭殺人的故事，被劉半仙改編得繪聲繪色，聽客們叫好的聲音把屋頂都快掀了。
裴長淵沒有進去，站在門外聽了幾句，嘴角的弧度淺淺的。
「公子不進去坐坐？」阿福指著茶館。
「不了，回去寫稿子。」
裴長淵轉身往回走，阿福小跑著跟上來，從腰間的荷包里摸出幾枚銅錢在手心裡顛了顛。
「公子，小的剛才買包子的時候，包子鋪的老闆找了小的兩枚新錢，您看這錢鑄得多亮堂。」
他把手裡的銅錢遞到裴長淵面前，兩枚嶄新的周元通寶，銅面上的字跡清晰，邊廓整齊，在秋天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暖黃色的光澤。
裴長淵接過來，手指在第一枚銅錢的邊緣摸了一圈。
他的腳步停了。
阿福走出去兩步才發現公子沒跟上來，回頭一看，裴長淵站在街邊的老槐樹底下，手指捏著那枚銅錢，指腹在錢面上來回摩挲著，速度很慢。
「公子？」
裴長淵沒有接話，他把那枚銅錢換到右手，掂了一下。
又換到左手掂了一下。
然後他把第二枚也掂了。
他的拇指和食指夾著兩枚銅錢，前後左右翻轉著看了一遍，指腹貼著銅面感受金屬的紋理和溫度。
「阿福。」
「啊？」
「你剛才說這錢是包子鋪老闆找給你的？」
「對啊，剛出爐的包子三文錢一隻，小的給了五文，老闆找了兩文回來。」
裴長淵把兩枚銅錢攥在手心裡，指節收緊了。
「這錢的重量不對。」
阿福愣了一下，伸手過來想接。
「不對？小的看著挺正常啊，字也清楚，邊也齊整……」
裴長淵把銅錢收進袖袋裡，沒有遞給他，腳步轉了方向，往南市的東口走。
「公子，您去哪兒？」
「錢莊。」
裴長淵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兩分，拐杖點在石板上的節奏變得急促。
阿福抱著那摞毛邊紙小跑著跟在後面，嘴裡的問題還沒問出口就被裴長淵甩在了後面。
南市東口的聚豐錢莊門前排著七八個人，裴長淵沒有排隊，繞到錢莊的側門，從袖子裡摸出一枚大理寺的銅牌遞給夥計。
夥計看了一眼銅牌的背面，臉色變了，把他請進了後堂。
裴長淵在後堂的櫃檯前站定了，把那兩枚銅錢擱在紅木檯面上。
「你們最近收進來的銅錢里，有沒有重量偏輕的？」
櫃檯後面的帳房先生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拿起一枚銅錢看了看，放在銅秤上稱了一下。
秤桿翹起來的角度，比正常的一錢二分輕了大約半分。
帳房先生的手在秤桿上停了幾息，抬頭看著裴長淵。
「這位先生，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裴長淵把銅錢從秤上拿起來，塞回袖袋裡。
「手感。」
他沒有再解釋，轉身往外走，走到側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
「最近半個月，這種輕錢收進來多少？」
帳房先生翻了翻櫃檯下面的冊子，臉上的顏色越翻越難看。
「三百多枚。」
裴長淵的手指在門框上攥了一下。
三百多枚，還只是一家錢莊。
南市加上北市一共十七家錢莊，如果每家都是這個數……
他跨出側門，秋風灌進來，把他的狐裘吹得往後揚。
阿福在門外等著，看見他出來趕緊湊上去。
「公子，怎麼了？」
裴長淵站在街邊，手指從袖袋裡捏出那枚輕錢，舉到眼前對著日光看了一息。
「阿福，去趟大理寺，跟狄公說我今天傍晚過去找他。」
他把銅錢收好，拐杖往地上點了一下。
「告訴他，神都的錢出了問題。」
秋風灌進巷口，把他狐裘的白毛吹得貼在臉側，他拿肩膀擋了一下風，咳了兩聲，手裡的銅錢在指縫裡轉了半圈。
阿福蹲在攤子旁邊的板凳上，手裡抱著一摞新買的毛邊紙，紙上還帶著墨坊里沒散盡的松煙味。
「公子，今天聚賢茶館那邊又來人催稿了，說上回那個毒蠟燭的故事還沒寫完，茶客們都等著呢。」
裴長淵接過餛飩碗，用竹筷撥了撥湯麵上的蔥花，吹了一口熱氣。
「催什麼催，寫話本又不是殺豬，還能按斤兩論快慢。」
阿福嘿嘿笑了一聲，把毛邊紙換了只手抱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過來。
「這是聚賢茶館劉掌柜給的新價碼，公子您瞅瞅。」
裴長淵掃了一眼紙條上的數字，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一千字五十文，比上個月漲了一倍。」
「何止漲了一倍。」阿福湊過來壓低了嗓門，眼珠子骨碌碌轉著。「公子您不知道，現在南市北市加上東邊的教坊司一條街，總共七家茶館在搶您的稿子，劉掌柜怕被別家截了胡，才把價碼提這麼高。」
裴長淵把餛飩吃了兩隻，湯底的油花在碗裡打著旋。
「這價碼能買多少西域紅參？」
阿福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按公子一天三千字的速度，一個月下來能買兩斤上好的紅參，再搭半斤鹿茸都夠了。」
裴長淵把碗放在攤子上，嘴角的弧度淺了一下。
「兩斤紅參，夠我多活三個月。」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沒有血跡，今天是難得的好日子。
阿福蹲在旁邊啃著一隻肉包子，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公子，小的今兒在北市那邊聽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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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市賭坊里那幫混混現在管您叫病無常。」
裴長淵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什麼意思？」
阿福把包子咽下去，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油漬，比劃著名說。
「說是狄公身邊有個算無遺策的病師爺，白臉無常投的胎，碰著誰誰就得倒霉，從聽風樓到白馬寺再到崔侍郎，沾上的全沒好下場。」
他說得眉飛色舞，嘴角的包子渣掉在膝蓋上都沒注意。
「還有更邪乎的，說您在停屍房裡能跟死人說話，死人把兇手名字告訴您，您出來就能把人抓了。」
裴長淵把餛飩碗推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胡說八道。」
「可不是嘛。」阿福嘿嘿地笑著。「不過公子您別說，這名號傳出去之後，小的走在街上買東西，那些潑皮看見小的就繞道走，上回那個老賴三天的菜錢，一聽說小的是病無常家的跑腿，當天晚上就把錢送來了。」
裴長淵站起來，把三文錢放在攤子上，手指攏著狐裘的領口往街上走。
南市的午後熱鬧得不像話，賣布的挑著擔子吆喝，炸饊子的油鍋嗞嗞響著，兩個波斯商人牽著駱駝從街心走過，駝背上的毛毯卷得跟小山包一樣。
裴長淵靠在一家書鋪的門柱上歇了會兒氣，手指在門柱的木紋上劃了兩道。
病無常。
這名號傳出去對他來說不全是好事，太扎眼了。
來俊臣那條毒蛇雖然被砍了一隻胳膊，可蛇沒死，失去一隻胳膊的蛇咬起人來只會更狠。
阿福從後面跑上來，手裡多了一隻紙包。
「公子公子，給您買了桂花糕，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裴長淵接過紙包塞進袖子裡，沒急著吃，腳步繼續往前挪。
走到聚賢茶館門口的時候，茶館裡的說書聲隔著帘子傳出來，說的正是他上個月寫的那段密室蠟燭殺人的故事，被劉半仙改編得繪聲繪色，聽客們叫好的聲音把屋頂都快掀了。
裴長淵沒有進去，站在門外聽了幾句，嘴角的弧度淺淺的。
「公子不進去坐坐？」阿福指著茶館。
「不了，回去寫稿子。」
裴長淵轉身往回走，阿福小跑著跟上來，從腰間的荷包里摸出幾枚銅錢在手心裡顛了顛。
「公子，小的剛才買包子的時候，包子鋪的老闆找了小的兩枚新錢，您看這錢鑄得多亮堂。」
他把手裡的銅錢遞到裴長淵面前，兩枚嶄新的周元通寶，銅面上的字跡清晰，邊廓整齊，在秋天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暖黃色的光澤。
裴長淵接過來，手指在第一枚銅錢的邊緣摸了一圈。
他的腳步停了。
阿福走出去兩步才發現公子沒跟上來，回頭一看，裴長淵站在街邊的老槐樹底下，手指捏著那枚銅錢，指腹在錢面上來回摩挲著，速度很慢。
「公子？」
裴長淵沒有接話，他把那枚銅錢換到右手，掂了一下。
又換到左手掂了一下。
然後他把第二枚也掂了。
他的拇指和食指夾著兩枚銅錢，前後左右翻轉著看了一遍，指腹貼著銅面感受金屬的紋理和溫度。
「阿福。」
「啊？」
「你剛才說這錢是包子鋪老闆找給你的？」
「對啊，剛出爐的包子三文錢一隻，小的給了五文，老闆找了兩文回來。」
裴長淵把兩枚銅錢攥在手心裡，指節收緊了。
「這錢的重量不對。」
阿福愣了一下，伸手過來想接。
「不對？小的看著挺正常啊，字也清楚，邊也齊整……」
裴長淵把銅錢收進袖袋裡，沒有遞給他，腳步轉了方向，往南市的東口走。
「公子，您去哪兒？」
「錢莊。」
裴長淵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兩分，拐杖點在石板上的節奏變得急促。
阿福抱著那摞毛邊紙小跑著跟在後面，嘴裡的問題還沒問出口就被裴長淵甩在了後面。
南市東口的聚豐錢莊門前排著七八個人，裴長淵沒有排隊，繞到錢莊的側門，從袖子裡摸出一枚大理寺的銅牌遞給夥計。
夥計看了一眼銅牌的背面，臉色變了，把他請進了後堂。
裴長淵在後堂的櫃檯前站定了，把那兩枚銅錢擱在紅木檯面上。
「你們最近收進來的銅錢里，有沒有重量偏輕的？」
櫃檯後面的帳房先生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拿起一枚銅錢看了看，放在銅秤上稱了一下。
秤桿翹起來的角度，比正常的一錢二分輕了大約半分。
帳房先生的手在秤桿上停了幾息，抬頭看著裴長淵。
「這位先生，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裴長淵把銅錢從秤上拿起來，塞回袖袋裡。
「手感。」
他沒有再解釋，轉身往外走，走到側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
「最近半個月，這種輕錢收進來多少？」
帳房先生翻了翻櫃檯下面的冊子，臉上的顏色越翻越難看。
「三百多枚。」
裴長淵的手指在門框上攥了一下。
三百多枚，還只是一家錢莊。
南市加上北市一共十七家錢莊，如果每家都是這個數……
他跨出側門，秋風灌進來，把他的狐裘吹得往後揚。
阿福在門外等著，看見他出來趕緊湊上去。
「公子，怎麼了？」
裴長淵站在街邊，手指從袖袋裡捏出那枚輕錢，舉到眼前對著日光看了一息。
「阿福，去趟大理寺，跟狄公說我今天傍晚過去找他。」
他把銅錢收好，拐杖往地上點了一下。
「告訴他，神都的錢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