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風雨欲來
劉半仙睜眼的時候，嘴裡第一句話是問他那把摺扇還在不在。
裴長淵坐在狄府西廂房的門檻上，手裡端著一碗藥湯，聽見裡屋傳來的動靜，嘴角動了一下，沒回頭。
蘇小小從屋裡探出半個腦袋。
「公子，劉先生醒了，哭著喊著要他的扇子。」
「給他。」
裴長淵把藥碗擱在門檻邊上，撐著膝蓋站起來，走進屋裡的時候劉半仙已經被蘇小小扶著靠坐在床頭了，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著，眼窩凹下去一圈黑青色，可那雙眼珠子是活的，骨碌碌地轉。
「裴先生，老朽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劉半仙的聲音像是從枯井底下飄上來的，干啞得不成樣子，手指攥著那把摺扇的扇柄，指節抖得停不下來。
裴長淵在床邊坐下，把藥碗遞過去。
「喝了再說話。」
劉半仙接過碗，喝了兩口，苦得五官擠在一起，眼淚都嗆出來了。
「這是藥還是毒？」
「解藥，裡面有七味草藥，專門對付你肚子裡那點殘毒的，一天三碗，喝半個月。」
裴長淵從袖子裡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藥漬，目光落在劉半仙那張灰敗的臉上停了一息。
「劉先生，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
劉半仙放下碗，看著他。
「害你的人死了，但指使他的人還沒死。」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往後你的書場換個地方開，聚賢茶館那邊別去了，蘇小小給你找個新地方，人少，僻靜，安全。」
劉半仙的喉結動了兩下，攥著摺扇的手緊了又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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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先生，老朽活了五十多年，第一回知道有人花這麼大力氣要一個說書人的命。」
他的聲音發顫，不全是因為虛弱，裡面混著一股後怕到了極點才有的尖銳。
「老朽就是個耍嘴皮子的，值當嗎？」
裴長淵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屋外的天色陰沉沉的，連著下了兩天的秋雨把院子裡的青磚泡得發黑，檐角的雨滴落在積水裡，聲音悶鈍。
「值當。」
裴長淵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
「你的嘴巴替我把話本傳遍了神都的每一條街巷，替我把那些權貴不願意讓百姓知道的東西講給了千百人聽。」
他站起來，攏了攏狐裘。
「他們殺你，不是因為你是說書人，是因為你嘴裡說的那些東西，讓他們睡不著覺。」
劉半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裴長淵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好好養著，半個月後你那條嗓子就能恢復，到時候我給你一本新話本，比之前那幾本都精彩。」
他跨出門檻，蘇小小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
「公子，狄公讓人來傳話了，說大理寺後堂有事找您。」
裴長淵接過傘撐開，雨絲斜著打在傘面上，沙沙作響。
大理寺後堂的地面上鋪著一張草蓆，草蓆上躺著一具用白布蓋著的屍體，白布的邊緣滲出了一圈暗色的水漬，是從城隍廟運回來之後化凍滲出的。
狄仁傑站在草蓆旁邊，手裡攥著一卷文書，看見裴長淵進來，把文書放在了旁邊的案桌上。
「劉半仙醒了？」
「醒了，精神還行，再養半個月能出門。」
裴長淵收了傘靠在門邊，走到草蓆前蹲下，伸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阿布杜拉的臉露了出來，那張波斯人特有的深輪廓面孔在死後變得僵硬而平板，嘴角的那道弧度還凝在原處，像是被凍住了的笑意。
裴長淵的手指在白布邊緣停了幾息，沒有說話。
狄仁傑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老夫已經讓人把冰窖里的三具屍體送去了仵作房，跟推事院大牢半年內失蹤的死囚記錄做了比對。」
裴長淵沒有抬頭。
「對上了？」
「對上了兩具，第三具還在查，但基本可以確定都是從推事院流出來的。」
狄仁傑的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最底部擠出來的。
「這份證據鏈老夫已經連夜整理成了密奏，今日一早遞進宮裡了。」
裴長淵把白布重新蓋好，撐著膝蓋站起來。
「武皇會怎麼處置？」
狄仁傑搖了搖頭。
「來俊臣是她的刀，用鈍了可以換一把，但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他走到案桌旁邊，把那捲文書攤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人名和地名。
「武皇的批覆是八個字，徹查酒肆，餘事再議。」
裴長淵走到案桌前，目光掃過文書上的內容，手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了一息。
「餘事再議。」
他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聲音嘶啞。
「就是說來俊臣暫時動不了。」
狄仁傑嘆了口氣，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暫時動不了，但他的一條胳膊被我們砍了，聽風樓被端，冰窖被查封，製毒的源頭斷了，他短時間內沒辦法再用這種手段殺人。」
裴長淵靠著案桌的邊緣，手指在文書上那些名字之間移動著，最後停在了阿布杜拉三個字上。
「狄公，這個人死前說了一句話。」
狄仁傑看著他。
「他說針對我的殺局才剛剛開始。」
後堂里安靜了幾息，外面的雨聲在檐角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柱，砸在台階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狄仁傑走到裴長淵面前，站定了，目光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看了很久。
「先生，老夫問你一句話，你如實回答。」
裴長淵抬起頭看著他。
「你怕不怕？」
裴長淵的手指在文書上停住了，攥了一下，又鬆開。
「不怕死。」
他咳了一聲，帕子按在嘴邊，擋住了那抹猩紅。
「就是怕死得窩囊。」
狄仁傑看著他嘴角那絲露出帕子邊緣的血跡，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到案桌後面的柜子前，拉開一隻暗屜，從裡面取出一個長條形的錦盒。
錦盒打開，裡面躺著一把短弩，通體烏黑，弩身只有巴掌大小，弩弦用的是精鋼絲，弩箭是三支淬了寒鐵的細針，擱在旁邊的凹槽里。
「這是老夫年輕時在邊關繳獲的突厥袖弩，改了機括，單手就能擊發，三丈之內穿透牛皮甲。」
狄仁傑把錦盒推到裴長淵面前。
「先生手無縛雞之力，老夫不能時時刻刻派人守在你身邊，這東西你帶著，貼身藏在袖子裡，萬不得已的時候能救一條命。」
裴長淵看著那把短弩，手指在弩身上摸了一下，烏鐵冰涼。
他沒有推辭，把短弩從錦盒裡取出來，掂了掂分量，塞進了左袖的暗袋裡。
「多謝狄公。」
狄仁傑站在案桌後面，手指按在那捲密奏的文書上，目光越過裴長淵的肩頭，落在門外那片被雨簾遮住的灰暗天色上。
「先生，神都的雨季到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帶著一股經年宦海才磨出來的沉重。
「接下來的路上，滿是泥濘和暗箭，你得把自己照顧好。」
裴長淵把狐裘攏緊了一些，手指隔著袖子摸了摸那把短弩冰冷的輪廓。
門外的雨越下越大，水簾從檐角傾瀉下來，把院子裡的石板路衝出了一條條渾濁的水道。
他站在後堂的門檻內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雨幕，手指在袖中的弩身上停了很久。
來俊臣。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沉了下去，壓在最底層的泥沙里。
不急。
可這一次，不急的底氣比上一回薄了三分。
因為從今天開始，他裴長淵不再只是一個寫話本的病弱書生了。
他是被盯上了的獵物。
而獵人已經在收網了。
裴長淵坐在狄府西廂房的門檻上，手裡端著一碗藥湯，聽見裡屋傳來的動靜，嘴角動了一下，沒回頭。
蘇小小從屋裡探出半個腦袋。
「公子，劉先生醒了，哭著喊著要他的扇子。」
「給他。」
裴長淵把藥碗擱在門檻邊上，撐著膝蓋站起來，走進屋裡的時候劉半仙已經被蘇小小扶著靠坐在床頭了，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著，眼窩凹下去一圈黑青色，可那雙眼珠子是活的，骨碌碌地轉。
「裴先生，老朽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劉半仙的聲音像是從枯井底下飄上來的，干啞得不成樣子，手指攥著那把摺扇的扇柄，指節抖得停不下來。
裴長淵在床邊坐下，把藥碗遞過去。
「喝了再說話。」
劉半仙接過碗，喝了兩口，苦得五官擠在一起，眼淚都嗆出來了。
「這是藥還是毒？」
「解藥，裡面有七味草藥，專門對付你肚子裡那點殘毒的，一天三碗，喝半個月。」
裴長淵從袖子裡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藥漬，目光落在劉半仙那張灰敗的臉上停了一息。
「劉先生，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
劉半仙放下碗，看著他。
「害你的人死了，但指使他的人還沒死。」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往後你的書場換個地方開，聚賢茶館那邊別去了，蘇小小給你找個新地方，人少，僻靜，安全。」
劉半仙的喉結動了兩下，攥著摺扇的手緊了又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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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先生，老朽活了五十多年，第一回知道有人花這麼大力氣要一個說書人的命。」
他的聲音發顫，不全是因為虛弱，裡面混著一股後怕到了極點才有的尖銳。
「老朽就是個耍嘴皮子的，值當嗎？」
裴長淵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屋外的天色陰沉沉的，連著下了兩天的秋雨把院子裡的青磚泡得發黑，檐角的雨滴落在積水裡，聲音悶鈍。
「值當。」
裴長淵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
「你的嘴巴替我把話本傳遍了神都的每一條街巷，替我把那些權貴不願意讓百姓知道的東西講給了千百人聽。」
他站起來，攏了攏狐裘。
「他們殺你，不是因為你是說書人，是因為你嘴裡說的那些東西，讓他們睡不著覺。」
劉半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裴長淵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好好養著，半個月後你那條嗓子就能恢復，到時候我給你一本新話本，比之前那幾本都精彩。」
他跨出門檻，蘇小小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
「公子，狄公讓人來傳話了，說大理寺後堂有事找您。」
裴長淵接過傘撐開，雨絲斜著打在傘面上，沙沙作響。
大理寺後堂的地面上鋪著一張草蓆，草蓆上躺著一具用白布蓋著的屍體，白布的邊緣滲出了一圈暗色的水漬，是從城隍廟運回來之後化凍滲出的。
狄仁傑站在草蓆旁邊，手裡攥著一卷文書，看見裴長淵進來，把文書放在了旁邊的案桌上。
「劉半仙醒了？」
「醒了，精神還行，再養半個月能出門。」
裴長淵收了傘靠在門邊，走到草蓆前蹲下，伸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阿布杜拉的臉露了出來，那張波斯人特有的深輪廓面孔在死後變得僵硬而平板，嘴角的那道弧度還凝在原處，像是被凍住了的笑意。
裴長淵的手指在白布邊緣停了幾息，沒有說話。
狄仁傑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老夫已經讓人把冰窖里的三具屍體送去了仵作房，跟推事院大牢半年內失蹤的死囚記錄做了比對。」
裴長淵沒有抬頭。
「對上了？」
「對上了兩具，第三具還在查，但基本可以確定都是從推事院流出來的。」
狄仁傑的聲音沉得像是從胸腔最底部擠出來的。
「這份證據鏈老夫已經連夜整理成了密奏，今日一早遞進宮裡了。」
裴長淵把白布重新蓋好，撐著膝蓋站起來。
「武皇會怎麼處置？」
狄仁傑搖了搖頭。
「來俊臣是她的刀，用鈍了可以換一把，但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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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走到案桌前，目光掃過文書上的內容，手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了一息。
「餘事再議。」
他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聲音嘶啞。
「就是說來俊臣暫時動不了。」
狄仁傑嘆了口氣，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暫時動不了，但他的一條胳膊被我們砍了，聽風樓被端，冰窖被查封，製毒的源頭斷了，他短時間內沒辦法再用這種手段殺人。」
裴長淵靠著案桌的邊緣，手指在文書上那些名字之間移動著，最後停在了阿布杜拉三個字上。
「狄公，這個人死前說了一句話。」
狄仁傑看著他。
「他說針對我的殺局才剛剛開始。」
後堂里安靜了幾息，外面的雨聲在檐角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柱，砸在台階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狄仁傑走到裴長淵面前，站定了，目光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看了很久。
「先生，老夫問你一句話，你如實回答。」
裴長淵抬起頭看著他。
「你怕不怕？」
裴長淵的手指在文書上停住了，攥了一下，又鬆開。
「不怕死。」
他咳了一聲，帕子按在嘴邊，擋住了那抹猩紅。
「就是怕死得窩囊。」
狄仁傑看著他嘴角那絲露出帕子邊緣的血跡，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到案桌後面的柜子前，拉開一隻暗屜，從裡面取出一個長條形的錦盒。
錦盒打開，裡面躺著一把短弩，通體烏黑，弩身只有巴掌大小，弩弦用的是精鋼絲，弩箭是三支淬了寒鐵的細針，擱在旁邊的凹槽里。
「這是老夫年輕時在邊關繳獲的突厥袖弩，改了機括，單手就能擊發，三丈之內穿透牛皮甲。」
狄仁傑把錦盒推到裴長淵面前。
「先生手無縛雞之力，老夫不能時時刻刻派人守在你身邊，這東西你帶著，貼身藏在袖子裡，萬不得已的時候能救一條命。」
裴長淵看著那把短弩，手指在弩身上摸了一下，烏鐵冰涼。
他沒有推辭，把短弩從錦盒裡取出來，掂了掂分量，塞進了左袖的暗袋裡。
「多謝狄公。」
狄仁傑站在案桌後面，手指按在那捲密奏的文書上，目光越過裴長淵的肩頭，落在門外那片被雨簾遮住的灰暗天色上。
「先生，神都的雨季到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帶著一股經年宦海才磨出來的沉重。
「接下來的路上，滿是泥濘和暗箭，你得把自己照顧好。」
裴長淵把狐裘攏緊了一些，手指隔著袖子摸了摸那把短弩冰冷的輪廓。
門外的雨越下越大，水簾從檐角傾瀉下來，把院子裡的石板路衝出了一條條渾濁的水道。
他站在後堂的門檻內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雨幕，手指在袖中的弩身上停了很久。
來俊臣。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沉了下去，壓在最底層的泥沙里。
不急。
可這一次，不急的底氣比上一回薄了三分。
因為從今天開始，他裴長淵不再只是一個寫話本的病弱書生了。
他是被盯上了的獵物。
而獵人已經在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