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密室自焚
白馬寺的鐘聲在雨里敲了三響，悶鈍的餘韻從山門一直盪到了後山的石階盡頭。
裴長淵跟著狄仁傑踏進寺門的時候，鞋底踩在石板上打了個滑，李元芳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手勁大得他骨頭都咯吱了一聲。
「鬆手，胳膊要斷了。」
李元芳鬆開手，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走在前面帶路。
寺院裡的僧人三三兩兩站在迴廊下面，手裡攥著念珠，嘴唇翕動著念經文，可那些目光全都聚在一個方向，後院東側那排禪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不是炊煙的香，是皮肉和木頭一起燒透之後才有的那種膩在喉嚨里的嗆。
裴長淵的鼻翼抽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狄仁傑走在他前面半步，紫袍的下擺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腿上。
「昨夜三更，經書閣的守夜僧聞到煙味來查看，禪房裡已經燒得不成樣子了。」
他們繞過大雄寶殿，穿過一道月亮門，東側禪房的院子裡站著七八個大理寺的差役，把閒雜人等全隔在了外面。
最東邊那間禪房的門半開著，門框上的油漆被烤得起了泡，一片一片翹起來，像是長了癬。
狄仁傑在門口站住了，偏頭看了裴長淵一眼。
「先生先看門。」
裴長淵走到門前，手指按在門板的內側，目光落在門閂的位置。
門閂是一根手腕粗的木栓，橫插在兩扇門板中間的鐵槽里，木栓的兩端都嵌在鐵槽的卡口中，沒有折斷的痕跡，沒有撬動的刮痕，表面的木紋完整，只有靠近火源的那一端被烤得焦黑了一層。
「從裡面插上的。」
裴長淵的手指從門閂上移開，轉向窗戶。
窗戶是兩扇對開的木格花窗，窗欞上糊著的紙全燒沒了，只剩下焦黑的木骨架，可窗框內側的插銷完好無損，兩根鐵釘穿過插銷的孔眼釘進了窗框裡。
「窗戶也是從裡面鎖死的。」
他退後一步，目光在門窗之間掃了一圈。
「門閂插好，窗戶釘死，從外面沒有任何進入的途徑。」
李元芳站在院子裡，胳膊抱在胸前。
「完全封死的屋子，人是怎麼燒起來的？」
裴長淵沒回答他，邁過門檻走進了禪房。
屋裡的樣子比外面看著慘得多。
四面牆壁被熏成了墨黑色，靠窗那面牆上的佛經字畫全燒成了碎灰，貼著牆根散落了一地。
房間正中有一張禪床，禪床的木框被燒塌了，只剩四根炭化的床腳戳在地面上，床上的人形輪廓還在，蜷縮著，膝蓋收到了胸口的位置，整個身體炭化成了一團漆黑的東西，四肢蜷曲，皮肉與布料的殘渣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衣服哪是人了。
焦糊味在密閉的空間裡濃烈得幾乎能把人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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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從袖子裡摸出一方帕子捂在口鼻上，蹲下身，目光落在禪床旁邊的地面上。
地面是青磚鋪的，磚縫之間嵌著白灰漿，大部分青磚被火烤得變了色，可靠近門口那幾塊磚的顏色變化不均勻，有些地方特別黑，有些地方只是微微發灰。
他的目光往禪床的另一側移動，那邊靠著牆根的位置有一張矮几，矮几的桌面燒穿了，只剩兩條斷腿立在原處，斷腿之間的地磚上有一個銅製的底座，是燭台的殘件，蠟燭本身已經徹底燒沒了。
裴長淵的手指在燭台底座的邊緣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細細的灰燼。
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走進來，身形乾瘦，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額頭上有三排整齊的戒疤。
「阿彌陀佛。」
老和尚雙手合十，目光掃過屋裡的慘狀，眼眶紅了一圈。
「狄大人，裴先生，老衲法號慧明，忝為本寺住持。」
狄仁傑站在門口，點了下頭。
「住持師父，死者是經書閣的玄悲大師？」
慧明合著的雙手緊了一下，念珠在指間滾動。
「正是玄悲師弟，他掌管經書閣二十年，從未與人爭執，行事端正，不近葷酒，是我白馬寺戒律最嚴的一位長老。」
「昨夜三更之前，有沒有人見過玄悲大師？」
慧明搖頭。
「玄悲師弟每日酉時回禪房閉門修行，不見任何人，直到第二日卯時才會開門去經書閣，這個規矩二十年沒變過。」
裴長淵從地上站起來，手裡捏著那方帕子，目光落在住持臉上。
「住持，玄悲大師的禪房裡平日點什麼燈？」
慧明想了想。
「蠟燭，用的是本寺自製的牛油燭，每根能燃四個時辰。」
「昨天給他送蠟燭的人是誰？」
慧明的眉頭動了一下。
「每日送蠟燭的是經書閣的侍者小沙彌淨空，他負責給玄悲師弟送飲食和日用。」
裴長淵點了下頭，沒有再問，轉身往禪床的另一側走。
他繞過炭化的屍體，走到靠牆那一側的地面前，蹲下來，手指在地磚上摸索著，從門口那個方向看不見的角度。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塊地磚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粉末狀殘留物，顏色是藍綠色的，沾在磚面的凹陷處，火沒有徹底把它燒掉，只是把邊緣烤得微微發黑，中間的顏色還在。
裴長淵用指甲颳了一點下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蒜臭味鑽進鼻腔。
他的手指在那片藍綠色粉末上停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摸出一隻小銅盒，用帕子把粉末仔細地刮進盒子裡，合上蓋子。
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他扶著牆晃了一下。
李元芳從門口探進頭來。
「發現什麼了？」
裴長淵走到門口，把銅盒揣進懷裡，手指在帕子上擦了兩下。
「狄公。」
狄仁傑站在院子的廊檐下，轉過頭來。
「這不是什麼業火。」
裴長淵跨過門檻，站在檐下，雨水從瓦當上滴下來，濺在他的靴尖上。
「這間禪房裡死的那個人，不是被佛祖懲罰的。」
他咳了一聲，手按了下胸口。
「是被人燒死的。」
慧明住持站在迴廊的另一頭，念珠從指間滑脫了一顆，骨碌碌滾在地上，他沒有彎腰去撿。
狄仁傑走到裴長淵面前，壓低了聲音。
「密室，從內反鎖，兇手是怎麼做到的？」
裴長淵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手指從懷中的銅盒上掠過。
「那塊地磚上的東西。」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狄仁傑的肩膀，落在那間燒得漆黑的禪房上。
「藍綠色的粉末，蒜臭味，燃點極低，碰到空氣就能氧化升溫。」
他的手指在袖口邊緣摩挲了一下。
「狄公，有一種東西，只要暴露在空氣中足夠長的時間，不需要任何火源，自己就能燒起來。」
狄仁傑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
院子裡的雨下得更大了，水簾從檐角傾瀉而下，把迴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
裴長淵靠著廊柱，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很安靜。
「兇手根本不需要進來放火，他只需要提前在禪房裡留下一樣東西，時間一到，火自己就著了。」
裴長淵跟著狄仁傑踏進寺門的時候，鞋底踩在石板上打了個滑，李元芳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手勁大得他骨頭都咯吱了一聲。
「鬆手，胳膊要斷了。」
李元芳鬆開手，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走在前面帶路。
寺院裡的僧人三三兩兩站在迴廊下面，手裡攥著念珠，嘴唇翕動著念經文，可那些目光全都聚在一個方向，後院東側那排禪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不是炊煙的香，是皮肉和木頭一起燒透之後才有的那種膩在喉嚨里的嗆。
裴長淵的鼻翼抽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狄仁傑走在他前面半步，紫袍的下擺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腿上。
「昨夜三更，經書閣的守夜僧聞到煙味來查看，禪房裡已經燒得不成樣子了。」
他們繞過大雄寶殿，穿過一道月亮門，東側禪房的院子裡站著七八個大理寺的差役，把閒雜人等全隔在了外面。
最東邊那間禪房的門半開著，門框上的油漆被烤得起了泡，一片一片翹起來，像是長了癬。
狄仁傑在門口站住了，偏頭看了裴長淵一眼。
「先生先看門。」
裴長淵走到門前，手指按在門板的內側，目光落在門閂的位置。
門閂是一根手腕粗的木栓，橫插在兩扇門板中間的鐵槽里，木栓的兩端都嵌在鐵槽的卡口中，沒有折斷的痕跡，沒有撬動的刮痕，表面的木紋完整，只有靠近火源的那一端被烤得焦黑了一層。
「從裡面插上的。」
裴長淵的手指從門閂上移開，轉向窗戶。
窗戶是兩扇對開的木格花窗，窗欞上糊著的紙全燒沒了，只剩下焦黑的木骨架，可窗框內側的插銷完好無損，兩根鐵釘穿過插銷的孔眼釘進了窗框裡。
「窗戶也是從裡面鎖死的。」
他退後一步，目光在門窗之間掃了一圈。
「門閂插好，窗戶釘死，從外面沒有任何進入的途徑。」
李元芳站在院子裡，胳膊抱在胸前。
「完全封死的屋子，人是怎麼燒起來的？」
裴長淵沒回答他，邁過門檻走進了禪房。
屋裡的樣子比外面看著慘得多。
四面牆壁被熏成了墨黑色，靠窗那面牆上的佛經字畫全燒成了碎灰，貼著牆根散落了一地。
房間正中有一張禪床，禪床的木框被燒塌了，只剩四根炭化的床腳戳在地面上，床上的人形輪廓還在，蜷縮著，膝蓋收到了胸口的位置，整個身體炭化成了一團漆黑的東西，四肢蜷曲，皮肉與布料的殘渣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衣服哪是人了。
焦糊味在密閉的空間裡濃烈得幾乎能把人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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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從袖子裡摸出一方帕子捂在口鼻上，蹲下身，目光落在禪床旁邊的地面上。
地面是青磚鋪的，磚縫之間嵌著白灰漿，大部分青磚被火烤得變了色，可靠近門口那幾塊磚的顏色變化不均勻，有些地方特別黑，有些地方只是微微發灰。
他的目光往禪床的另一側移動，那邊靠著牆根的位置有一張矮几，矮几的桌面燒穿了，只剩兩條斷腿立在原處，斷腿之間的地磚上有一個銅製的底座，是燭台的殘件，蠟燭本身已經徹底燒沒了。
裴長淵的手指在燭台底座的邊緣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細細的灰燼。
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走進來，身形乾瘦，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額頭上有三排整齊的戒疤。
「阿彌陀佛。」
老和尚雙手合十，目光掃過屋裡的慘狀，眼眶紅了一圈。
「狄大人，裴先生，老衲法號慧明，忝為本寺住持。」
狄仁傑站在門口，點了下頭。
「住持師父，死者是經書閣的玄悲大師？」
慧明合著的雙手緊了一下，念珠在指間滾動。
「正是玄悲師弟，他掌管經書閣二十年，從未與人爭執，行事端正，不近葷酒，是我白馬寺戒律最嚴的一位長老。」
「昨夜三更之前，有沒有人見過玄悲大師？」
慧明搖頭。
「玄悲師弟每日酉時回禪房閉門修行，不見任何人，直到第二日卯時才會開門去經書閣，這個規矩二十年沒變過。」
裴長淵從地上站起來，手裡捏著那方帕子，目光落在住持臉上。
「住持，玄悲大師的禪房裡平日點什麼燈？」
慧明想了想。
「蠟燭，用的是本寺自製的牛油燭，每根能燃四個時辰。」
「昨天給他送蠟燭的人是誰？」
慧明的眉頭動了一下。
「每日送蠟燭的是經書閣的侍者小沙彌淨空，他負責給玄悲師弟送飲食和日用。」
裴長淵點了下頭，沒有再問，轉身往禪床的另一側走。
他繞過炭化的屍體，走到靠牆那一側的地面前，蹲下來，手指在地磚上摸索著，從門口那個方向看不見的角度。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塊地磚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粉末狀殘留物，顏色是藍綠色的，沾在磚面的凹陷處，火沒有徹底把它燒掉，只是把邊緣烤得微微發黑，中間的顏色還在。
裴長淵用指甲颳了一點下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極淡的蒜臭味鑽進鼻腔。
他的手指在那片藍綠色粉末上停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摸出一隻小銅盒，用帕子把粉末仔細地刮進盒子裡，合上蓋子。
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他扶著牆晃了一下。
李元芳從門口探進頭來。
「發現什麼了？」
裴長淵走到門口，把銅盒揣進懷裡，手指在帕子上擦了兩下。
「狄公。」
狄仁傑站在院子的廊檐下，轉過頭來。
「這不是什麼業火。」
裴長淵跨過門檻，站在檐下，雨水從瓦當上滴下來，濺在他的靴尖上。
「這間禪房裡死的那個人，不是被佛祖懲罰的。」
他咳了一聲，手按了下胸口。
「是被人燒死的。」
慧明住持站在迴廊的另一頭，念珠從指間滑脫了一顆，骨碌碌滾在地上，他沒有彎腰去撿。
狄仁傑走到裴長淵面前，壓低了聲音。
「密室，從內反鎖，兇手是怎麼做到的？」
裴長淵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手指從懷中的銅盒上掠過。
「那塊地磚上的東西。」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狄仁傑的肩膀，落在那間燒得漆黑的禪房上。
「藍綠色的粉末，蒜臭味，燃點極低，碰到空氣就能氧化升溫。」
他的手指在袖口邊緣摩挲了一下。
「狄公，有一種東西，只要暴露在空氣中足夠長的時間，不需要任何火源，自己就能燒起來。」
狄仁傑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
院子裡的雨下得更大了，水簾從檐角傾瀉而下，把迴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
裴長淵靠著廊柱，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很安靜。
「兇手根本不需要進來放火，他只需要提前在禪房裡留下一樣東西，時間一到，火自己就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