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西域奇花
狄仁傑的茶碗擱在案頭，茶湯涼了兩道，碗壁上泛著一圈淺褐色的水漬。
裴長淵坐在書房側面的軟榻上，背後墊了兩個靠枕，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被，只露出一張臉和一隻手，手裡捏著一顆蜜餞，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甜味壓住了嗓子裡殘存的血腥氣。
「先生，你的意思是，這個毒藥里摻的東西只有西域才有？」狄仁傑站在書案後面，手指在一摞文書上來回移動。
「鬼息草，曼陀羅的高寒變種，只生長在蔥嶺以西海拔三千丈以上的地方。」裴長淵把蜜餞的核吐在手心裡，放在榻邊的碟子上。
「這種花有一個特性，離開高寒環境之後極易腐敗，三天之內就會變成一攤黑水，藥性全失。」
狄仁傑的手指在文書上停住了。
「所以呢？」
「所以要把這種花從西域運到神都來，必須全程保持低溫。」裴長淵靠著枕頭，聲音嘶啞，說幾個字就要咽一下口水潤嗓子。
「從蔥嶺到洛陽，就算走最快的驛路，也要二十天以上。」
他的手指從被子下面伸出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二十天的低溫保存，在這個年代只有一種辦法。」
「冰。」狄仁傑把手從文書上移開，走到書案前面站定了。
「用冰塊冷藏，不斷更換，一路從西域運到洛陽，沿途需要大量的冰塊補給，花費不是小數目。」
裴長淵點頭，從碟子裡又摸了一顆蜜餞塞嘴裡。
「而且到了洛陽之後，花還需要繼續冰鎮保存，否則很快就會失效。」
狄仁傑在書房裡走了兩步，腳步聲在青磚上響得沉穩。
「先生的意思是，製毒的人在神都城裡有一個冰窖，專門用來存放這種花？」
「不止是花。」裴長淵嚼完了嘴裡的蜜餞，咽下去，手指在被子邊緣摩挲著。
「製毒需要新鮮的花瓣做原料，一次製毒用的量不多，但製毒者不可能每次都從西域現運，所以他一定囤了一批貨，全部冰鎮著。」
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狄公，查一件事。」
「什麼事？」
「神都城裡近三個月的冰塊交易記錄。」裴長淵的手指從被子裡伸出來，指著書案上那摞文書。
「冰塊在洛陽不是稀罕物，冬天從河面上鑿了存進冰窖，夏天取出來賣，但這個季節不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枯黃的樹梢上。
「現在是十月，入秋之後天氣轉涼，冰塊的需求急劇下降，普通的酒肆茶館已經不需要買冰了。」
狄仁傑站在書案旁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你要找的是這個季節還在大量買冰的地方。」
「對。」裴長淵從榻上欠起身，被子從肩膀上滑下來，露出裡面那件被藥汁和血跡染花了的中衣。
「皇宮和王府用冰不必經過市面上的冰商，他們有自己的窖藏，不在查找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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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走到門口，拉開門叫了一聲，外面等著的書吏小跑著進來。
「去戶曹調三個月內的冰商交易稅冊，所有單筆超過五百斤的冰塊買賣記錄，全部拿來。」
書吏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裴長淵重新靠回枕頭上，手指在蜜餞碟子邊緣轉了一圈。
「狄公，還有一件事。」
「說。」
「改良牽機藥的製作工藝極其複雜，不是隨便找個藥鋪的坐堂大夫就能做出來的。」裴長淵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狄仁傑臉上。
「製毒者需要同時精通中原的毒理和西域的草藥學，這種人在神都城裡……」
他咳了一聲，帕子沒有拿出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不會超過三個。」
狄仁傑走回書案後面坐下，手指在案卷上翻了兩頁。
「先生心裡有人選了？」
裴長淵沒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從碟子裡捻了一顆蜜餞，在指尖轉著。
「等冰塊的記錄調回來再說。」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書吏抱著一沓冊子跑回來，冊子上沾著灰塵，是從戶曹的庫房裡翻出來的舊檔。
狄仁傑把冊子攤在案上，一頁一頁地翻，裴長淵從榻上爬起來，披著被子走到案邊，兩個人的目光同時在冊子上掃著。
「九月初三，城西聽風樓，購冰八百斤。」
「九月十七，城西聽風樓，購冰六百斤。」
「十月初二，城西聽風樓，購冰一千斤。」
裴長淵的手指在第三條記錄上停住了。
「十月份還在買冰，而且一次一千斤。」
狄仁傑翻到冊子的最後一頁，手指點在一行小字上。
「城西聽風樓，坊間登記的營業類目是酒肆兼教坊，經營者是一個姓阿布的胡商，波斯人。」
裴長淵靠著案邊，手指在那行小字上摩挲了一下。
「聽風樓。」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嘶啞。
「狄公，這個地方您聽說過？」
狄仁傑的手從冊子上移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停了幾息。
「聽說過。」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城西最貴的胡商酒肆，一壺葡萄酒要十貫錢，尋常人進不去門。」
他的目光從冊子上抬起來，看著裴長淵。
「神都城裡有頭有臉的權貴，十個裡面有七個去過那地方，不只是喝酒聽曲，還有一些見不得人的交易在裡面做。」
裴長淵把那顆一直在指尖轉的蜜餞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一家胡商酒肆，十月份買一千斤冰塊，酒肆再大也用不了這麼多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來越暗的天色上。
「多出來的冰，去哪了？」
狄仁傑站起來，走到窗前，背著手看了一會兒外面的暮色。
「先生，還有一件事老夫方才沒來得及跟你說。」
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比方才凝重了幾分。
「張御史，就是那個死在家中的都察院御史，他死前三天在朝堂上彈劾推事院的事你知道。」
裴長淵點頭。
「可你不知道的是，張御史彈劾推事院的由頭，就是聽風樓。」
裴長淵嘴裡的蜜餞嚼了一半，停住了。
「他在奏疏里寫的是，聽風樓表面經營酒肆，實際上是推事院的秘密據點，來俊臣在那裡收受賄賂，跟西域商人做違禁交易。」
狄仁傑的手指在身後攥緊了。
「奏疏遞上去三天，張御史就死了。」
裴長淵把嘴裡的蜜餞咽下去，手指在案卷邊緣停了很久。
「彈劾聽風樓的人死了，給我說書的人差點死了。」
他抬起頭，那雙因為失血和疲憊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眼睛裡，透出的東西很冷。
「狄公，這家酒肆，我得進去看看。」
狄仁傑看著他裹在被子裡的樣子，嘴唇動了一下。
「你現在這副模樣，能走到城西不喘死在路上就算本事了。」
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走不到可以坐車，進不去可以裝。」
他的手指在案卷上敲了一下。
「聽風樓不是尋常人進得去的地方，但病弱的富家公子帶著錢去喝酒聽曲，沒人會攔。」
狄仁傑站在窗前，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老夫派元芳跟著你。」
「那就後天。」裴長淵轉身往軟榻上走，走了兩步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案角。
「容我先睡一覺。」
裴長淵坐在書房側面的軟榻上，背後墊了兩個靠枕，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被，只露出一張臉和一隻手，手裡捏著一顆蜜餞，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甜味壓住了嗓子裡殘存的血腥氣。
「先生，你的意思是，這個毒藥里摻的東西只有西域才有？」狄仁傑站在書案後面，手指在一摞文書上來回移動。
「鬼息草，曼陀羅的高寒變種，只生長在蔥嶺以西海拔三千丈以上的地方。」裴長淵把蜜餞的核吐在手心裡，放在榻邊的碟子上。
「這種花有一個特性，離開高寒環境之後極易腐敗，三天之內就會變成一攤黑水，藥性全失。」
狄仁傑的手指在文書上停住了。
「所以呢？」
「所以要把這種花從西域運到神都來，必須全程保持低溫。」裴長淵靠著枕頭，聲音嘶啞，說幾個字就要咽一下口水潤嗓子。
「從蔥嶺到洛陽，就算走最快的驛路，也要二十天以上。」
他的手指從被子下面伸出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二十天的低溫保存，在這個年代只有一種辦法。」
「冰。」狄仁傑把手從文書上移開，走到書案前面站定了。
「用冰塊冷藏，不斷更換，一路從西域運到洛陽，沿途需要大量的冰塊補給，花費不是小數目。」
裴長淵點頭，從碟子裡又摸了一顆蜜餞塞嘴裡。
「而且到了洛陽之後，花還需要繼續冰鎮保存，否則很快就會失效。」
狄仁傑在書房裡走了兩步，腳步聲在青磚上響得沉穩。
「先生的意思是，製毒的人在神都城裡有一個冰窖，專門用來存放這種花？」
「不止是花。」裴長淵嚼完了嘴裡的蜜餞，咽下去，手指在被子邊緣摩挲著。
「製毒需要新鮮的花瓣做原料，一次製毒用的量不多，但製毒者不可能每次都從西域現運，所以他一定囤了一批貨，全部冰鎮著。」
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狄公，查一件事。」
「什麼事？」
「神都城裡近三個月的冰塊交易記錄。」裴長淵的手指從被子裡伸出來，指著書案上那摞文書。
「冰塊在洛陽不是稀罕物，冬天從河面上鑿了存進冰窖，夏天取出來賣，但這個季節不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枯黃的樹梢上。
「現在是十月，入秋之後天氣轉涼，冰塊的需求急劇下降，普通的酒肆茶館已經不需要買冰了。」
狄仁傑站在書案旁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你要找的是這個季節還在大量買冰的地方。」
「對。」裴長淵從榻上欠起身，被子從肩膀上滑下來，露出裡面那件被藥汁和血跡染花了的中衣。
「皇宮和王府用冰不必經過市面上的冰商，他們有自己的窖藏，不在查找範圍內。」
全網首發更新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狄仁傑走到門口，拉開門叫了一聲，外面等著的書吏小跑著進來。
「去戶曹調三個月內的冰商交易稅冊，所有單筆超過五百斤的冰塊買賣記錄，全部拿來。」
書吏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裴長淵重新靠回枕頭上，手指在蜜餞碟子邊緣轉了一圈。
「狄公，還有一件事。」
「說。」
「改良牽機藥的製作工藝極其複雜，不是隨便找個藥鋪的坐堂大夫就能做出來的。」裴長淵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狄仁傑臉上。
「製毒者需要同時精通中原的毒理和西域的草藥學，這種人在神都城裡……」
他咳了一聲，帕子沒有拿出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不會超過三個。」
狄仁傑走回書案後面坐下，手指在案卷上翻了兩頁。
「先生心裡有人選了？」
裴長淵沒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從碟子裡捻了一顆蜜餞，在指尖轉著。
「等冰塊的記錄調回來再說。」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書吏抱著一沓冊子跑回來，冊子上沾著灰塵，是從戶曹的庫房裡翻出來的舊檔。
狄仁傑把冊子攤在案上，一頁一頁地翻，裴長淵從榻上爬起來，披著被子走到案邊，兩個人的目光同時在冊子上掃著。
「九月初三，城西聽風樓，購冰八百斤。」
「九月十七，城西聽風樓，購冰六百斤。」
「十月初二，城西聽風樓，購冰一千斤。」
裴長淵的手指在第三條記錄上停住了。
「十月份還在買冰，而且一次一千斤。」
狄仁傑翻到冊子的最後一頁，手指點在一行小字上。
「城西聽風樓，坊間登記的營業類目是酒肆兼教坊，經營者是一個姓阿布的胡商，波斯人。」
裴長淵靠著案邊，手指在那行小字上摩挲了一下。
「聽風樓。」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嘶啞。
「狄公，這個地方您聽說過？」
狄仁傑的手從冊子上移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停了幾息。
「聽說過。」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城西最貴的胡商酒肆，一壺葡萄酒要十貫錢，尋常人進不去門。」
他的目光從冊子上抬起來，看著裴長淵。
「神都城裡有頭有臉的權貴，十個裡面有七個去過那地方，不只是喝酒聽曲，還有一些見不得人的交易在裡面做。」
裴長淵把那顆一直在指尖轉的蜜餞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一家胡商酒肆，十月份買一千斤冰塊，酒肆再大也用不了這麼多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來越暗的天色上。
「多出來的冰，去哪了？」
狄仁傑站起來，走到窗前，背著手看了一會兒外面的暮色。
「先生，還有一件事老夫方才沒來得及跟你說。」
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比方才凝重了幾分。
「張御史，就是那個死在家中的都察院御史，他死前三天在朝堂上彈劾推事院的事你知道。」
裴長淵點頭。
「可你不知道的是，張御史彈劾推事院的由頭，就是聽風樓。」
裴長淵嘴裡的蜜餞嚼了一半，停住了。
「他在奏疏里寫的是，聽風樓表面經營酒肆，實際上是推事院的秘密據點，來俊臣在那裡收受賄賂，跟西域商人做違禁交易。」
狄仁傑的手指在身後攥緊了。
「奏疏遞上去三天，張御史就死了。」
裴長淵把嘴裡的蜜餞咽下去，手指在案卷邊緣停了很久。
「彈劾聽風樓的人死了，給我說書的人差點死了。」
他抬起頭，那雙因為失血和疲憊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眼睛裡，透出的東西很冷。
「狄公，這家酒肆，我得進去看看。」
狄仁傑看著他裹在被子裡的樣子，嘴唇動了一下。
「你現在這副模樣，能走到城西不喘死在路上就算本事了。」
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走不到可以坐車，進不去可以裝。」
他的手指在案卷上敲了一下。
「聽風樓不是尋常人進得去的地方，但病弱的富家公子帶著錢去喝酒聽曲，沒人會攔。」
狄仁傑站在窗前，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老夫派元芳跟著你。」
「那就後天。」裴長淵轉身往軟榻上走，走了兩步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案角。
「容我先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