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以身試毒
刮下來的白色粉末不到半錢重，攤在黑漆木盤子裡，燈火照著，跟鹽粒沒什麼兩樣。
裴長淵把木盤端到窗邊，就著傍晚最後一點天光，用銀簪的尖端把粉末分成了三份，每份用油紙隔開，排在桌面上。
老孫坐在對面的杌子上，手裡攥著一隻藥碾子，碾子底部還沾著沒洗乾淨的乾薑粉，他的目光在那三份白色粉末上來回掃，喉結動了兩下。
「裴先生，你到底想怎麼做？」
裴長淵從桌底下拖出一隻銅盆，盆里盛著半盆清水，水面上浮著幾片新摘的薄荷葉。
他沒有回答老孫的話，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竹管，竹管兩頭用蠟封著，拿牙咬開一頭的蠟塞，把第一份粉末倒進竹管里。
「你要吸進去？」老孫從杌子上站起來，藥碾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不吸進去，我怎麼知道它在人體內的反應路徑。」裴長淵把竹管舉到鼻子底下，手指捏著管壁，拇指堵著另一頭。
老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指用了力，攥得裴長淵的腕骨咯吱響了一聲。
「你瘋了，劉半仙吃了一碗茶的量差點死了，你這一管子吸進去，不要命了？」
裴長淵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很平靜，平靜得讓老孫的手指鬆了勁。
「一碗茶的量大約三錢，我這一管子不到一厘，差了三十倍。」裴長淵把手腕從老孫手裡抽出來，手指在竹管上轉了一下。
「吸入跟口服的反應不同，吸入走的是肺經，毒素入血更快，但劑量小的話，身體的反應會告訴我這東西到底攻的是哪條經絡。」
老孫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老孫，你把銀針備好，還有那包生甘草和綠豆粉，放在手邊。」裴長淵把銅盆推到自己腳邊，薄荷葉在水面上打了個旋。
「萬一我倒了，用銀針扎這兩個穴位。」他伸手在自己的胸口和手腕上各點了一下。
「膻中，內關。」
老孫的手在藥箱裡翻了半天，摸出一包銀針，手指抖得針包差點掉地上。
「先生，老朽行醫四十年，沒見過哪個大夫拿自己當藥引子的。」
「我不是大夫。」裴長淵把竹管湊到右鼻孔前面，拇指從管尾鬆開了一絲縫隙。
「我是驗屍的。」
他吸了一口氣。
竹管里的粉末被氣流捲起來，極細的一縷白煙順著鼻腔鑽了進去，量很少，少到肉眼幾乎看不見有粉末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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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把竹管放在桌上，閉上眼睛，左手的手指搭在右手腕的脈搏上，嘴唇微微翕動著，在數脈搏的跳動。
一息，兩息，三息。
他的呼吸平穩，脈搏也沒有異常。
老孫攥著銀針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連大氣都不敢出。
十息過去了，裴長淵睜開眼。
「鼻腔發熱，黏膜有灼燒感，但程度很輕，說明毒素對上呼吸道的刺激性不強。」
他的手指還搭在脈搏上，嘴裡念念有詞。
「脈搏從每息四至變成了每息五至，心跳加快了，但幅度不大。」
老孫湊過來，伸手想去號他的脈，裴長淵擺了擺手。
他從桌上拿起第二份粉末，倒進另一隻竹管里。
老孫的臉都綠了。
「你還來？」
「第一管的劑量太小，身體的反應不夠明顯，我需要加量才能觀察到毒素的完整作用過程。」裴長淵把竹管湊到鼻子前面，看了老孫一眼。
「放心，加了一倍也才兩厘，還在安全線以內。」
他又吸了一口。
這一次的反應來得快。
竹管剛放下不到五息，裴長淵的眉頭皺了起來，左手從脈搏上移開，按在了胸口。
「胸腔有壓迫感，呼吸變淺了。」他的聲音開始發緊，語速比方才快了一些。
「脈搏從五至跳到了七至，心跳明顯加快，但節律還沒亂。」
他的右手從桌面上摸過來，抓起一支毛筆，在桌上鋪好的宣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什麼。
「胸悶，心悸，呼吸淺促，這是心經受損的表現。」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了一團。
「不對，不只是心經，還有……」
他的手停住了。
筆從指縫裡滑出去，骨碌碌滾到桌邊，掉在地上。
裴長淵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雙手撐在桌面上，肩膀劇烈起伏著，嘴巴張開，喉嚨里發出一陣嘶啞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
「先生！」老孫撲過來，銀針在手裡攥著，另一隻手去扶他的肩膀。
裴長淵的肩膀在他手底下抖得厲害，一口鮮血從嘴裡湧出來，噴在桌面的宣紙上，把那幾行剛寫的字洇成了一片模糊的紅。
血不是正常的鮮紅色，是暗紅偏黑的，帶著一股刺鼻的腥味。
「扎，扎膻中。」裴長淵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斷斷續續的，每個字之間隔著一陣急促的喘息。
老孫的手在抖，銀針的尖端對著裴長淵胸口正中的位置，戳了兩次都沒對準穴位，第三次才扎了進去。
裴長淵的身體痙攣了一下，嘴裡又湧出一口黑血，淌在衣襟上，把狐裘的白毛染得觸目驚心。
「內關，扎內關。」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睛半睜著，瞳孔在燈火下放得很大。
老孫抓起他的左手腕，在內關穴的位置扎了一針，手指還沒鬆開，裴長淵的脈搏在他指腹下跳了兩下，忽然變得極其微弱，弱到幾乎摸不著。
「不行，脈快沒了！」老孫的聲音尖了起來，手在藥箱裡瘋了一樣地翻。
「生甘草……」裴長淵的嘴唇在動，聲音輕得只有貼到他嘴邊才能聽見。
「生甘草三錢，綠豆粉五錢，加半碗涼水……攪勻，灌下去。」
老孫從藥箱裡抓出兩個紙包，手抖得紙包差點撕爛了，把藥粉倒進碗裡，從銅盆里舀了半碗水攪了幾下，筷子碰在碗壁上噹噹地響。
他掰開裴長淵的嘴，把那碗渾濁的藥水往裡灌，一半灌進了嘴裡，一半順著嘴角淌在脖子上。
裴長淵的喉結動了兩下，把藥水咽了下去。
然後是漫長的等待。
老孫蹲在他面前，手指按在他的脈搏上不敢鬆開，外面的天色從暮色變成了全黑，屋裡只剩一盞油燈在牆角跳著。
大約過了半柱香的工夫，裴長淵的脈搏在老孫指腹下重新強了起來，從若有若無變成了清晰可辨的跳動，雖然還是偏弱，但穩住了。
裴長淵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
老孫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個人癱了，後背的衣裳濕透了，貼在皮肉上。
「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膩了。」這句話從老孫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老頭子的眼眶是紅的。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臉色比白紙還白，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黑血，可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極淺的弧度。
「老孫。」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里磨出來的砂礫。
「我知道這毒藥里加了什麼了。」
老孫瞪著他，嘴唇哆嗦了兩下。
裴長淵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指著桌面上那張被血洇透的宣紙，上面最後寫的半行字還能勉強辨認。
「不是單純的士的寧。」他喘了兩口氣，每說一句話都要停很久。
「裡面摻了一種東西，入肺之後會跟血液里的鐵質反應，導致血液失去攜氧能力。」
他咳了一聲，指腹貼著胸口那根還沒拔出來的銀針。
「這種東西只有一樣植物里有。」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西域曼陀羅的變種，高寒地帶生長的那種，花瓣是黑色的，當地人叫它鬼息草。」
老孫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裴長淵閉上眼睛，後腦勺靠著椅背，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穩了一些。
「知道了成分，解藥就有方向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動了一下，虛弱得連手都抬不起來。
「劉半仙還有救。」
裴長淵把木盤端到窗邊，就著傍晚最後一點天光，用銀簪的尖端把粉末分成了三份，每份用油紙隔開，排在桌面上。
老孫坐在對面的杌子上，手裡攥著一隻藥碾子，碾子底部還沾著沒洗乾淨的乾薑粉，他的目光在那三份白色粉末上來回掃，喉結動了兩下。
「裴先生，你到底想怎麼做？」
裴長淵從桌底下拖出一隻銅盆，盆里盛著半盆清水，水面上浮著幾片新摘的薄荷葉。
他沒有回答老孫的話，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竹管，竹管兩頭用蠟封著，拿牙咬開一頭的蠟塞，把第一份粉末倒進竹管里。
「你要吸進去？」老孫從杌子上站起來，藥碾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不吸進去，我怎麼知道它在人體內的反應路徑。」裴長淵把竹管舉到鼻子底下，手指捏著管壁，拇指堵著另一頭。
老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指用了力，攥得裴長淵的腕骨咯吱響了一聲。
「你瘋了，劉半仙吃了一碗茶的量差點死了，你這一管子吸進去，不要命了？」
裴長淵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很平靜，平靜得讓老孫的手指鬆了勁。
「一碗茶的量大約三錢，我這一管子不到一厘，差了三十倍。」裴長淵把手腕從老孫手裡抽出來，手指在竹管上轉了一下。
「吸入跟口服的反應不同，吸入走的是肺經，毒素入血更快，但劑量小的話，身體的反應會告訴我這東西到底攻的是哪條經絡。」
老孫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老孫，你把銀針備好，還有那包生甘草和綠豆粉，放在手邊。」裴長淵把銅盆推到自己腳邊，薄荷葉在水面上打了個旋。
「萬一我倒了，用銀針扎這兩個穴位。」他伸手在自己的胸口和手腕上各點了一下。
「膻中，內關。」
老孫的手在藥箱裡翻了半天，摸出一包銀針，手指抖得針包差點掉地上。
「先生，老朽行醫四十年，沒見過哪個大夫拿自己當藥引子的。」
「我不是大夫。」裴長淵把竹管湊到右鼻孔前面，拇指從管尾鬆開了一絲縫隙。
「我是驗屍的。」
他吸了一口氣。
竹管里的粉末被氣流捲起來，極細的一縷白煙順著鼻腔鑽了進去，量很少，少到肉眼幾乎看不見有粉末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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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把竹管放在桌上，閉上眼睛，左手的手指搭在右手腕的脈搏上，嘴唇微微翕動著，在數脈搏的跳動。
一息，兩息，三息。
他的呼吸平穩，脈搏也沒有異常。
老孫攥著銀針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連大氣都不敢出。
十息過去了，裴長淵睜開眼。
「鼻腔發熱，黏膜有灼燒感，但程度很輕，說明毒素對上呼吸道的刺激性不強。」
他的手指還搭在脈搏上，嘴裡念念有詞。
「脈搏從每息四至變成了每息五至，心跳加快了，但幅度不大。」
老孫湊過來，伸手想去號他的脈，裴長淵擺了擺手。
他從桌上拿起第二份粉末，倒進另一隻竹管里。
老孫的臉都綠了。
「你還來？」
「第一管的劑量太小，身體的反應不夠明顯，我需要加量才能觀察到毒素的完整作用過程。」裴長淵把竹管湊到鼻子前面，看了老孫一眼。
「放心，加了一倍也才兩厘，還在安全線以內。」
他又吸了一口。
這一次的反應來得快。
竹管剛放下不到五息，裴長淵的眉頭皺了起來，左手從脈搏上移開，按在了胸口。
「胸腔有壓迫感，呼吸變淺了。」他的聲音開始發緊，語速比方才快了一些。
「脈搏從五至跳到了七至，心跳明顯加快，但節律還沒亂。」
他的右手從桌面上摸過來，抓起一支毛筆，在桌上鋪好的宣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什麼。
「胸悶，心悸，呼吸淺促，這是心經受損的表現。」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了一團。
「不對，不只是心經，還有……」
他的手停住了。
筆從指縫裡滑出去，骨碌碌滾到桌邊，掉在地上。
裴長淵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雙手撐在桌面上，肩膀劇烈起伏著，嘴巴張開，喉嚨里發出一陣嘶啞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
「先生！」老孫撲過來，銀針在手裡攥著，另一隻手去扶他的肩膀。
裴長淵的肩膀在他手底下抖得厲害，一口鮮血從嘴裡湧出來，噴在桌面的宣紙上，把那幾行剛寫的字洇成了一片模糊的紅。
血不是正常的鮮紅色，是暗紅偏黑的，帶著一股刺鼻的腥味。
「扎，扎膻中。」裴長淵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斷斷續續的，每個字之間隔著一陣急促的喘息。
老孫的手在抖，銀針的尖端對著裴長淵胸口正中的位置，戳了兩次都沒對準穴位，第三次才扎了進去。
裴長淵的身體痙攣了一下，嘴裡又湧出一口黑血，淌在衣襟上，把狐裘的白毛染得觸目驚心。
「內關，扎內關。」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睛半睜著，瞳孔在燈火下放得很大。
老孫抓起他的左手腕，在內關穴的位置扎了一針，手指還沒鬆開，裴長淵的脈搏在他指腹下跳了兩下，忽然變得極其微弱，弱到幾乎摸不著。
「不行，脈快沒了！」老孫的聲音尖了起來，手在藥箱裡瘋了一樣地翻。
「生甘草……」裴長淵的嘴唇在動，聲音輕得只有貼到他嘴邊才能聽見。
「生甘草三錢，綠豆粉五錢，加半碗涼水……攪勻，灌下去。」
老孫從藥箱裡抓出兩個紙包，手抖得紙包差點撕爛了，把藥粉倒進碗裡，從銅盆里舀了半碗水攪了幾下，筷子碰在碗壁上噹噹地響。
他掰開裴長淵的嘴，把那碗渾濁的藥水往裡灌，一半灌進了嘴裡，一半順著嘴角淌在脖子上。
裴長淵的喉結動了兩下，把藥水咽了下去。
然後是漫長的等待。
老孫蹲在他面前，手指按在他的脈搏上不敢鬆開，外面的天色從暮色變成了全黑，屋裡只剩一盞油燈在牆角跳著。
大約過了半柱香的工夫，裴長淵的脈搏在老孫指腹下重新強了起來，從若有若無變成了清晰可辨的跳動，雖然還是偏弱，但穩住了。
裴長淵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
老孫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個人癱了，後背的衣裳濕透了，貼在皮肉上。
「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膩了。」這句話從老孫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老頭子的眼眶是紅的。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臉色比白紙還白，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黑血，可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極淺的弧度。
「老孫。」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里磨出來的砂礫。
「我知道這毒藥里加了什麼了。」
老孫瞪著他，嘴唇哆嗦了兩下。
裴長淵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指著桌面上那張被血洇透的宣紙，上面最後寫的半行字還能勉強辨認。
「不是單純的士的寧。」他喘了兩口氣，每說一句話都要停很久。
「裡面摻了一種東西，入肺之後會跟血液里的鐵質反應，導致血液失去攜氧能力。」
他咳了一聲，指腹貼著胸口那根還沒拔出來的銀針。
「這種東西只有一樣植物里有。」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西域曼陀羅的變種，高寒地帶生長的那種，花瓣是黑色的，當地人叫它鬼息草。」
老孫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裴長淵閉上眼睛，後腦勺靠著椅背，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穩了一些。
「知道了成分，解藥就有方向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動了一下，虛弱得連手都抬不起來。
「劉半仙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