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茶館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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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賢茶館二樓的雅座靠著窗,窗外是永昌坊的主街,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從街頭走到街尾,吆喝聲拖得老長。

  裴長淵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枸杞茶,碗壁上的熱氣往上蒸,熏得他眉眼間多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白馬寺的事過去了七天,他在狄府的西廂房裡躺了五天,第六天才能下床走動,今天是第一次出門。

  蘇小小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一碟子蜜餞,時不時往他嘴邊遞一顆,裴長淵搖頭,她就自己塞嘴裡嚼了。

  樓下的大堂里坐滿了人,茶客們圍著中間那張說書台,台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裡握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鍾馗捉鬼的圖樣。

  劉半仙。

  神都城裡最有名的說書人之一,專講志怪奇談,嘴皮子利索,故事編得好,每回開講都是滿座。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樓下那個正講得唾沫橫飛的瘦老頭身上。

  「話說那洛水河畔的王家莊,有一戶姓張的人家,家中老母年過七旬,忽然一日茹素念佛,說是夢見了觀音菩薩託夢,讓她在後院挖一口井……」

  劉半仙的聲音洪亮,抑揚頓挫,講到緊要處摺扇往桌上一拍,滿堂茶客都跟著吸了一口氣。

  裴長淵喝了一口枸杞茶,茶水溫熱,枸杞的甜味壓住了藥的苦。

  「公子,這個劉半仙講得挺好的,比您寫的話本差一點點。」蘇小小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

  「差哪了?」

  「他編的鬼不嚇人,您寫的鬼嚇人。」

  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樓下,劉半仙講到了高潮處,張家老母在後院挖井,挖到三丈深的時候,井底冒出了紅色的水。

  「那紅水翻湧而上,腥氣沖天,張家的長工嚇得扔了鐵鍬就跑,可那老太太站在井邊,面色如常,伸手往井裡一探……」

  劉半仙的摺扇舉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在發抖。

  裴長淵的目光從茶碗上移開,落在樓下那個瘦老頭身上。

  劉半仙的臉色在變,從正常的紅潤變成了一種不自然的灰白,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摺扇從手裡滑脫,啪的一聲掉在桌上。


  劉半仙的嘴巴張開了,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了一陣含混的嗚咽聲,然後他的身體開始抽搐,從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摔在說書台上,四肢痙攣,嘴角湧出了白色的泡沫。

  茶館裡炸了鍋。

  「出事了!」

  「有人犯病了!」

  「快跑,別是瘟疫!」

  茶客們從座位上彈起來,桌椅碰撞的聲音響成一片,碗碟摔在地上碎了,人群往門口涌去,擠成了一團。

  裴長淵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牽動了胸口還沒好全的傷,疼得他眉心皺了一下,手撐著窗台穩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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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小小,下去把門堵上。」

  蘇小小愣了一息,轉身就往樓梯跑,腳步聲咚咚咚地響,比那些逃命的茶客還快。

  裴長淵扶著欄杆往樓下走,走了三步就開始喘,手指攥著欄杆的橫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色。

  樓下大堂里一片混亂,茶客們擠在門口,推搡著往外沖,可門口已經被蘇小小一個人堵住了,她兩隻手撐著門框,兩條胳膊像兩根鐵柱子一樣釘在那裡,三個壯漢推了半天愣是沒推動她分毫。

  「讓開!」

  「你這丫頭瘋了,讓我們出去!」

  蘇小小的臉漲得通紅,嘴裡喊著:「我家公子說了,誰都不許走!」

  裴長淵走到樓梯底部,扶著最後一級台階的扶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說話。

  「都安靜。」

  他的聲音不大,嘶啞,帶著喘,可在混亂的茶館裡,這兩個字像是一盆冷水潑下來,離他最近的幾個茶客轉過頭看著他,腳步慢了下來。

  「不是瘟疫,是中毒。」

  裴長淵鬆開扶手,走到說書台前,蹲下身,手指探上劉半仙的脖子,按在頸側的脈搏上。

  脈搏還在跳,快而弱,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

  劉半仙的身體還在抽搐,嘴角的白沫變成了淡粉色,混著血絲。

  裴長淵抬起頭,目光掃過說書台上的東西,一把摺扇,一塊醒木,一隻粗陶茶碗。

  茶碗裡還剩著小半碗茶水,茶湯的顏色正常,聞起來也沒有異味。

  「誰給他倒的茶?」

  茶館裡安靜了一息,沒有人回答。

  裴長淵沒有再問,他轉過身,手指按在劉半仙的腹部,找到了胃脘的位置,用力往下壓。

  劉半仙的喉嚨里發出一陣乾嘔聲,身體弓了起來,一股渾濁的液體從嘴裡湧出來,淌在說書台上,散發出一股酸腐的氣味。

  裴長淵又壓了兩下,更多的液體湧出來,劉半仙的抽搐減輕了一些,四肢不再那麼劇烈地痙攣,可人還是昏迷著,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轉動。

  「公子!」蘇小小從門口跑過來,手裡不知道從哪裡摸了一條濕布巾。

  裴長淵接過布巾,擦了擦劉半仙嘴角的嘔吐物,把他的頭偏向一側,防止液體倒流進氣管。

  「去狄府叫人,讓他們帶一副擔架過來,還有我房裡那隻黑漆木箱子,裡面有催吐的藥粉。」

  蘇小小應了一聲,轉身就跑,這次沒有人敢攔她。

  裴長淵蹲在說書台邊,手指在劉半仙的脈搏上停了幾息,然後站起來,目光落在那隻粗陶茶碗上。

  他走到茶碗前,俯下身,湊近了聞。

  茶湯的氣味正常,龍井的清香,沒有任何雜味。

  裴長淵從袖子裡掏出一根銀簪,簪尖伸進茶碗裡攪了兩圈,抽出來看了看。

  銀簪的顏色沒有變化,光亮如新。

  他把銀簪放在桌上,手指在茶碗的邊緣轉了一圈,目光落在碗壁內側靠近碗口的位置。

  那裡有一圈極淡的水漬,比茶湯的顏色淺,幾乎看不出來。

  裴長淵的手指在那圈水漬上停住了。

  「周胖子。」

  茶館掌柜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臉上的肉抖了兩下,小跑著過來。

  「裴先生,裴先生,這可不關小的事啊,劉先生每回來說書都是自己帶茶葉,小的只管添水……」

  「這碗茶是什麼時候倒的?」

  「開講之前,小的親手倒的,用的是店裡的大壺,跟其他茶客喝的是同一壺水。」

  裴長淵看著他。

  「中間有沒有人碰過這隻碗?」

  周胖子的眼珠轉了兩圈,額頭上的汗往下淌。

  「小的……小的沒注意,劉先生開講之後小的就在櫃檯後面算帳,沒往這邊看。」

  裴長淵沒有再問,他把那隻粗陶茶碗端起來,用帕子包好,塞進懷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狄府的人到了,兩個家丁抬著一副擔架跑進來,蘇小小跟在後面,手裡抱著那隻黑漆木箱子。

  裴長淵接過木箱,打開,從裡面取出一隻紙包,撕開,把裡面的灰白色粉末倒進一碗溫水裡攪勻,掰開劉半仙的嘴,一點一點灌了進去。

  劉半仙的喉嚨動了兩下,把藥水咽了下去,過了大約二十息,他的身體又開始抽搐,嘴裡湧出了更多的液體,這次液體的顏色發黑,帶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裴長淵盯著那些黑色的液體看了幾息,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命保住了,但人什麼時候醒,說不準。」

  他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說書台的邊緣,胸口的悶痛又湧上來了,他忍著沒咳。

  「抬走,送去狄府,找大夫看著。」

  家丁們把劉半仙抬上擔架,往外走。

  裴長淵站在說書台前,手指隔著衣料摸了摸懷裡那只用帕子包著的茶碗,目光落在碗壁內側那圈極淡的水漬上。

  銀針試不出來的毒。

  無色無味,混在茶水裡,連氣味都沒有。

  可它能讓一個活蹦亂跳的人在半盞茶的工夫里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瀕臨死亡。

  裴長淵的手指在茶碗的輪廓上停住了,指腹貼著帕子的布料,一動不動。

  這不是普通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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