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古毒迷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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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春堂的後院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黃芪和當歸的氣息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

  老孫蹲在院子裡的石磨旁邊,手裡捏著一隻銅勺,勺子裡盛著小半勺黑色的液體,正對著日光翻來覆去地看。

  裴長淵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蓋上擱著那隻粗陶茶碗,碗壁內側那圈淡色的水漬在陽光下更加清晰了。

  「老孫,看出什麼了?」

  老孫把銅勺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伸出舌尖在勺子邊緣舔了一下,咂了咂嘴。

  「沒味道。」

  他站起來,走到裴長淵面前,把銅勺遞過去。

  「裴先生,老朽行醫四十年,見過的毒不下百種,砒霜鶴頂紅斷腸草,哪一樣都有氣味或者顏色,銀針能驗出來的占了九成。」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擰在一起。

  「可這東西,老朽聞不出來,嘗不出來,銀針也驗不出來,要不是親眼看見那說書人的症狀,老朽都不信這碗茶里有毒。」

  裴長淵把銅勺接過來,勺子裡的黑色液體是他從劉半仙嘔吐物中提取出來的,經過了三道過濾,去掉了食物殘渣,只留下了毒素溶解在水中的部分。

  他把勺子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了一會兒。

  「老孫,你見過牽機藥嗎?」

  老孫的手停了一下。

  「牽機藥?那是前朝宮廷里的東西,據說是用馬錢子提煉的,服下之後全身抽搐,頭足相就,狀如牽機,死狀極慘。」

  他看著裴長淵,眉頭擰得更緊了。

  「可牽機藥有苦味,銀針能驗出來,跟這個不一樣。」

  裴長淵把銅勺放在旁邊的石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如果有人把牽機藥的配方改了呢。」

  他靠在竹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幹上,枯葉在風裡打著旋往下落。

  「馬錢子的核心成分是士的寧,這東西進入人體之後會讓肌肉持續痙攣,最終窒息而死。」

  裴長淵咳了一聲,手指在茶碗邊緣轉了一圈。

  「可士的寧有苦味,溶在水裡會讓茶湯發澀,稍微懂點藥理的人一口就能喝出來。」

  老孫搬了個小杌子坐在他對面,雙手撐著膝蓋,身子往前傾。

  「所以你覺得有人把這個苦味去掉了?」

  「不只是去掉苦味。」裴長淵把茶碗翻過來,碗底朝上,指尖點著碗底一圈極細的白色粉末殘留。

  「你看這裡,碗底有一層粉末,肉眼幾乎看不見,我用指甲刮下來的。」

  老孫湊過去看了一眼,搖頭。

  「看不出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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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昨晚試過了。」裴長淵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上面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圖示和文字。「把這層粉末溶在醋里,加熱之後會析出一種白色的結晶體,結晶體溶於水,無色無味。」

  他把紙遞給老孫。

  「可把這種結晶體滴在青蛙的腿上,青蛙的腿會在三息之內開始抽搐,跟劉半仙的症狀一模一樣。」

  老孫接過紙看了一會兒,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了。

  「你用青蛙試過了?」

  「試了三隻,都是同樣的反應。」裴長淵把紙收回來,塞進袖子裡。「這東西的本質還是士的寧,但經過了某種提純和改良,去掉了苦味和顏色,同時改變了它跟銀的反應特性,所以銀針驗不出來。」

  他端起石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藥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眉心動了一下。

  「能做到這一步的人,不是普通的江湖毒師,是精通藥理和煉丹術的高手。」

  老孫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步,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裴先生,你說的這個改良牽機藥,老朽在一本古書上見過類似的記載。」

  裴長淵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什麼書?」

  「三十年前老朽在長安太醫署當學徒的時候,翻過一本前朝的手抄本,叫《百毒余錄》,裡面記載了一種叫無相散的東西,說是牽機藥的變體,無色無味,銀針不驗,毒發時間可以通過劑量精確控制。」

  老孫走回來,坐在杌子上,聲音壓得很低。

  「那本書後來被太醫署的人燒了,說是禁書,不許流傳。」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無相散。」


  「毒發時間可以精確控制,這一點很重要。」

  「為什麼?」

  「因為劉半仙是在說書說到一半的時候毒發的。」裴長淵的目光從老槐樹上收回來,落在老孫臉上。「如果毒發時間不可控,兇手沒法確定劉半仙會在什麼時候倒下,可能在家裡就倒了,可能在路上就倒了,不一定會倒在茶館裡。」

  他咳了一聲,帕子按在嘴邊。

  「可兇手偏偏讓他倒在了滿堂茶客面前,倒在了說書台上,所有人都看見了。」

  老孫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跟之前那個放血案一樣,兇手要讓人看見。」

  「不一樣。」裴長淵搖頭。「放血案是展示,是儀式感。這次不是。」

  他把帕子放下,手指在茶碗的碗壁上摩挲了一下。

  「這次是警告。」

  「警告誰?」

  裴長淵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茶碗內壁那圈淡色的水漬上,沉默了幾息。

  劉半仙。

  神都城裡最有名的說書人之一,專講志怪奇談。

  而裴長淵的探案話本,有一大半是通過說書人的嘴傳遍神都的。

  劉半仙上個月剛接了裴長淵新話本的連載。

  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小小從門外跑進來,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公子,狄公派人送來的。」

  裴長淵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紙條上只有兩行字,是狄仁傑的筆跡,寫得很急,墨跡還沒幹透。

  裴長淵看完之後,手指在紙條邊緣停了很久。

  老孫看著他的臉色,從椅子上站起來。

  「怎麼了?」

  裴長淵把紙條折好,塞進袖子裡,撐著扶手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廊柱。

  「今天早朝,都察院的張御史死在了家中。」

  他的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帶著一股發緊的味道。

  「死狀跟劉半仙一樣,全身抽搐,口吐白沫,只不過他沒有劉半仙那麼幸運,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了。」

  老孫的臉色變了。

  「同一種毒?」

  「同一種毒。」裴長淵攏了攏狐裘,轉身往院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老孫一眼。

  「老孫,幫我一個忙,把你記得的那本《百毒余錄》里關於無相散的內容,能想起多少寫多少,今晚之前送到狄府。」

  老孫點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裴長淵走出院門,蘇小小跟在後面,馬車停在巷口,阿福坐在車轅上打瞌睡,被蘇小小一巴掌拍醒了。

  裴長淵上了馬車,靠在車廂壁上,手指從袖子裡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

  紙條上的第二行字,他沒有念給老孫聽。

  那行字寫的是:張御史死前三日,曾在朝堂上彈劾推事院濫用私刑,要求徹查來俊臣。

  裴長淵把紙條攥在手心裡,閉上眼睛。

  一個說書人,一個御史。

  一個在茶館裡當眾毒發,一個死在家中無人知曉。

  同一種毒,同一個時間段,不同的死法,不同的地點。

  可指向的方向,是同一個人。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著,車輪碾過一道坑窪,裴長淵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胸口的悶痛又湧上來了。

  他睜開眼,目光穿過車簾的縫隙,落在外面那條熙熙攘攘的街面上。

  來俊臣。

  火藥案的帳還沒算完,新的血債又添上了。

  裴長淵的手指在紙條邊緣捻了一下,攥緊,又鬆開。

  無相散,改良牽機藥,無色無味,銀針不驗,毒發時間可控。

  這種東西不是隨便什麼人能做出來的。

  能做出這種東西的人,在神都城裡,不會超過三個。

  裴長淵靠著車廂壁,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他得找到那個人。

  在下一個人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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