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死者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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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屍房的石台上,錢管家的屍體被扒去了外衣,只剩一件貼身的中衣,燈火照著那張青紫色的面孔,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黑色泡沫。

  裴長淵站在石台邊,手裡握著一把薄刃小刀,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息,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狄仁傑。

  「狄公,接下來的東西不太好看。」

  狄仁傑擺了擺手,走到石台對面站定了。

  「老夫見過的死人比你吃過的飯還多,先生只管動手。」

  裴長淵沒有再說什麼,左手按住錢管家的腹部,右手持刀,刀尖從胸骨下緣的位置切入,沿著正中線往下劃。

  皮膚裂開,脂肪層翻出來,裴長淵的動作很慢,每一刀都控制著深度,不深不淺,剛好切開腹壁的肌肉層。

  腹腔打開之後,一股腐臭的氣味湧出來,狄仁傑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退後。

  裴長淵放下刀,從袖子裡掏出那把銅鑷子,伸進腹腔里,撥開腸道和網膜,找到了胃的位置。

  「胃還沒有完全排空,說明他死前兩個時辰內吃過東西。」

  他用鑷子夾住胃壁,另一隻手拿刀在胃的前壁上劃了一道口子。

  胃液湧出來,混著半消化的食物殘渣,裴長淵的臉湊得很近,目光在那堆渾濁的液體裡搜索著。

  「有了。」

  鑷子伸進胃裡,夾出了一團黃褐色的東西,比拇指甲蓋大一圈,表面光滑,沾著胃液。

  裴長淵把那團東西放在石台邊的白布上,用帕子擦了擦表面的液體。

  「蠟丸。」

  狄仁傑湊過來看,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吞了一顆蠟丸?」

  「對。」

  裴長淵用刀尖在蠟丸表面輕輕劃了一道,蠟殼裂開,裡面露出一小片摺疊的紙。

  紙被蠟殼包裹著,沒有被胃液浸透,只有邊緣微微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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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用鑷子把紙片夾出來,小心地展開,鋪在白布上。

  紙片不大,只有半個巴掌的大小,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工整,是用極細的筆尖寫的。

  裴長淵俯下身,把臉湊近了那張紙片,逐行看過去。

  「是帳目。」

  他的手指在紙片邊緣停住了。

  「記錄了六筆交易,每筆交易的金額從五十貫到三百貫不等,旁邊標註了日期和交接人的代號。」

  狄仁傑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那張紙片。

  「他把帳目吞進了肚子裡?」

  「這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

  裴長淵直起身,喘了兩口氣,手撐著石台邊緣。

  「他知道來家的人遲早會滅他的口,所以把最要緊的東西藏在肚子裡,就算死了,只要有人剖開他的肚子,這張紙就能見天日。」

  他咳了一聲,帕子按在嘴邊。

  「他在公堂上招供的時候,故意只說了一半,把最關鍵的東西留著,就是想用這張紙換一條命。」

  裴長淵把帕子放下,目光落在紙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可他沒等到開口的機會。」

  狄仁傑伸手把紙片拿起來,舉到燈下,一行一行地看。

  「六筆交易,最早的一筆在半年前,最晚的一筆在十天前。」

  他的手指點在紙片上某一行。

  「先生,你看這裡。」

  裴長淵湊過去,目光落在狄仁傑手指點著的位置。

  那一行寫著:九月十五,後山石窟,火三十桶,交甲七。

  裴長淵的手指在石台邊緣攥緊了。

  「火三十桶。」

  他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

  「狄公,這個火字,指的是什麼?」

  狄仁傑把紙片放在白布上,手指按在那個火字旁邊,沉默了幾息。

  「先生,大唐軍中有一種東西叫火藥,用硝石和硫磺混合製成,點燃之後能炸開城牆。」

  裴長淵的呼吸停了半拍。

  「三十桶火藥,交接地點在後山石窟。」

  他抬起頭,看著狄仁傑的眼睛。

  「哪座山的後山?」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把紙片翻過來,背面還有幾行字,字跡比正面潦草,像是匆忙間補寫的。

  裴長淵俯下身看了一眼,背面寫著一個地名。

  龍門山,白馬寺後山。

  裴長淵的手指在石台邊緣停住了,指腹貼著冰冷的石面,一動不動。

  白馬寺。

  神都城外最大的皇家寺廟,武皇每逢初一十五必去進香的地方。

  「狄公。」

  裴長淵的聲音嘶啞得厲害,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發緊的味道。

  「明天是什麼日子?」

  狄仁傑站在石台邊,手指按在那張紙片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色。

  「十月十五。」

  停屍房裡安靜了很久,安靜得只有燈芯偶爾爆出的輕響和裴長淵壓抑的咳嗽聲。

  裴長淵靠著石台,把那張紙片上的每一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六筆交易,走私文物是明面上的生意,火藥才是真正的貨。

  三十桶火藥,藏在白馬寺後山的石窟里。

  明天武皇進香。

  「狄公,這不是一樁收債殺人案。」

  裴長淵抬起頭,那雙因為病痛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從頭到尾,殺人放血只是障眼法,錢莊只是洗錢的渠道,走私文物只是掩護。」

  他的手指在石台上敲了一下。

  「真正的目的,是把三十桶火藥運進白馬寺後山,等武皇進香的時候引爆。」

  狄仁傑的手從紙片上移開,背在身後,在停屍房裡來回走了兩步。

  「弒君。」

  他把這兩個字念出來,聲音沉得像是從地底下擠出來的。

  裴長淵點頭。

  「周掌柜和陳四海不是因為欠債被殺的,他們是知道了火藥的事,想要退出或者想要敲竹槓,所以被滅了口。」

  他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嘴邊。

  「錢管家是執行滅口的人,可他也只是一把刀,真正握刀的人在上面。」

  狄仁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裴長淵。

  「來慶之?」

  「來慶之只是個白手套,他沒有這個膽子,也沒有這個腦子。」

  裴長淵把帕子塞回袖子裡,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能搞到三十桶火藥的人,在大唐不超過五個。」

  他抬起頭。

  「能把三十桶火藥運進皇家寺廟後山而不被發現的人,更少。」

  狄仁傑站在原地,目光沉了下來。

  「先生,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

  裴長淵撐著石台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柱子。

  「我只知道,明天武皇要去白馬寺進香,後山石窟里藏著三十桶火藥,而我們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

  他攏了攏狐裘,轉身往門口走。

  「狄公,您隨駕進香,我去後山。」

  狄仁傑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

  「先生,你那身子……」

  「死不了。」

  裴長淵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石台上錢管家的屍體。

  「他用命換來的這張紙,總得有人去驗證。」

  停屍房外面的天色已經泛出了一線魚肚白,更鼓聲從遠處傳來,五更天了。

  裴長淵站在門口,冷風灌進肺里,一陣咳嗽湧上來,他彎著腰咳了好一陣,帕子捂在嘴邊,指節泛白。

  等咳嗽停了,他直起身,目光越過大理寺的院牆,落在遠處那片還籠罩在黑暗中的山巒輪廓上。

  龍門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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