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棄卒保車
大理寺大牢的鐵門合上，鎖舌咬進鐵扣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裴長淵坐在牢房外的條凳上，手裡端著一碗剛送來的熱湯，碗壁燙手，他換了個姿勢捧著，指腹貼在碗底那一小塊溫度稍低的地方。
牢房裡頭，錢管家蜷在牆角的草蓆上，雙手被鐵鏈鎖在牆壁的鐵環上，鏈子不長，剛夠他把手放在膝蓋上。
狄仁傑站在牢門外，手裡攥著一卷供狀，上面的墨跡還沒幹透。
「先生，他方才在公堂上只招了殺人的事，錢莊背後的帳目和走私的細節，一個字都沒吐。」
裴長淵喝了一口熱湯，湯是蘇小小熬的，放了紅棗和黃芪，甜絲絲的，壓住了藥的苦味。
「他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裴長淵把碗放在條凳上，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牢門前，隔著鐵柵看著裡面那個縮成一團的矮胖身影。
「錢管家，你在公堂上說是來慶之讓你殺人收債的，這話只值半條命。」
錢管家抬起頭，臉上的肉鬆垮垮地耷拉著，眼底布滿了紅絲，嘴唇乾裂，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先生，老奴說的都是實話。」
「實話？」
裴長淵靠著鐵柵，手指在柵欄的橫杆上敲了一下。
「你殺了兩個人，用的是西域槽刀，塗的是水蛭素，手法嫻熟得像是做了一輩子。」
他咳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
「來慶之一個紈絝子弟，他教得了你這套手藝？」
錢管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往地上落。
「老奴……老奴以前在西域待過幾年，跟那邊的巫醫學過放血的法子。」
「西域哪裡？」
「龜茲。」
「龜茲的巫醫用的是彎刀放血，不是槽刀。」
裴長淵的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落在錢管家的耳朵里，像是一顆一顆釘子釘進去。
「槽刀是突厥人的東西，龜茲人不用。」
錢管家的肩膀縮了一下。
「你到底在哪裡學的這套手藝，跟誰學的，學了多久，殺過幾個人？」
裴長淵的手指在鐵柵上停住了。
「這些事情你不說清楚，明天推事院的人來提你，來俊臣會用他最拿手的那套東西招待你。」
錢管家的身體開始發抖，鐵鏈在牆壁上嘩啦啦地響。
「你以為來慶之會保你？」
裴長淵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嘴邊，等咳嗽過了才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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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公堂上把來慶之的名字供了出來，從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來家的人了，你是來家的麻煩。」
錢管家的嘴唇哆嗦著，目光在裴長淵臉上停了很久。
「先生……老奴若是把所有事情都說了，你們能保老奴一條命嗎？」
狄仁傑走到牢門前，聲音沉穩。
「你把錢莊的帳目和走私的路線說清楚，老夫可以保你不死。」
錢管家閉上眼睛，鐵鏈在他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紅痕，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好……老奴說。」
他睜開眼，目光里的恐懼和猶豫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錢莊的帳目不在鋪子裡，在來慶之城南別院的地窖里，鎖在一隻鐵箱子裡頭。」
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越來越快。
「那些走私的東西不只是前朝皇陵的陪葬品，還有……」
話說到這裡，他的身體忽然抽搐了一下。
裴長淵的手指在鐵柵上攥緊了。
錢管家的臉色在燈光下急速變化，從灰白變成了青紫，他的嘴巴張開，喉嚨里發出一陣嘶啞的呼嚕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氣管。
「開門！」
裴長淵轉頭看著守牢的差役，聲音尖銳。
差役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鐵鎖打開的時候，錢管家已經從牆角滑倒在地上，整個人蜷成了一團，四肢抽搐，嘴角湧出一股黑色的泡沫。
裴長淵衝進牢房，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顧不上了，伸手去掰錢管家的嘴。
嘴裡全是黑色的液體，舌頭腫脹，已經堵住了大半個咽喉。
裴長淵的手指探進他的口腔，在左側下頜的位置摸到了一顆牙齒的殘骸，牙齒的外殼碎了，裡面是中空的，殘留著一層黑色的粉末。
「毒牙。」
裴長淵把手抽出來，手指上沾著黑色的液體，他在帕子上擦了擦，抬頭看著狄仁傑。
「跟趙崇義一樣的手法，中空假牙里灌毒液，咬碎就死。」
狄仁傑蹲在牢門口，臉上的表情沉得能滴出水來。
「可他的手被鐵鏈鎖著，夠不到自己的嘴。」
裴長淵低頭看著錢管家已經不再抽搐的身體，目光落在他的下頜骨上。
「他沒有咬。」
裴長淵伸手把錢管家的頭偏過來，指尖在他的右側面頰上按了一下。
面頰的皮膚下面，有一塊硬物的輪廓，不是骨頭，是從外面打進去的東西。
「有人從外面擊碎了他的毒牙。」
裴長淵直起身，目光掃過牢房的四面牆壁，最後落在靠近天花板的那個通風口上。
通風口只有巴掌大小，連一隻貓都鑽不進去，可足夠一根細長的吹管伸進來。
他走到通風口下面，踮著腳往裡看了一眼，通風口的內壁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是金屬器具留下的。
「吹管。」
裴長淵退回來，靠著牆喘了兩口氣，胸口的悶痛又湧上來了。
「有人從通風口伸進一根吹管，射出一枚極小的彈丸，打在他的面頰上，力道剛好擊碎那顆中空的假牙。」
他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嘴邊。
「毒液從碎裂的牙齒里湧出來，順著口腔進入食道和氣管，從中毒到死亡不超過二十息。」
狄仁傑站起來，目光落在通風口上，手指在身後攥成了拳頭。
「大理寺的大牢，有人能在眼皮子底下殺人滅口。」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裴長淵能聽見。
「來俊臣的手，伸得比老夫想的還長。」
裴長淵靠著牆壁，看著地上錢管家的屍體，嘴角的弧度很淺。
「狄公，他死了，可他的嘴裡還有東西沒說完。」
狄仁傑轉過頭看著他。
「先生的意思是？」
裴長淵蹲下來，手指在錢管家的屍體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拍一件舊衣裳上的灰。
「活人會被嚇住，會改口，會翻供。」
他抬起頭，那雙因為病痛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清醒。
「可死人不會。」
他的手指在錢管家的腹部按了一下，停住了。
「狄公，讓人把屍體抬到停屍房去。」
他撐著牆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門框。
「來俊臣以為殺了人就能斷尾，可他忘了一件事。」
裴長淵攏了攏狐裘，走出牢房，腳步虛浮，走了三步就開始喘。
「人死了，肚子裡的東西還在。」
牢房外面的走廊里，燈火昏暗，裴長淵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細，鋪在青磚地面上，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鐵門前。
狄仁傑跟在後面，腳步聲沉穩，可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著那捲還沒幹透的供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色。
「先生，來俊臣明日要登門拜訪，這個時候動他侄子的錢莊，他不會坐視不理。」
裴長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狄仁傑一眼。
「狄公，他今晚就已經動手了。」
他咳了一聲，帕子按在嘴邊。
「一個能在大理寺大牢里殺人滅口的人，明天登門的時候，帶的不會只是一張帖子。」
走廊盡頭的鐵門外面，傳來更鼓聲，四更天了。
裴長淵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
「不過沒關係。」
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嘶啞，帶著一股子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死人有時候比活人更能說真話。」
裴長淵坐在牢房外的條凳上，手裡端著一碗剛送來的熱湯，碗壁燙手，他換了個姿勢捧著，指腹貼在碗底那一小塊溫度稍低的地方。
牢房裡頭，錢管家蜷在牆角的草蓆上，雙手被鐵鏈鎖在牆壁的鐵環上，鏈子不長，剛夠他把手放在膝蓋上。
狄仁傑站在牢門外，手裡攥著一卷供狀，上面的墨跡還沒幹透。
「先生，他方才在公堂上只招了殺人的事，錢莊背後的帳目和走私的細節，一個字都沒吐。」
裴長淵喝了一口熱湯，湯是蘇小小熬的，放了紅棗和黃芪，甜絲絲的，壓住了藥的苦味。
「他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裴長淵把碗放在條凳上，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到牢門前，隔著鐵柵看著裡面那個縮成一團的矮胖身影。
「錢管家，你在公堂上說是來慶之讓你殺人收債的，這話只值半條命。」
錢管家抬起頭，臉上的肉鬆垮垮地耷拉著，眼底布滿了紅絲，嘴唇乾裂，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先生，老奴說的都是實話。」
「實話？」
裴長淵靠著鐵柵，手指在柵欄的橫杆上敲了一下。
「你殺了兩個人，用的是西域槽刀，塗的是水蛭素，手法嫻熟得像是做了一輩子。」
他咳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
「來慶之一個紈絝子弟，他教得了你這套手藝？」
錢管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往地上落。
「老奴……老奴以前在西域待過幾年，跟那邊的巫醫學過放血的法子。」
「西域哪裡？」
「龜茲。」
「龜茲的巫醫用的是彎刀放血，不是槽刀。」
裴長淵的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落在錢管家的耳朵里，像是一顆一顆釘子釘進去。
「槽刀是突厥人的東西，龜茲人不用。」
錢管家的肩膀縮了一下。
「你到底在哪裡學的這套手藝，跟誰學的，學了多久，殺過幾個人？」
裴長淵的手指在鐵柵上停住了。
「這些事情你不說清楚，明天推事院的人來提你，來俊臣會用他最拿手的那套東西招待你。」
錢管家的身體開始發抖，鐵鏈在牆壁上嘩啦啦地響。
「你以為來慶之會保你？」
裴長淵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嘴邊，等咳嗽過了才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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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管家的嘴唇哆嗦著，目光在裴長淵臉上停了很久。
「先生……老奴若是把所有事情都說了，你們能保老奴一條命嗎？」
狄仁傑走到牢門前，聲音沉穩。
「你把錢莊的帳目和走私的路線說清楚，老夫可以保你不死。」
錢管家閉上眼睛，鐵鏈在他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紅痕，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好……老奴說。」
他睜開眼，目光里的恐懼和猶豫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錢莊的帳目不在鋪子裡，在來慶之城南別院的地窖里，鎖在一隻鐵箱子裡頭。」
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越來越快。
「那些走私的東西不只是前朝皇陵的陪葬品，還有……」
話說到這裡，他的身體忽然抽搐了一下。
裴長淵的手指在鐵柵上攥緊了。
錢管家的臉色在燈光下急速變化，從灰白變成了青紫，他的嘴巴張開，喉嚨里發出一陣嘶啞的呼嚕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氣管。
「開門！」
裴長淵轉頭看著守牢的差役，聲音尖銳。
差役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鐵鎖打開的時候，錢管家已經從牆角滑倒在地上，整個人蜷成了一團，四肢抽搐，嘴角湧出一股黑色的泡沫。
裴長淵衝進牢房，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顧不上了，伸手去掰錢管家的嘴。
嘴裡全是黑色的液體，舌頭腫脹，已經堵住了大半個咽喉。
裴長淵的手指探進他的口腔，在左側下頜的位置摸到了一顆牙齒的殘骸，牙齒的外殼碎了，裡面是中空的，殘留著一層黑色的粉末。
「毒牙。」
裴長淵把手抽出來，手指上沾著黑色的液體，他在帕子上擦了擦，抬頭看著狄仁傑。
「跟趙崇義一樣的手法，中空假牙里灌毒液，咬碎就死。」
狄仁傑蹲在牢門口，臉上的表情沉得能滴出水來。
「可他的手被鐵鏈鎖著，夠不到自己的嘴。」
裴長淵低頭看著錢管家已經不再抽搐的身體，目光落在他的下頜骨上。
「他沒有咬。」
裴長淵伸手把錢管家的頭偏過來，指尖在他的右側面頰上按了一下。
面頰的皮膚下面，有一塊硬物的輪廓，不是骨頭，是從外面打進去的東西。
「有人從外面擊碎了他的毒牙。」
裴長淵直起身，目光掃過牢房的四面牆壁，最後落在靠近天花板的那個通風口上。
通風口只有巴掌大小，連一隻貓都鑽不進去，可足夠一根細長的吹管伸進來。
他走到通風口下面，踮著腳往裡看了一眼，通風口的內壁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是金屬器具留下的。
「吹管。」
裴長淵退回來，靠著牆喘了兩口氣，胸口的悶痛又湧上來了。
「有人從通風口伸進一根吹管，射出一枚極小的彈丸，打在他的面頰上，力道剛好擊碎那顆中空的假牙。」
他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嘴邊。
「毒液從碎裂的牙齒里湧出來，順著口腔進入食道和氣管，從中毒到死亡不超過二十息。」
狄仁傑站起來，目光落在通風口上，手指在身後攥成了拳頭。
「大理寺的大牢，有人能在眼皮子底下殺人滅口。」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裴長淵能聽見。
「來俊臣的手，伸得比老夫想的還長。」
裴長淵靠著牆壁，看著地上錢管家的屍體，嘴角的弧度很淺。
「狄公，他死了，可他的嘴裡還有東西沒說完。」
狄仁傑轉過頭看著他。
「先生的意思是？」
裴長淵蹲下來，手指在錢管家的屍體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拍一件舊衣裳上的灰。
「活人會被嚇住，會改口，會翻供。」
他抬起頭，那雙因為病痛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清醒。
「可死人不會。」
他的手指在錢管家的腹部按了一下，停住了。
「狄公，讓人把屍體抬到停屍房去。」
他撐著牆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門框。
「來俊臣以為殺了人就能斷尾，可他忘了一件事。」
裴長淵攏了攏狐裘，走出牢房，腳步虛浮，走了三步就開始喘。
「人死了，肚子裡的東西還在。」
牢房外面的走廊里，燈火昏暗，裴長淵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細，鋪在青磚地面上，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鐵門前。
狄仁傑跟在後面，腳步聲沉穩，可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著那捲還沒幹透的供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色。
「先生，來俊臣明日要登門拜訪，這個時候動他侄子的錢莊，他不會坐視不理。」
裴長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狄仁傑一眼。
「狄公，他今晚就已經動手了。」
他咳了一聲，帕子按在嘴邊。
「一個能在大理寺大牢里殺人滅口的人，明天登門的時候，帶的不會只是一張帖子。」
走廊盡頭的鐵門外面，傳來更鼓聲，四更天了。
裴長淵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
「不過沒關係。」
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嘶啞，帶著一股子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死人有時候比活人更能說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