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雙雄推演
兩具屍體並排躺在石台上，白布掀開，燈火照著兩張同樣灰白乾癟的面孔。
裴長淵站在石台中間的位置，目光從左邊那具移到右邊那具，來回看了三遍。
狄仁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卷剛送來的文書，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更沉了幾分。
「先生，第二個死者的身份查清了。」
裴長淵沒有轉頭，手指隔著帕子按在第二具屍體的頸部孔洞邊緣。
「說。」
「死者叫陳四海，東市布莊巷的綢緞商，做了十五年生意，家底殷實，在坊里的口碑不錯。」
狄仁傑走到石台邊，把文書攤開放在旁邊的矮桌上。
「跟第一個死者周掌柜一樣，都是西市東市一帶的商戶，都是獨身一人在鋪面里被殺。」
裴長淵直起身，喘了一口氣，手撐著石台邊緣。
「兩個人之間有沒有交集？」
「元芳查了一天一夜，查出來一個。」
狄仁傑的手指點在文書上的某一行。
「兩個人都在永昌坊的一家地下錢莊借過錢。」
裴長淵的手指在石台邊緣停了一息。
「地下錢莊？」
「對，掛的是當鋪的牌子，實際上做的是放印子錢的生意，利滾利，三分起步。」
狄仁傑把文書翻了一頁。
「周掌柜半年前借了兩百貫，說是進了一批大貨需要周轉，至今未還清。」
「陳四海借得更早，去年冬天借了一百五十貫，已經還了本金，但利錢還欠著七十多貫。」
裴長淵靠著石台，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兩個人都欠著錢莊的債。」
「對。」
狄仁傑合上文書，看著裴長淵。
「老夫原本以為這是一樁跟盜墓有關的案子，可現在看來，地下錢莊才是兩個死者的共同交集。」
裴長淵沒有接話，他轉過身，重新俯下身去看第二具屍體的頸部。
「狄公，幫我把燈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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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從牆上取下一盞油燈，舉到石台上方。
裴長淵從袖子裡掏出那根銀簪，簪尖伸進第二具屍體頸部的孔洞裡，輕輕轉了一圈。
「第一具屍體的孔洞內壁光滑，我當時說兇器是中空的管狀物。」
他把銀簪抽出來，簪尖上沾著一層暗紅色的乾涸物。
「可第二具不一樣。」
狄仁傑湊近了看。
「哪裡不一樣？」
裴長淵用簪尖指著孔洞的內壁。
「您看這裡，孔洞的內壁不是完全光滑的，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縱向劃痕，從入口一直延伸到底部。」
他把銀簪放在帕子上，從袖中掏出一把極小的銅鑷子，伸進孔洞裡，夾出了一小片東西。
銅鑷子的尖端夾著一絲極細的金屬碎屑，在燈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光澤。
「這是什麼？」
狄仁傑盯著那片碎屑。
「兇器上脫落的金屬碎片。」
裴長淵把碎屑放在帕子上，湊近了看。
「普通的鐵針或者銅針，表面是均勻的，不會在刺入皮肉的時候留下縱向劃痕，也不會脫落碎屑。」
他直起身，咳了兩聲，聲音嘶啞。
「只有一種東西會這樣。」
「什麼？」
「槽刀。」
裴長淵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針身不是實心的圓柱體，而是沿著長軸方向開了一道凹槽，血液順著凹槽往外流，比中空管的效率更高。」
他咳了一聲，帕子按在嘴邊。
「這種帶凹槽的放血器具，中原沒有，是西域的東西。」
狄仁傑的眉頭擰了起來。
「你確定？」
「確定。」
裴長淵把帕子放下，手指在石台邊緣敲了一下。
「中原的放血工具是針刺或者刀割，講究快進快出，不留器具在體內。」
「可西域的遊牧部族有一種專門給牲畜放血的槽刀，刀身細長，沿著刀背開了一道血槽，刺入牲畜頸部之後不拔出來，血順著槽往外淌，一直淌到牲畜死為止。」
裴長淵轉過身，看著狄仁傑。
「這種槽刀後來被改良，做得更細更短，用在人身上。」
「絲路沿線的一些部族巫醫用它來給病人放血治病，他們相信把壞血放出來，病就好了。」
狄仁傑站在石台邊，手指按在文書上，目光在兩具屍體之間來回移動。
「西域槽刀，地下錢莊。」
他念了一遍這兩個詞，抬頭看著裴長淵。
「先生，你從屍體上查到了兇器是西域的東西，老夫從死者的社會關係里查到了地下錢莊。」
「這兩條線能不能接上？」
裴長淵靠著石台，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
「錢莊是兩個死者的共同交集，兇器是西域的特殊器具。」
他睜開眼。
「如果兇手跟錢莊有關，那他殺這兩個人的動機就不只是我之前說的儀式感。」
「他可能是在替錢莊收債。」
狄仁傑的手指在文書上停住了。
「用殺人放血的方式收債？」
「不是普通的收債。」
裴長淵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殺雞儆猴。」
「把欠債人的血抽乾，屍體擺在鋪面門口讓所有人看見，這比砍手砍腳更有震懾力。」
「其他欠錢莊錢的人看見這兩具屍體，還敢不還錢嗎？」
狄仁傑在停屍房裡來回走了兩步，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迴響。
「可這也太狠了，殺人償命的道理他不懂？」
「他懂。」
裴長淵咳了一聲。
「所以他把手法做得像厲鬼索命，讓所有人以為是鬼怪作祟，不是人為。」
「巡街武侯第一反應是什麼？殭屍吸血。」
「坊間百姓第一反應是什麼？厲鬼索命。」
「沒有人會往錢莊收債的方向想。」
裴長淵抬起頭，那雙因為病痛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冷意。
「這個兇手不只是懂醫術，他還懂人心。」
「他知道怎麼利用百姓對鬼神的恐懼來掩蓋真正的殺人動機。」
停屍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李元芳大步走進來，臉上的表情比出去時凝重了許多。
「大人，查到了。」
狄仁傑轉身看他。
「永昌坊那家錢莊的幕後東家查清了？」
李元芳走到石台邊，壓低了聲音。
「查清了，屬下跑了三個地方，從坊正到里長到戶曹的檔冊，一層一層往上扒。」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狄仁傑和裴長淵之間轉了一圈。
「那家錢莊明面上的東家是個姓趙的商人，可這個趙姓商人只是個白手套，鋪面的地契和本錢都不是他的。」
「真正的幕後老闆，是推事院左台御史來俊臣的遠房侄子，來慶之。」
停屍房裡安靜了很久。
裴長淵靠著石台，手指在狐裘的衣角上攥緊了一瞬，又鬆開。
狄仁傑站在原地，背著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可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半拍。
「來俊臣的侄子。」
他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裴長淵端起石台邊那碗早就涼透的參湯，喝了一口，放下。
「狄公，這樁案子的水，又深了一層。」
狄仁傑沒有說話，他走到停屍房的門口，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先生，來俊臣這個人，你知道他在神都是什麼分量。」
裴長淵點頭。
「知道。」
「動他的侄子，就是動他的錢袋子。」
狄仁傑的目光沉了下來。
「動他的錢袋子，他會瘋。」
裴長淵靠著石台，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淺。
「那就讓他瘋。」
裴長淵站在石台中間的位置，目光從左邊那具移到右邊那具，來回看了三遍。
狄仁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卷剛送來的文書，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更沉了幾分。
「先生，第二個死者的身份查清了。」
裴長淵沒有轉頭，手指隔著帕子按在第二具屍體的頸部孔洞邊緣。
「說。」
「死者叫陳四海，東市布莊巷的綢緞商，做了十五年生意，家底殷實，在坊里的口碑不錯。」
狄仁傑走到石台邊，把文書攤開放在旁邊的矮桌上。
「跟第一個死者周掌柜一樣，都是西市東市一帶的商戶，都是獨身一人在鋪面里被殺。」
裴長淵直起身，喘了一口氣，手撐著石台邊緣。
「兩個人之間有沒有交集？」
「元芳查了一天一夜，查出來一個。」
狄仁傑的手指點在文書上的某一行。
「兩個人都在永昌坊的一家地下錢莊借過錢。」
裴長淵的手指在石台邊緣停了一息。
「地下錢莊？」
「對，掛的是當鋪的牌子，實際上做的是放印子錢的生意，利滾利，三分起步。」
狄仁傑把文書翻了一頁。
「周掌柜半年前借了兩百貫，說是進了一批大貨需要周轉，至今未還清。」
「陳四海借得更早，去年冬天借了一百五十貫，已經還了本金，但利錢還欠著七十多貫。」
裴長淵靠著石台，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兩個人都欠著錢莊的債。」
「對。」
狄仁傑合上文書，看著裴長淵。
「老夫原本以為這是一樁跟盜墓有關的案子，可現在看來，地下錢莊才是兩個死者的共同交集。」
裴長淵沒有接話，他轉過身，重新俯下身去看第二具屍體的頸部。
「狄公，幫我把燈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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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從牆上取下一盞油燈，舉到石台上方。
裴長淵從袖子裡掏出那根銀簪，簪尖伸進第二具屍體頸部的孔洞裡，輕輕轉了一圈。
「第一具屍體的孔洞內壁光滑，我當時說兇器是中空的管狀物。」
他把銀簪抽出來，簪尖上沾著一層暗紅色的乾涸物。
「可第二具不一樣。」
狄仁傑湊近了看。
「哪裡不一樣？」
裴長淵用簪尖指著孔洞的內壁。
「您看這裡，孔洞的內壁不是完全光滑的，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縱向劃痕，從入口一直延伸到底部。」
他把銀簪放在帕子上，從袖中掏出一把極小的銅鑷子，伸進孔洞裡，夾出了一小片東西。
銅鑷子的尖端夾著一絲極細的金屬碎屑，在燈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光澤。
「這是什麼？」
狄仁傑盯著那片碎屑。
「兇器上脫落的金屬碎片。」
裴長淵把碎屑放在帕子上，湊近了看。
「普通的鐵針或者銅針，表面是均勻的，不會在刺入皮肉的時候留下縱向劃痕，也不會脫落碎屑。」
他直起身，咳了兩聲，聲音嘶啞。
「只有一種東西會這樣。」
「什麼？」
「槽刀。」
裴長淵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針身不是實心的圓柱體，而是沿著長軸方向開了一道凹槽，血液順著凹槽往外流，比中空管的效率更高。」
他咳了一聲，帕子按在嘴邊。
「這種帶凹槽的放血器具，中原沒有，是西域的東西。」
狄仁傑的眉頭擰了起來。
「你確定？」
「確定。」
裴長淵把帕子放下，手指在石台邊緣敲了一下。
「中原的放血工具是針刺或者刀割，講究快進快出，不留器具在體內。」
「可西域的遊牧部族有一種專門給牲畜放血的槽刀，刀身細長，沿著刀背開了一道血槽，刺入牲畜頸部之後不拔出來，血順著槽往外淌，一直淌到牲畜死為止。」
裴長淵轉過身，看著狄仁傑。
「這種槽刀後來被改良，做得更細更短，用在人身上。」
「絲路沿線的一些部族巫醫用它來給病人放血治病，他們相信把壞血放出來，病就好了。」
狄仁傑站在石台邊，手指按在文書上，目光在兩具屍體之間來回移動。
「西域槽刀，地下錢莊。」
他念了一遍這兩個詞，抬頭看著裴長淵。
「先生，你從屍體上查到了兇器是西域的東西，老夫從死者的社會關係里查到了地下錢莊。」
「這兩條線能不能接上？」
裴長淵靠著石台，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
「錢莊是兩個死者的共同交集，兇器是西域的特殊器具。」
他睜開眼。
「如果兇手跟錢莊有關，那他殺這兩個人的動機就不只是我之前說的儀式感。」
「他可能是在替錢莊收債。」
狄仁傑的手指在文書上停住了。
「用殺人放血的方式收債？」
「不是普通的收債。」
裴長淵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殺雞儆猴。」
「把欠債人的血抽乾，屍體擺在鋪面門口讓所有人看見，這比砍手砍腳更有震懾力。」
「其他欠錢莊錢的人看見這兩具屍體，還敢不還錢嗎？」
狄仁傑在停屍房裡來回走了兩步，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迴響。
「可這也太狠了，殺人償命的道理他不懂？」
「他懂。」
裴長淵咳了一聲。
「所以他把手法做得像厲鬼索命，讓所有人以為是鬼怪作祟，不是人為。」
「巡街武侯第一反應是什麼？殭屍吸血。」
「坊間百姓第一反應是什麼？厲鬼索命。」
「沒有人會往錢莊收債的方向想。」
裴長淵抬起頭，那雙因為病痛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冷意。
「這個兇手不只是懂醫術，他還懂人心。」
「他知道怎麼利用百姓對鬼神的恐懼來掩蓋真正的殺人動機。」
停屍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李元芳大步走進來，臉上的表情比出去時凝重了許多。
「大人，查到了。」
狄仁傑轉身看他。
「永昌坊那家錢莊的幕後東家查清了？」
李元芳走到石台邊，壓低了聲音。
「查清了，屬下跑了三個地方，從坊正到里長到戶曹的檔冊，一層一層往上扒。」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狄仁傑和裴長淵之間轉了一圈。
「那家錢莊明面上的東家是個姓趙的商人，可這個趙姓商人只是個白手套，鋪面的地契和本錢都不是他的。」
「真正的幕後老闆，是推事院左台御史來俊臣的遠房侄子，來慶之。」
停屍房裡安靜了很久。
裴長淵靠著石台，手指在狐裘的衣角上攥緊了一瞬，又鬆開。
狄仁傑站在原地，背著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可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半拍。
「來俊臣的侄子。」
他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裴長淵端起石台邊那碗早就涼透的參湯，喝了一口，放下。
「狄公，這樁案子的水，又深了一層。」
狄仁傑沒有說話，他走到停屍房的門口，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先生，來俊臣這個人，你知道他在神都是什麼分量。」
裴長淵點頭。
「知道。」
「動他的侄子，就是動他的錢袋子。」
狄仁傑的目光沉了下來。
「動他的錢袋子，他會瘋。」
裴長淵靠著石台，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淺。
「那就讓他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