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心理側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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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後堂的門關著,屋裡點了兩盞銅燈,炭盆燒得正旺,暖意從地面往上蒸。

  裴長淵坐在炭盆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碗熱薑湯,從西市回來之後他就沒停過咳嗽,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狄仁傑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李元芳連夜整理的案卷,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先生,你的意思是,兇手故意把屍體擺在門口讓人發現?」

  裴長淵喝了一口薑湯,放在扶手旁邊的小几上。

  「對。」

  「為什麼?」

  「因為他享受這個過程。」裴長淵的聲音嘶啞,說幾個字就要停一下。「殺人對他來說不只是目的,是一種表達。」

  狄仁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卷邊緣敲了一下。

  「老夫原本以為是盜墓賊分贓不均,同夥之間火併殺人。」

  「不是。」裴長淵搖頭。

  「何以見得?」

  「盜墓賊殺人滅口,圖的是乾淨利落,刀子捅進去拔出來,把屍體往河裡一扔,越隱蔽越好。」

  裴長淵把薑湯碗端起來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可這個兇手用的是雙管放血針,針管上塗了水蛭素防止凝血,整個放血過程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時間。」

  「他在死者昏迷之後,坐在旁邊,看著血一點一點從針管里流出來,等了一炷香。」

  「然後他把屍體從內室拖到門口,擺好姿勢,讓死者仰面朝天,雙眼圓睜。」

  裴長淵抬起頭,看著狄仁傑的眼睛。

  「狄公,一個圖財的盜墓賊不會這麼做。」

  「一個急著滅口的同夥也不會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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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種人會這麼做。」

  狄仁傑身子往前傾了傾。

  「什麼人?」

  「把殺人當成一種儀式的人。」

  後堂里安靜了幾息,炭盆里的炭塊爆了一聲,火星子往上竄了一下。

  狄仁傑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住了。

  「儀式?」

  「對。」裴長淵咳了一聲,帕子按在嘴邊,等咳嗽過了才繼續說。

  「狄公,我在前世……在我讀過的書里,有一種人,殺人不是為了錢財,不是為了仇恨,甚至不是為了任何實際的目的。」

  「他們殺人是因為殺人本身讓他們感到滿足。」

  「這種人有幾個共同的特徵。」

  裴長淵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極度自負。他們認為自己比所有人都聰明,比官府都高明,所以他們不怕被發現,甚至希望被發現,因為被發現意味著有人在關注他們的作品。」

  第二根手指。

  「第二,強烈的儀式感。他們殺人的手法固定,每一次都遵循同樣的步驟,同樣的流程,不會輕易改變。因為對他們來說,這套流程本身就是目的。」

  第三根手指。

  「第三,性格孤僻,但在人前表現正常,甚至討人喜歡。他們善於偽裝,能在人群中隱藏自己的真實面目,可能是鄰居眼中的好人,同僚眼中的老實人。」

  裴長淵把手放下,靠在椅背上。

  「狄公,殺周掌柜的人不是盜墓賊,不是同夥,是一個以殺人為樂的人。」

  「他選擇周掌柜,可能是因為周掌柜的地下交易讓他有了接近的機會,但殺人的動機跟那些陪葬品無關。」

  狄仁傑站起來,在後堂里來回走了兩步,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迴響。

  「先生,你說兇手有儀式感,手法固定,那你覺得他以前殺過人沒有?」

  「殺過。」裴長淵的回答沒有猶豫。

  「那套雙管放血針的製作工藝極其精密,水蛭素的提取和保存需要長期的經驗,整個作案過程從下藥到放血到擺放屍體,每一步都從容不迫,沒有任何慌亂的痕跡。」

  「這不是第一次。」

  狄仁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可大理寺的卷宗里,近三年沒有類似的案子。」

  「那就查更早的。」裴長淵端起薑湯喝了一口。「或者查別的地方,不一定是在神都。」

  「一個人不可能第一次殺人就做到這麼幹淨,他一定有過練習。」

  裴長淵把碗放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狄公,我再說一點。」

  「先生請說。」

  「兇手把屍體擺在門口,選擇的是仰面朝天的姿勢,雙眼圓睜,嘴巴大張。」

  裴長淵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個姿勢不是隨意擺的,是刻意的。」

  「仰面朝天,面朝蒼穹,在很多古老的祭祀儀式里,這是獻祭的姿態。」

  「他把死者當成了祭品。」

  狄仁傑的手指在身後攥緊了。

  「祭品?祭給誰?」

  「不知道。」裴長淵搖頭。「但這個信息能幫我們縮小範圍。」

  「一個懂得人體血管走向的人,會製作精密放血器具,知道用水蛭素防止凝血,殺人時有強烈的祭祀儀式感,性格孤僻但善於偽裝。」

  裴長淵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嘴邊,抽開的時候上面多了一絲紅。

  「這個人的職業,要麼跟醫術有關,要麼跟屠宰有關。」

  「他長期接觸血液和人體,對這些東西不會感到恐懼或噁心,反而有一種旁人無法理解的熟悉感和掌控欲。」

  「他在神都城裡生活了很長時間,對西市的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周掌柜的鋪面布局,知道巡街武侯的巡邏時間。」

  「他不年輕,至少三十歲以上,因為這套手法的成熟程度需要時間積累。」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動的火苗上。

  「狄公,去查西市方圓三坊之內,所有跟醫術或屠宰相關的人。」

  「藥鋪的坐堂大夫,走街串巷的游醫,屠宰坊的屠戶,還有……」

  他頓了一下。

  「仵作。」

  狄仁傑的腳步停住了。

  「仵作?」

  「仵作常年跟屍體打交道,熟悉人體構造,知道血管的走向和深度,而且……」

  裴長淵的聲音越來越低。

  「仵作是這座城裡最不會被人懷疑的人,因為他們本來就該出現在屍體旁邊。」

  後堂的門被人從外面急促地敲了三下。

  狄仁傑皺了一下眉頭。

  「進來。」

  門推開了,一個大理寺的書吏跑進來,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手裡攥著一張紙條,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大人,東市出事了。」

  狄仁傑看著他。

  「什麼事?」

  書吏把紙條遞上來,喘著氣說。

  「東市布莊巷,剛發現一具男屍,死狀跟西市那具一模一樣。」

  「渾身的血被抽乾了,脖子上兩個洞,仰面朝天躺在鋪面門口。」

  後堂里的空氣凝住了。

  裴長淵坐在椅子上,手裡的薑湯碗停在半空中,目光從書吏臉上移到狄仁傑臉上。

  狄仁傑站在書案旁邊,攥著那張紙條,指節泛白。

  裴長淵把碗放在小几上,聲音嘶啞得厲害。

  「狄公,我方才說過,這種人殺人的手法固定,每一次都遵循同樣的步驟。」

  他撐著扶手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兩具屍體,同樣的手法,同樣的擺放姿勢,間隔不超過一天。」

  裴長淵抬起頭,那雙因為病痛和失血而顯得格外蒼白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清醒。

  「他不會停的。」

  「這是連環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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