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古玩街迷局
周記古玩的門板還掛著銅鎖，鎖面上結了一層薄霜。
李元芳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刃，撬開銅鎖，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股陳舊的檀香氣從裡面湧出來。
裴長淵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先把整間鋪面的格局看了一遍。
前堂不大，三面牆靠著博古架，架子上擺著瓷瓶銅器玉佩之類的物件，落了一層薄灰，但擺放整齊，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櫃檯在正中間，櫃檯上放著一把算盤和一本帳冊，帳冊合著，算盤的珠子停在最後一次撥動的位置上。
「進去看看。」裴長淵邁過門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鋪面里迴響。
李元芳跟在後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了一圈四周的角落。
裴長淵走到櫃檯前，伸手翻開了那本帳冊，從最後一頁往前翻了幾頁。
「最後一筆帳記在昨日午後，賣出一隻青銅鼎，收銀三十兩。」
他把帳冊合上，目光移到櫃檯後面的那扇門上。
門半掩著，門後是一條窄窄的過道，通往後面的內室。
裴長淵推開門，走了進去。
內室比前堂大一些，靠牆放著一張紫檀木的方桌，桌上擺著一套茶具，兩把椅子分列桌子兩側。
裴長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牆角有一隻鐵皮箱子，箱蓋合著，上面掛著一把小銅鎖。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矮榻，榻上鋪著錦墊，疊得整整齊齊。
地面是青磚鋪的，乾乾淨淨，沒有腳印，沒有血跡。
「沒有翻找的痕跡。」李元芳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裡的陳設。「東西都好好的，不像是被人搶過。」
裴長淵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方桌上那套茶具上。
茶壺是銅胎掐絲的，壺身上刻著繁複的花紋，不是中原的樣式，壺嘴彎曲的弧度和壺把的造型帶著明顯的西域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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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茶杯，一隻在桌子左邊，一隻在右邊，杯口朝上，裡面是空的。
裴長淵走到桌前，俯下身，把臉湊近了左邊那隻茶杯。
杯底有一層極薄的水漬，乾涸之後留下了一圈淡白色的痕跡。
他又看了看右邊那隻杯子，杯底乾淨，什麼都沒有。
「李將軍，幫我把燈舉過來。」
李元芳從牆上取下一盞油燈點著，舉到桌面上方。
裴長淵把左邊那隻茶杯拿起來，翻過來，對著燈光看杯底。
淡白色的水漬在燈光下更加清晰了，不是均勻的一圈，而是集中在杯底的一側，像是液體在杯中晃動後殘留的痕跡。
「有人喝過這杯茶，但沒喝完，剩了一點在杯底，幹了之後留下了這個痕跡。」
裴長淵把茶杯放回桌上，從袖子裡掏出那根銀簪。
他用簪尖在杯底那層白色痕跡上輕輕颳了幾下，刮下來一小撮粉末，落在他攤開的帕子上。
粉末極細，呈灰白色，在燈光下看不出什麼特別。
裴長淵把銀簪的尖端蘸了一點粉末，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沒有明顯的氣味。
他把銀簪放在帕子上，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往簪尖的粉末上滴了一滴液體。
銀簪尖端的顏色沒有變化。
裴長淵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更小的竹筒，拔開蓋子，用簪尖蘸了一點竹筒里的東西，跟帕子上的粉末混在一起。
過了大約十息，粉末的顏色開始變化，從灰白變成了淡青色。
裴長淵盯著那片淡青色看了幾息，把竹筒和瓷瓶都收回袖中。
「怎麼了？」李元芳舉著燈，看著他的動作。
「杯底的殘留物里有麻沸散的成分。」
裴長淵把帕子折好，連同銀簪一起塞進袖中。
「麻沸散溶在茶水裡，喝下去之後半盞茶的工夫就會失去知覺。」
李元芳的手從刀柄上鬆開，又攥緊。
「你是說，兇手在茶里下了麻藥？」
「對。」裴長淵靠著桌邊，喘了兩口氣。「兩隻杯子，一隻有殘留，一隻沒有。兇手跟死者對坐喝茶，只在死者的杯子裡下了藥。」
「等死者昏迷之後，再用那個雙管針刺入頸動脈放血。」
他咳了一聲，手撐著桌沿。
「所以死者身上沒有搏鬥的痕跡，衣衫完整，因為他是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被殺的。」
李元芳看著桌上那套西域風格的茶具，眉頭擰了起來。
「這套茶具是死者的，還是兇手帶來的？」
裴長淵轉頭看了一眼博古架上的東西，又看了看桌上的茶壺。
「前堂的博古架上有三套茶具，都是中原樣式的，青瓷和白瓷。」
「這套銅胎掐絲的西域茶具跟前堂的風格不搭，而且你看壺身上沒有灰，是新擦過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這套茶具是兇手帶來的，或者是死者專門為這位客人準備的。」
「不管是哪種，都說明兇手跟西域有關。」
李元芳正要說話，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大理寺的差役在過道里探了個頭。
「李將軍，外面有個人說是這鋪子裡的夥計，聽說出了事，趕過來的。」
李元芳看了裴長淵一眼。
裴長淵點了點頭。
「帶進來。」
夥計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長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袍，進了內室之後目光先是落在桌上那套茶具上，然後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臉上的表情從慌張變成了茫然。
「掌柜的……真的死了？」
「死了。」李元芳站在門口，擋住了退路。「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叫孫二，在鋪子裡當了三年夥計。」
年輕人的聲音在發抖，目光不敢往桌上那套茶具的方向看。
裴長淵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孫二，你掌柜昨晚在鋪子裡待到什麼時候？」
孫二咽了一口唾沫。
「小的酉時就走了，掌柜說晚上有客人要來，讓小的早些回去，不用伺候。」
「什麼客人？」
「小的不知道。」孫二搖頭，搖得很用力。「掌柜沒說，只說是貴客，讓小的把內室收拾乾淨，備好茶水就行。」
裴長淵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茶水是你備的？」
「是小的燒的水，但茶葉不是小的放的。」孫二的目光飄向桌上的茶壺。「掌柜說客人自帶茶葉，不用小的操心。」
裴長淵和李元芳對視了一眼。
「那套茶具呢？」裴長淵指著桌上的銅胎掐絲茶壺。「這是你掌柜的東西，還是客人帶來的？」
孫二看了一眼茶壺，搖頭。
「沒見過，鋪子裡沒有這個東西，應該是客人帶來的。」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咳了兩聲，聲音嘶啞。
「你掌柜平時跟什麼人來往？有沒有做過什麼見不得光的生意？」
孫二的身體僵了一下，目光往地上落。
「小的只是個夥計，掌柜的生意小的不敢多問。」
「不敢多問，但你知道。」裴長淵的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落在孫二的耳朵里。「你在這鋪子裡幹了三年，你掌柜白天賣古玩，晚上做什麼，你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
孫二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目光在裴長淵和李元芳之間來迴轉。
李元芳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說實話，沒人為難你。」
孫二的肩膀塌了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掌柜的……有時候會收一些來路不明的東西。」
「什麼東西？」
「墓里挖出來的。」孫二的聲音越來越小。「銅器，玉器，有時候還有金子打的東西，都是半夜送來的，小的只負責搬進庫房，從來不問是哪裡來的。」
裴長淵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最近一次收貨是什麼時候？」
「五天前。」孫二抬起頭，眼珠轉了一圈。「半夜來了兩個人，抬著一隻木箱子，掌柜親自開的門，讓小的回房睡覺，不許出來。」
「那兩個人你看清了嗎？」
「沒看清臉，天太黑了。」孫二搖頭。「但小的聽見他們說話，口音不是洛陽本地的，舌頭卷得厲害，像是西邊來的人。」
裴長淵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幾息。
「孫二，你掌柜昨晚接待的那位客人，你有沒有看見他的樣子？」
「小的走的時候客人還沒來。」孫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小的出門的時候，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戴著斗笠，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腰間別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
裴長淵睜開眼。
「長條形的布包？」
「對，有一尺多長，用布裹著，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裴長淵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緊了一瞬，又鬆開。
一尺多長的布包，別在腰間。
放血用的雙管針加上手柄，長度差不多就是一尺。
他站起來，動作牽動了胸口，忍住了咳嗽。
「孫二，你掌柜跟那些送貨的人做的是什麼交易？」
孫二的嘴唇動了動。
「小的聽掌柜跟人提過一次，說是前朝皇陵里的東西，值大價錢，但風險也大，要找對買家才行。」
裴長淵走到門口，在過道里站定了，回頭看著內室里那套西域茶具。
前朝皇陵的陪葬品。
西域口音的送貨人。
戴斗笠的神秘客人。
腰間一尺長的布包。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銅胎掐絲的茶壺上，壺身的花紋在油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李將軍，把這套茶具帶回去，還有那隻鐵皮箱子，一起搬走。」
裴長淵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還有，去查一下最近半年，神都城裡有沒有人在地下收購前朝皇陵的陪葬品。」
「特別是跟西域人有關的。」
李元芳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裴長淵走出鋪面，站在古玩街的巷子裡，天邊已經泛出一線魚肚白。
他攏著狐裘，冷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往後飄，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立在風裡的枯枝。
一個古董商人，做著前朝皇陵陪葬品的地下交易，被人用精密的放血器具殺死在自己鋪面門口。
兇手帶著西域茶具登門，在茶里下了麻沸散，等人昏迷後從容放血，然後把屍體拖到門檻前。
拖到門檻前。
裴長淵的腳步停住了。
為什麼要把屍體從內室拖到鋪面門口？
內室殺人，把屍體留在裡面，鎖上門走人，可能幾天都不會被發現。
可兇手偏偏把屍體擺在了門檻前面，擺在巡街武侯一定會發現的位置。
他要讓人看見。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見這具被抽乾了血的屍體。
裴長淵站在晨風裡，攥著那方素帕，指節因為寒冷而泛著青色。
這個兇手不只是在殺人。
他在展示。
李元芳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刃，撬開銅鎖，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股陳舊的檀香氣從裡面湧出來。
裴長淵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先把整間鋪面的格局看了一遍。
前堂不大，三面牆靠著博古架，架子上擺著瓷瓶銅器玉佩之類的物件，落了一層薄灰，但擺放整齊，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櫃檯在正中間，櫃檯上放著一把算盤和一本帳冊，帳冊合著，算盤的珠子停在最後一次撥動的位置上。
「進去看看。」裴長淵邁過門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鋪面里迴響。
李元芳跟在後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了一圈四周的角落。
裴長淵走到櫃檯前，伸手翻開了那本帳冊，從最後一頁往前翻了幾頁。
「最後一筆帳記在昨日午後，賣出一隻青銅鼎，收銀三十兩。」
他把帳冊合上，目光移到櫃檯後面的那扇門上。
門半掩著，門後是一條窄窄的過道，通往後面的內室。
裴長淵推開門，走了進去。
內室比前堂大一些，靠牆放著一張紫檀木的方桌，桌上擺著一套茶具，兩把椅子分列桌子兩側。
裴長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牆角有一隻鐵皮箱子，箱蓋合著，上面掛著一把小銅鎖。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矮榻，榻上鋪著錦墊，疊得整整齊齊。
地面是青磚鋪的，乾乾淨淨，沒有腳印，沒有血跡。
「沒有翻找的痕跡。」李元芳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裡的陳設。「東西都好好的，不像是被人搶過。」
裴長淵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方桌上那套茶具上。
茶壺是銅胎掐絲的，壺身上刻著繁複的花紋，不是中原的樣式，壺嘴彎曲的弧度和壺把的造型帶著明顯的西域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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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茶杯，一隻在桌子左邊，一隻在右邊，杯口朝上，裡面是空的。
裴長淵走到桌前，俯下身，把臉湊近了左邊那隻茶杯。
杯底有一層極薄的水漬，乾涸之後留下了一圈淡白色的痕跡。
他又看了看右邊那隻杯子，杯底乾淨，什麼都沒有。
「李將軍，幫我把燈舉過來。」
李元芳從牆上取下一盞油燈點著，舉到桌面上方。
裴長淵把左邊那隻茶杯拿起來，翻過來，對著燈光看杯底。
淡白色的水漬在燈光下更加清晰了，不是均勻的一圈，而是集中在杯底的一側，像是液體在杯中晃動後殘留的痕跡。
「有人喝過這杯茶，但沒喝完，剩了一點在杯底，幹了之後留下了這個痕跡。」
裴長淵把茶杯放回桌上，從袖子裡掏出那根銀簪。
他用簪尖在杯底那層白色痕跡上輕輕颳了幾下，刮下來一小撮粉末，落在他攤開的帕子上。
粉末極細，呈灰白色，在燈光下看不出什麼特別。
裴長淵把銀簪的尖端蘸了一點粉末，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沒有明顯的氣味。
他把銀簪放在帕子上，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往簪尖的粉末上滴了一滴液體。
銀簪尖端的顏色沒有變化。
裴長淵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更小的竹筒，拔開蓋子，用簪尖蘸了一點竹筒里的東西，跟帕子上的粉末混在一起。
過了大約十息，粉末的顏色開始變化，從灰白變成了淡青色。
裴長淵盯著那片淡青色看了幾息，把竹筒和瓷瓶都收回袖中。
「怎麼了？」李元芳舉著燈，看著他的動作。
「杯底的殘留物里有麻沸散的成分。」
裴長淵把帕子折好，連同銀簪一起塞進袖中。
「麻沸散溶在茶水裡，喝下去之後半盞茶的工夫就會失去知覺。」
李元芳的手從刀柄上鬆開，又攥緊。
「你是說，兇手在茶里下了麻藥？」
「對。」裴長淵靠著桌邊，喘了兩口氣。「兩隻杯子，一隻有殘留，一隻沒有。兇手跟死者對坐喝茶，只在死者的杯子裡下了藥。」
「等死者昏迷之後，再用那個雙管針刺入頸動脈放血。」
他咳了一聲，手撐著桌沿。
「所以死者身上沒有搏鬥的痕跡，衣衫完整，因為他是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被殺的。」
李元芳看著桌上那套西域風格的茶具，眉頭擰了起來。
「這套茶具是死者的，還是兇手帶來的？」
裴長淵轉頭看了一眼博古架上的東西，又看了看桌上的茶壺。
「前堂的博古架上有三套茶具，都是中原樣式的，青瓷和白瓷。」
「這套銅胎掐絲的西域茶具跟前堂的風格不搭，而且你看壺身上沒有灰，是新擦過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這套茶具是兇手帶來的，或者是死者專門為這位客人準備的。」
「不管是哪種，都說明兇手跟西域有關。」
李元芳正要說話，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大理寺的差役在過道里探了個頭。
「李將軍，外面有個人說是這鋪子裡的夥計，聽說出了事，趕過來的。」
李元芳看了裴長淵一眼。
裴長淵點了點頭。
「帶進來。」
夥計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長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袍，進了內室之後目光先是落在桌上那套茶具上，然後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臉上的表情從慌張變成了茫然。
「掌柜的……真的死了？」
「死了。」李元芳站在門口，擋住了退路。「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叫孫二，在鋪子裡當了三年夥計。」
年輕人的聲音在發抖，目光不敢往桌上那套茶具的方向看。
裴長淵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孫二，你掌柜昨晚在鋪子裡待到什麼時候？」
孫二咽了一口唾沫。
「小的酉時就走了，掌柜說晚上有客人要來，讓小的早些回去，不用伺候。」
「什麼客人？」
「小的不知道。」孫二搖頭，搖得很用力。「掌柜沒說，只說是貴客，讓小的把內室收拾乾淨，備好茶水就行。」
裴長淵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茶水是你備的？」
「是小的燒的水，但茶葉不是小的放的。」孫二的目光飄向桌上的茶壺。「掌柜說客人自帶茶葉，不用小的操心。」
裴長淵和李元芳對視了一眼。
「那套茶具呢？」裴長淵指著桌上的銅胎掐絲茶壺。「這是你掌柜的東西，還是客人帶來的？」
孫二看了一眼茶壺，搖頭。
「沒見過，鋪子裡沒有這個東西，應該是客人帶來的。」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咳了兩聲，聲音嘶啞。
「你掌柜平時跟什麼人來往？有沒有做過什麼見不得光的生意？」
孫二的身體僵了一下，目光往地上落。
「小的只是個夥計，掌柜的生意小的不敢多問。」
「不敢多問，但你知道。」裴長淵的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落在孫二的耳朵里。「你在這鋪子裡幹了三年，你掌柜白天賣古玩，晚上做什麼，你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
孫二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目光在裴長淵和李元芳之間來迴轉。
李元芳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說實話，沒人為難你。」
孫二的肩膀塌了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掌柜的……有時候會收一些來路不明的東西。」
「什麼東西？」
「墓里挖出來的。」孫二的聲音越來越小。「銅器，玉器，有時候還有金子打的東西，都是半夜送來的，小的只負責搬進庫房，從來不問是哪裡來的。」
裴長淵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最近一次收貨是什麼時候？」
「五天前。」孫二抬起頭，眼珠轉了一圈。「半夜來了兩個人，抬著一隻木箱子，掌柜親自開的門，讓小的回房睡覺，不許出來。」
「那兩個人你看清了嗎？」
「沒看清臉，天太黑了。」孫二搖頭。「但小的聽見他們說話，口音不是洛陽本地的，舌頭卷得厲害，像是西邊來的人。」
裴長淵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幾息。
「孫二，你掌柜昨晚接待的那位客人，你有沒有看見他的樣子？」
「小的走的時候客人還沒來。」孫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小的出門的時候，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戴著斗笠，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腰間別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
裴長淵睜開眼。
「長條形的布包？」
「對，有一尺多長，用布裹著，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裴長淵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緊了一瞬，又鬆開。
一尺多長的布包，別在腰間。
放血用的雙管針加上手柄，長度差不多就是一尺。
他站起來，動作牽動了胸口，忍住了咳嗽。
「孫二，你掌柜跟那些送貨的人做的是什麼交易？」
孫二的嘴唇動了動。
「小的聽掌柜跟人提過一次，說是前朝皇陵里的東西，值大價錢，但風險也大，要找對買家才行。」
裴長淵走到門口，在過道里站定了，回頭看著內室里那套西域茶具。
前朝皇陵的陪葬品。
西域口音的送貨人。
戴斗笠的神秘客人。
腰間一尺長的布包。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銅胎掐絲的茶壺上，壺身的花紋在油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李將軍，把這套茶具帶回去，還有那隻鐵皮箱子，一起搬走。」
裴長淵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還有，去查一下最近半年，神都城裡有沒有人在地下收購前朝皇陵的陪葬品。」
「特別是跟西域人有關的。」
李元芳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裴長淵走出鋪面，站在古玩街的巷子裡，天邊已經泛出一線魚肚白。
他攏著狐裘，冷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往後飄，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立在風裡的枯枝。
一個古董商人，做著前朝皇陵陪葬品的地下交易，被人用精密的放血器具殺死在自己鋪面門口。
兇手帶著西域茶具登門，在茶里下了麻沸散，等人昏迷後從容放血，然後把屍體拖到門檻前。
拖到門檻前。
裴長淵的腳步停住了。
為什麼要把屍體從內室拖到鋪面門口？
內室殺人，把屍體留在裡面，鎖上門走人，可能幾天都不會被發現。
可兇手偏偏把屍體擺在了門檻前面，擺在巡街武侯一定會發現的位置。
他要讓人看見。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見這具被抽乾了血的屍體。
裴長淵站在晨風裡，攥著那方素帕，指節因為寒冷而泛著青色。
這個兇手不只是在殺人。
他在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