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宵禁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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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市古玩街的青石板上,一灘黑血凍成了薄冰。

  巡街武侯手裡的燈籠晃了三晃,照出那具蜷縮在鋪面門檻前的屍體,燈籠繩子從他手裡滑脫,砸在地上,蠟燭滅了。

  黑暗裡傳來一聲尖叫,是跟在後面的年輕武侯。

  「別叫。」

  領頭的老武侯蹲下來,摸出火摺子重新點亮燈籠,光芒再次落在那具屍體上的時候,他的手也開始抖了。

  死者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上等的綢緞袍子,仰面朝天躺在門檻前,雙眼圓睜,嘴巴大張,面部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乾癟得貼在顴骨上,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的脖子。

  頸側有兩個黑洞洞的孔,孔洞周圍的皮膚發黑髮皺,往外翻著邊,地上那灘黑血就是從這兩個洞裡流出來的。

  「頭兒,這人的血……」年輕武侯的聲音在發顫。「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

  老武侯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燈籠舉高了些,照亮了鋪面的門匾。

  周記古玩。

  「去報官,快去。」老武侯的嗓子發緊。「跑著去。」

  年輕武侯轉身就跑,腳步聲在宵禁後空蕩蕩的街面上迴響,越來越遠。

  老武侯一個人守著屍體,燈籠的光在夜風裡搖來搖去,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兩個頸部的孔洞,嘴裡念叨著什麼,像是在念經,又像是在罵娘。

  坊牆外面傳來更鼓聲,三更天。

  裴長淵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的時候,藥還沒喝完。

  蘇小小端著藥碗追到院子裡,李元芳已經把馬車趕到了側門口,車轅上的燈籠在風裡晃得厲害。

  「公子,藥還剩半碗。」

  裴長淵接過碗,仰頭灌了下去,苦得他眉心擰了一下,把碗塞回蘇小小手裡,轉身上了馬車。

  「回去睡,不用等我。」

  車簾放下來,馬車在夜色里跑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空巷裡迴蕩。

  李元芳坐在車轅上,回頭掀了一下車簾。

  「大人說西市出了命案,死狀古怪,讓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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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靠在車廂壁上,把狐裘往脖子上攏了攏,冷風從車簾縫隙里鑽進來,他的牙齒磕了兩下。

  「怎麼個古怪法?」

  「說是渾身的血被抽乾了,脖子上有兩個洞。」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息。

  「巡街的武侯怎麼說?」

  李元芳的聲音從車簾外面傳進來,帶著一股子不屑。

  「說是厲鬼索命,吸血的殭屍,嚇得尿了褲子。」

  裴長淵沒有接話,閉上眼睛靠著車壁,馬車顛了一下,他的胸口悶痛了一瞬,忍住了沒咳。

  馬車在西市古玩街的巷口停下來。

  裴長淵下車的時候,冷風灌進肺里,一陣咳嗽湧上來,他彎著腰咳了好幾聲,帕子按在嘴邊,等咳嗽過了才直起身。

  巷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大理寺的差役舉著火把,把現場照得通亮。

  裴長淵穿過人群,走到屍體旁邊站定了。

  火把的光落在死者臉上,那張灰白乾癟的面孔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認識這人嗎?」裴長淵問。

  領頭的老武侯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認得,周掌柜,周記古玩的東家,在這條街上做了二十年生意,人面廣得很。」

  裴長淵蹲下來,手指隔著帕子在死者的面頰上按了一下。

  皮膚乾燥,沒有彈性,貼著骨頭,像是一張被風乾的皮囊。

  他的目光移到頸部那兩個孔洞上,俯下身湊近了看。

  兩個孔洞相距約一寸,位置正好在頸動脈的走向上,孔洞邊緣整齊,沒有撕裂的痕跡,周圍的皮膚發黑,黑色的範圍不大,只有指甲蓋那麼一圈。

  裴長淵從袖子裡掏出一根銀簪,簪尖伸進其中一個孔洞裡,輕輕探了探深度。

  「孔洞深約半寸,直徑跟筷子頭差不多,內壁光滑。」

  他把銀簪抽出來,簪尖上沾著一層暗紅色的乾涸物質。

  「不是牙齒咬的。」裴長淵直起身,把銀簪在帕子上擦了擦。

  老武侯湊過來,臉上的表情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先生,那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弄的?」

  裴長淵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向李元芳。

  「把火把舉低一些,照著他的脖子。」

  李元芳從差役手裡接過火把,蹲下來,把火光對準了死者的頸部。

  裴長淵重新俯下身,這次他看的不是孔洞本身,而是孔洞周圍那圈發黑的皮膚。

  他的手指在黑色邊緣處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後把手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有藥味。」

  李元芳看著他。

  「什麼藥?」

  「說不準,但這圈黑色不是淤血造成的,是某種藥物滲入皮膚後的反應。」

  裴長淵站起來,退後了一步,目光從死者的頭頂掃到腳底,把整具屍體看了一遍。

  「死者的衣衫完整,沒有搏鬥的痕跡,腰間的荷包還在,裡面鼓鼓囊囊的,應該是銀錢。」

  他咳了一聲,聲音嘶啞。

  「一個被抽乾了血的人,身上的財物分文未動,衣服連褶子都沒有。」

  老武侯在旁邊搓著手,嘴裡嘟囔著。

  「所以才說是厲鬼啊,鬼又不圖錢財,只圖人的精血……」

  裴長淵轉過頭看著他,火光映在那張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老武侯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你見過哪個厲鬼,殺人的時候還知道避開衣領?」

  老武侯愣住了。

  裴長淵指著死者的脖子。

  「你看他的衣領,往左邊拉開了半寸,露出頸側的皮膚,孔洞正好在衣領遮不到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如果是野獸或者什麼東西撲上來咬的,衣領上會有撕扯的痕跡,布料上會有血跡。」

  「可他的衣領乾乾淨淨,只是被人為地拉開了一點。」

  裴長淵攏了攏狐裘,一陣夜風吹過來,他的身體晃了一下,李元芳伸手扶了他一把。

  「有人把他的衣領拉開,露出頸動脈的位置,然後用某種中空的器具刺入血管,把血抽了出來。」

  裴長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見。

  「這不是什麼厲鬼索命。」

  「這是人幹的。」

  「而且是個懂得人體血管走向的人。」

  老武侯站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合不上。

  李元芳把火把交還給差役,轉頭看著裴長淵。

  「你確定?」

  裴長淵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死者頸部那兩個孔洞上,手指在狐裘的衣角上捻了兩下。

  「兩個孔洞,間距一寸,深度相同,角度平行。」

  他蹲下來,手指在兩個孔洞之間比了比。

  「這是同一種器具同時刺入的,不是分兩次扎的。」

  「什麼東西能同時扎出兩個間距一寸的孔?」李元芳問。

  裴長淵站起來,喘了兩口氣。

  「雙管針。」

  「兩根中空的銅針或者鐵針,固定在一個手柄上,間距一寸,同時刺入頸動脈的兩個點。」

  「血液從中空的針管里流出來,流到外面的容器里。」

  他咳了一聲,帕子按在嘴邊。

  「這個東西在屠宰牲口的時候用過,殺豬放血的屠戶有一種類似的工具,兩根鐵釺並排扎進豬的頸部,血順著鐵釺往下淌,流進桶里。」

  「只不過殺豬用的鐵釺粗,扎出來的孔大。」

  「殺人用的這個,細得多,精巧得多。」

  裴長淵抬起頭,目光越過火把的光芒,落在古玩街黑黢黢的深處。

  「兇手不是什麼厲鬼,是一個懂得人體解剖,會製作精密器具,而且對放血這件事有著極強執念的人。」

  夜風從巷子盡頭灌過來,火把的光搖了搖,死者那張灰白乾癟的臉在明滅的光影里一動不動。

  老武侯退了兩步,聲音發顫。

  「先生,就算不是鬼,這人也不是正常人吧?把人的血抽乾,他要那麼多血做什麼?」

  裴長淵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狐裘的衣角上停住了,目光落在死者敞開的衣領內側,那裡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漬,不是血,顏色偏黃,像是某種液體乾涸後留下的痕跡。

  裴長淵蹲下來,湊近了聞了聞那片污漬。

  一股極淡的甜腥味。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站起來,轉身看著李元芳。

  「封鎖現場,屍體送回大理寺停屍房,衣物不要動,原樣保存。」

  「還有,去查一下這個周掌柜今晚見過什麼人。」

  李元芳點頭,轉身去安排。

  裴長淵站在巷子裡,裹著狐裘,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散了幾縷,貼在蒼白的面頰上。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死者頸部那兩個黑洞洞的孔上。

  兩個孔,間距一寸,深半寸,內壁光滑,周圍皮膚發黑。

  發黑。

  不是淤血,是藥物反應。

  兇手在針管上塗了藥。

  什麼藥塗在針管上,刺入皮膚後會讓周圍組織發黑?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停住了。

  有一種東西,塗在金屬表面,刺入血管後能讓血液凝固的速度變慢,讓放血的過程更加順暢。

  同時這種東西接觸皮膚後會造成局部壞死,呈現黑色。

  水蛭素。

  從水蛭體內提取的汁液,能防止血液凝固。

  裴長淵站在寒風裡,攥著那方素帕,目光穿過火把的光芒,落在古玩街盡頭那片濃稠的黑暗中。

  一個懂人體血管走向,會製作雙管放血針,還知道用水蛭素防止凝血的人。

  這個人不只是懂醫術。

  這個人精通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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