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城南無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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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被推開的時候,裴長淵正在桌前用參片泡水。

  來人不止一個。

  狄胖子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形挺拔,腰間佩著一柄橫刀,步子落地無聲,眼神在屋裡掃了一圈才收回來。

  裴長淵的目光在那柄橫刀上停了一瞬。

  刀鞘是黑漆牛皮的,磨損集中在刀口那一側,說明主人拔刀的頻率極高,而且每次出鞘都是實戰,不是花架子。

  「先生,今日老夫帶了個人來。」

  狄胖子在凳子上坐下,語氣跟往常一樣隨和,可他今天沒有帶竹籃,沒有帶粥,也沒有帶藥。

  裴長淵把參片水推到一邊,靠著椅背看他。

  「狄先生今天空著手來,看來不是探病的。」

  狄胖子笑了一聲,那個笑跟前幾次不太一樣,少了幾分商人的圓滑,多了幾分正色。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放在桌上。

  裴長淵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塊魚符,純金鑄造,上面刻著官銜與姓名。

  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狄仁傑。

  裴長淵盯著那塊魚符看了三息,然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恰到好處的震驚。

  「您是……」

  「老夫狄仁傑。」

  狄胖子的聲音沉了下來,不再是那個販茶葉的狄三爺,而是大周朝堂上能讓百官噤聲的宰輔重臣。

  「前幾日多有冒犯,還望先生見諒。」

  裴長淵從凳子上站起來,動作有些急,牽動了胸口,咳了兩聲。

  他撐著桌沿,做出一副要行禮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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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民不知是狄公當面,失禮之處……」

  「先生不必多禮。」

  狄仁傑抬手虛按了一下,示意他坐回去。

  「老夫微服試探在先,先生坦誠相待在後,論失禮,是老夫的不是。」

  裴長淵順勢坐回去,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他的震驚收得很快,快到身後那個年輕人皺了一下眉頭。

  「大人,這人反應也太快了些。」

  年輕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股子直來直去的勁兒。

  「尋常百姓見了您的魚符,哪個不是跪在地上半天起不來,他倒好,愣了一下就坐回去了。」

  狄仁傑回頭看了他一眼。

  「元芳,不得無禮。」

  李元芳抱拳低了低頭,可目光還是落在裴長淵身上,帶著明顯的審視。

  裴長淵看著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解釋,只是端起那杯參片水喝了一口。

  「這位是?」

  「老夫身邊的檢校千牛衛,李元芳。」

  狄仁傑介紹完,話鋒一轉。

  「先生,老夫今日來,是有一樁案子想請先生過目。」

  裴長淵放下杯子。

  「狄公請說。」

  「三日前,城南永寧坊外的一處廢園中,有人發現了一具女屍。」

  狄仁傑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屍身完整,唯獨頭顱被人割去,至今未能尋回。」

  裴長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因無頭顱,面目無從辨認,身份至今不明。」

  狄仁傑看著他。

  「大理寺的仵作驗了兩遍,只能確認死者是女子,年約二十上下,死亡時間在三日之前。」

  「除此之外,一無所獲。」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李元芳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在裴長淵身上來回打量,嘴角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裴長淵沒有看他,只是盯著桌面上那塊魚符,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了三下。

  「狄公,草民有三個問題。」

  狄仁傑微微頷首。

  「先生請問。」

  「第一。」

  裴長淵抬起頭,目光落在狄仁傑臉上。

  「頸部的切口,是平整的還是參差的?」

  狄仁傑想了想。

  「仵作說,切口齊整,一刀斷頸,骨茬處無反覆鋸磨的痕跡。」

  裴長淵點了點頭。

  「第二,死者身上的衣物是什麼材質?」

  狄仁傑的眉頭動了一下。

  「蜀錦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紗,雖被血污浸透,但料子是上等的。」

  裴長淵的手指在膝蓋上又敲了一下。

  「第三,發現屍體的廢園裡,地面上有沒有大面積的血跡?」

  這一次,狄仁傑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沒有。」

  他看著裴長淵,語氣里多了一分鄭重。

  「屍體周圍只有少量滲出的血,地面上沒有噴濺的痕跡。」

  裴長淵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李元芳在門口站得有些不耐煩,剛要開口,狄仁傑抬手制止了他。

  裴長淵睜開眼。

  「狄公,這三個答案放在一起,能說明幾件事。」

  他咳了一聲,聲音嘶啞但穩。

  「切口平整,一刀斷頸,說明兇手用的是極鋒利的短刀,而且手法極其熟練。」

  「普通人殺人割頭,手會抖,刀會偏,骨頭上會留下反覆切割的痕跡。」

  「一刀斷頸做到切口齊整的人,要麼是屠戶,要麼是常年用刀的行家。」

  狄仁傑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裴長淵繼續說。

  「死者穿蜀錦襦裙,外罩上等薄紗,這種衣料在神都城裡,尋常百姓穿不起,只有官宦人家的女眷或者教坊司的頭牌才用得上。」

  「死者的身份不低。」

  李元芳在門口哼了一聲。

  「這些仵作也說過,不算什麼新鮮見解。」

  裴長淵沒有看他,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第三點才是關鍵。」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人的頭顱被割斷的時候,頸部的動脈會噴出大量的血。」

  「一個成年女子的血液總量大約有八斤,頸動脈被切斷後,心臟還會跳動數息,每一次跳動都會把血往外泵。」

  「如果殺人地點在廢園,地面上應該有大面積的噴濺血跡,牆壁上也會有飛濺的血點。」

  裴長淵看著狄仁傑的眼睛。

  「可廢園裡沒有。」

  「只有屍體滲出的少量血液。」

  「這說明什麼?」

  狄仁傑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說明廢園不是殺人的地方。」

  「對。」

  裴長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兇手在別處殺了人,割了頭,然後把無頭的屍體搬到廢園拋棄。」

  「他帶走頭顱,是為了讓官府無法辨認死者身份。」

  「他選擇廢園拋屍,是因為那裡偏僻,不容易被人發現。」

  「他用一刀斷頸的手法,是因為他做過很多次,熟練到不需要猶豫。」

  裴長淵靠著椅背,目光平平穩穩。

  「狄公,這不是仇殺。」

  「仇殺的人會泄憤,會在屍體上留下多餘的傷口。」

  「這個兇手乾淨利落,目的明確,只做了一件事,讓死者無法被認出來。」

  他咳了兩聲,帕子捂在嘴邊,抽開的時候上面多了一點紅。

  「這是滅口。」

  屋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李元芳站在門口,抱著胸的手臂慢慢放了下來,臉上那絲不以為然已經不見了。

  狄仁傑坐在凳子上,盯著裴長淵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然後停住了。

  「先生,老夫想請你去看看那具屍體。」

  裴長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那杯參片水,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窗外的日光已經偏西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照得清清楚楚。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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