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第三次來訪
狄胖子來的時候是午後。
裴長淵已經坐在桌前等了半天，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舊衫，頭髮用一根木簪別在腦後，臉色雖然還是白，但眼睛裡的光比前兩天亮了不少。
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狄胖子推門進來，手裡照舊提著竹籃。
他一眼看見裴長淵坐在桌前，愣了一下。
"先生今日能下床了？"
"托狄先生的參片和藥材，死不了了。"
裴長淵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坐。"
狄胖子把竹籃放在桌上，掀開藍布，裡面是一壺熱茶和幾塊綠豆糕。
他在凳子上坐下來，給裴長淵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先生氣色好了不少，老朽這心也放下了。"
裴長淵端起茶杯，沒有喝，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狄先生，我今天想跟你聊一樁案子。"
狄胖子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哦？什麼案子？"
"城南的浮屍。"
裴長淵把茶杯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三天前，洛水南段靠近天津橋的河道里，撈上來一具男屍。"
"官府驗過，判的是酒後失足落水。"
狄胖子端著茶，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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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淵繼續說。
"我沒去過現場，可我聽人說了幾個細節。"
"第一，死者後腦有一塊青紫。"
"第二，死者被撈上來的時候，衣衫完整，腰間的錢袋還在。"
"第三，落水的那段河道，水深不過四尺。"
狄胖子把茶杯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
"先生覺得這樁案子有問題？"
"問題不止一個。"
裴長淵伸出一根手指。
"後腦的青紫。人醉酒落水，身體前傾，入水時面部和額頭先著地。後腦的傷，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從背後擊打了他。"
狄胖子的眼睛眯了一下，沒有插話。
裴長淵伸出第二根手指。
"衣衫完整，錢袋還在。這排除了劫財殺人的可能。兇手不圖財，那就是圖別的。"
第三根手指。
"水深四尺。一個成年男子站在四尺深的水裡，水面只到胸口。就算醉得站不穩，跌進去之後只要手腳能動，爬起來不是難事。"
"可他死了。"
裴長淵把手放下，看著狄胖子的眼睛。
"一個被人從背後擊打了後腦的人，失去意識之後被投入四尺深的河水中。水灌進肺里，他沒有掙扎，因為他已經昏迷了。"
"這不是溺亡，是謀殺。"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傳來巷子裡小販的叫賣聲，隔著一道牆，聽起來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狄胖子坐在凳子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停住了。
"先生方才說，死者指甲里應該沒有泥沙。"
裴長淵點頭。
"如果他落水時已經昏迷，就不會有抓握的動作，指甲縫裡不會有河底的淤泥和碎石。"
"官府驗屍的時候，多半沒有檢查這一點。"
狄胖子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先生，老朽再問一句。"
"你說。"
"如果要證明死者是被擊暈後投入水中，除了後腦的傷和指甲里的泥沙，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裴長淵靠著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有。"
"肺里的積水量。"
狄胖子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怎麼說？"
"人活著的時候落水，會掙扎，會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會把水吸進肺里。掙扎的時間越長，肺里的積水越多。"
裴長淵的語速很慢，像是在給一個學生講課。
"可如果人是昏迷狀態下被投入水中，呼吸微弱，吸入的水量會比正常溺亡少得多。"
"剖開肺葉，稱量積水的重量，再跟落水點的水深做比對。"
"如果積水量遠低於正常溺亡應有的量，那就能證明，死者入水時已經沒有正常的呼吸了。"
狄胖子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盯著裴長淵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跟前兩次都不一樣了。
前兩次是好奇，是試探，是一個聰明人在打量另一個聰明人。
現在不是了。
現在是一個久旱的人看見了水。
"先生。"
狄胖子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
"老朽有句話，想跟先生說。"
裴長淵看著他。
"你說。"
狄胖子把茶杯推到一邊，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坐直了。
那個笑眯眯的販茶葉的胖商人不見了。
坐在裴長淵面前的，是一個眼神沉穩，氣度內斂，周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之氣的老人。
"先生的本事，不該只用來寫話本。"
裴長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狄胖子看著他，一字一頓。
"老夫手上有一樁案子，懸了半月有餘，仵作驗了三遍，查不出死因。"
"想請先生幫忙看看。"
屋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窗外的叫賣聲都聽不見了。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狄胖子的臉上。
老夫。
不是老朽了。
他沒有揭破，也沒有追問對方的真實身份。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什麼案子？"
狄胖子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城北安業坊，一個六品京官，死在自家書房裡。"
"門窗從內"門窗從內閂著，屋裡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
狄胖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仵作驗了三遍，說死者面色青紫，口鼻有白沫，判的是痰厥暴亡。"
"可死者年不過四十，素來康健，從無痰症。"
裴長淵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停住了。
"死者的瞳孔呢？"
狄胖子的眉頭動了一下。
"瞳孔？"
"對。"
裴長淵咳了一聲，聲音嘶啞但穩。
"痰厥而死的人，瞳孔大小正常，兩側對稱。"
"可如果是中毒，瞳孔會異常放大或者縮小，而且左右未必一樣。"
狄胖子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一瞬，又鬆開。
"老夫回去查。"
裴長淵靠著椅背，目光平平穩穩地看著他。
"狄先生，還有一件事。"
"先生請說。"
"死者書房裡有沒有點香？"
狄胖子想了想。
"有一隻銅香爐，裡面的香灰還是溫的。"
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把那隻香爐里的殘灰收好，找個懂藥理的大夫聞一聞。"
"有些東西燒成灰之後無色無味，可混在香料里點燃，煙氣入肺，能讓人在半炷香的工夫里窒息而亡。"
"死法跟痰厥一模一樣，面色青紫，口鼻白沫，門窗緊閉。"
"因為兇手根本不需要進屋。"
"他只需要在香料里動手腳就夠了。"
狄胖子坐在凳子上，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
他盯著裴長淵，眼睛裡的東西翻湧了很久，最後化成一聲長長的嘆息。
"先生，老夫枉活了六十年。"
裴長淵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滋味。
狄胖子站起來，把竹籃留在桌上，走到門口。
他站在門檻上，背對著裴長淵，沉默了幾息。
"先生，明日老夫派人來接你。"
"去哪兒？"
"去看看那間書房。"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狄胖子寬厚的背影上。
"我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去看官員的命案現場，名不正言不順。"
狄胖子轉過身來，看著他。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那張圓胖和善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先生放心。"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夫既然開了這個口，就不會讓先生為難。"
他邁過門檻，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
裴長淵坐在桌前，盯著那個竹籃看了很久。
籃子底部那個極小的狄字，他沒有再去翻看。
不需要了。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裡傳來宵禁前最後一陣喧囂，然後歸於沉寂。
裴長淵伸手拿過桌上那包參片，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裡。
苦味在舌根上散開，慢慢滲進牙縫裡。
他閉上眼睛，靠著椅背，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
明天。
明天開始，他就不只是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了。
裴長淵已經坐在桌前等了半天，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舊衫，頭髮用一根木簪別在腦後，臉色雖然還是白，但眼睛裡的光比前兩天亮了不少。
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狄胖子推門進來，手裡照舊提著竹籃。
他一眼看見裴長淵坐在桌前，愣了一下。
"先生今日能下床了？"
"托狄先生的參片和藥材，死不了了。"
裴長淵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坐。"
狄胖子把竹籃放在桌上，掀開藍布，裡面是一壺熱茶和幾塊綠豆糕。
他在凳子上坐下來，給裴長淵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先生氣色好了不少，老朽這心也放下了。"
裴長淵端起茶杯，沒有喝，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狄先生，我今天想跟你聊一樁案子。"
狄胖子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哦？什麼案子？"
"城南的浮屍。"
裴長淵把茶杯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三天前，洛水南段靠近天津橋的河道里，撈上來一具男屍。"
"官府驗過，判的是酒後失足落水。"
狄胖子端著茶，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裴長淵繼續說。
"我沒去過現場，可我聽人說了幾個細節。"
"第一，死者後腦有一塊青紫。"
"第二，死者被撈上來的時候，衣衫完整，腰間的錢袋還在。"
"第三，落水的那段河道，水深不過四尺。"
狄胖子把茶杯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
"先生覺得這樁案子有問題？"
"問題不止一個。"
裴長淵伸出一根手指。
"後腦的青紫。人醉酒落水，身體前傾，入水時面部和額頭先著地。後腦的傷，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從背後擊打了他。"
狄胖子的眼睛眯了一下，沒有插話。
裴長淵伸出第二根手指。
"衣衫完整，錢袋還在。這排除了劫財殺人的可能。兇手不圖財，那就是圖別的。"
第三根手指。
"水深四尺。一個成年男子站在四尺深的水裡，水面只到胸口。就算醉得站不穩，跌進去之後只要手腳能動，爬起來不是難事。"
"可他死了。"
裴長淵把手放下，看著狄胖子的眼睛。
"一個被人從背後擊打了後腦的人，失去意識之後被投入四尺深的河水中。水灌進肺里，他沒有掙扎，因為他已經昏迷了。"
"這不是溺亡，是謀殺。"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傳來巷子裡小販的叫賣聲，隔著一道牆，聽起來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狄胖子坐在凳子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停住了。
"先生方才說，死者指甲里應該沒有泥沙。"
裴長淵點頭。
"如果他落水時已經昏迷，就不會有抓握的動作，指甲縫裡不會有河底的淤泥和碎石。"
"官府驗屍的時候，多半沒有檢查這一點。"
狄胖子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先生，老朽再問一句。"
"你說。"
"如果要證明死者是被擊暈後投入水中，除了後腦的傷和指甲里的泥沙，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裴長淵靠著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有。"
"肺里的積水量。"
狄胖子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怎麼說？"
"人活著的時候落水，會掙扎，會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會把水吸進肺里。掙扎的時間越長，肺里的積水越多。"
裴長淵的語速很慢，像是在給一個學生講課。
"可如果人是昏迷狀態下被投入水中，呼吸微弱，吸入的水量會比正常溺亡少得多。"
"剖開肺葉，稱量積水的重量，再跟落水點的水深做比對。"
"如果積水量遠低於正常溺亡應有的量，那就能證明，死者入水時已經沒有正常的呼吸了。"
狄胖子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盯著裴長淵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跟前兩次都不一樣了。
前兩次是好奇，是試探，是一個聰明人在打量另一個聰明人。
現在不是了。
現在是一個久旱的人看見了水。
"先生。"
狄胖子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
"老朽有句話，想跟先生說。"
裴長淵看著他。
"你說。"
狄胖子把茶杯推到一邊，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坐直了。
那個笑眯眯的販茶葉的胖商人不見了。
坐在裴長淵面前的，是一個眼神沉穩，氣度內斂，周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之氣的老人。
"先生的本事，不該只用來寫話本。"
裴長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狄胖子看著他，一字一頓。
"老夫手上有一樁案子，懸了半月有餘，仵作驗了三遍，查不出死因。"
"想請先生幫忙看看。"
屋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窗外的叫賣聲都聽不見了。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狄胖子的臉上。
老夫。
不是老朽了。
他沒有揭破，也沒有追問對方的真實身份。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什麼案子？"
狄胖子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城北安業坊，一個六品京官，死在自家書房裡。"
"門窗從內"門窗從內閂著，屋裡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
狄胖子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仵作驗了三遍，說死者面色青紫，口鼻有白沫，判的是痰厥暴亡。"
"可死者年不過四十，素來康健，從無痰症。"
裴長淵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停住了。
"死者的瞳孔呢？"
狄胖子的眉頭動了一下。
"瞳孔？"
"對。"
裴長淵咳了一聲，聲音嘶啞但穩。
"痰厥而死的人，瞳孔大小正常，兩側對稱。"
"可如果是中毒，瞳孔會異常放大或者縮小，而且左右未必一樣。"
狄胖子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一瞬，又鬆開。
"老夫回去查。"
裴長淵靠著椅背，目光平平穩穩地看著他。
"狄先生，還有一件事。"
"先生請說。"
"死者書房裡有沒有點香？"
狄胖子想了想。
"有一隻銅香爐，裡面的香灰還是溫的。"
裴長淵的嘴角動了一下。
"把那隻香爐里的殘灰收好，找個懂藥理的大夫聞一聞。"
"有些東西燒成灰之後無色無味，可混在香料里點燃，煙氣入肺，能讓人在半炷香的工夫里窒息而亡。"
"死法跟痰厥一模一樣，面色青紫，口鼻白沫，門窗緊閉。"
"因為兇手根本不需要進屋。"
"他只需要在香料里動手腳就夠了。"
狄胖子坐在凳子上，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
他盯著裴長淵，眼睛裡的東西翻湧了很久，最後化成一聲長長的嘆息。
"先生，老夫枉活了六十年。"
裴長淵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滋味。
狄胖子站起來，把竹籃留在桌上，走到門口。
他站在門檻上，背對著裴長淵，沉默了幾息。
"先生，明日老夫派人來接你。"
"去哪兒？"
"去看看那間書房。"
裴長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狄胖子寬厚的背影上。
"我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去看官員的命案現場，名不正言不順。"
狄胖子轉過身來，看著他。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那張圓胖和善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先生放心。"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夫既然開了這個口，就不會讓先生為難。"
他邁過門檻，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
裴長淵坐在桌前，盯著那個竹籃看了很久。
籃子底部那個極小的狄字，他沒有再去翻看。
不需要了。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裡傳來宵禁前最後一陣喧囂，然後歸於沉寂。
裴長淵伸手拿過桌上那包參片，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裡。
苦味在舌根上散開，慢慢滲進牙縫裡。
他閉上眼睛，靠著椅背，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
明天。
明天開始，他就不只是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