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狄公何人
夜裡裴長淵沒有睡。
他靠在床頭，膝蓋上搭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狐裘，手指在狐裘的毛邊上來回捻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狄仁傑。
字懷英，并州太原人，歷任大理寺丞，後遷同鳳閣鸞台平章事，武周一朝唯一能讓女帝既忌憚又倚重的孤臣。
這些是史書上寫的。
裴長淵閉上眼睛，把前世讀過的所有關於這個人的資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狄仁傑任大理寺丞期間，一年斷案一萬七千餘人，無一冤訴。
後來官至宰輔，是武則天口中那個她不捨得直呼其名，只稱國老的人。
裴長淵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個翻過來的竹籃上。
籃底那個極小的狄字，在月光下看不清了，可他知道它在那裡。
他開始回憶第一次見面的每一個細節。
大半夜撬門進來，說是茶館的老主顧。
穿灰色布袍，系宮造雙股絞花絲絛，用湘妃竹貢絹摺扇。
手指白淨，指腹有常年執筆的薄繭。
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滴血驗親。
裴長淵的手指在狐裘上停住了。
滴血驗親。
這個問題不是隨便問的。
武周朝最常用滴血驗親的地方是哪裡？
是宗室認親和皇嗣之爭。
狄仁傑一生最大的政治主張是什麼？
是勸武則天還政李唐，立廬陵王為太子。
他問滴血驗親可不可靠，根本不是什麼遠房親戚的官司，他是在確認一件事，如果有人用滴血驗親來做文章，能不能從科學上將其推翻。
裴長淵的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脊梁骨上竄過一陣寒意。
這位千古名臣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他裴長淵，可能是棋盤上一顆還沒被放上去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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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回憶第二次見面。
狄仁傑帶著粥和藥來，聊起銅駝坊的命案。
那樁案子他是隨口提起的嗎？
不是。
裴長淵現在想明白了。
狄仁傑提起那樁案子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精心設計過的。
他先說官府的判斷，再拋出一個明顯的疑點，然後等著裴長淵接話。
這是在考試。
第一次見面考的是基礎知識，滴血驗親的原理。
第二次見面考的是實戰能力，能不能從一樁已結的案子裡找出破綻。
兩次考試，裴長淵都答上來了。
而且答得很好。
好到狄仁傑每次聽完都會沉默一陣，手裡那把摺扇轉得比平時快。
裴長淵把狐裘裹緊了一些，胸口的悶痛又隱隱冒了出來。
他在想另一件事。
狄仁傑為什麼要親自來？
以他的身份，想調查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派個下人來就夠了。
可他親自來了，而且來了兩次，每次都帶著藥和吃食，每次都坐下來跟他聊很久。
這說明什麼？
說明狄仁傑手上有案子。
有他自己解決不了的案子。
或者說，有他用現有的手段和人手解決不了的案子。
他需要一個懂得裴長淵話本里那些東西的人。
一個能從屍體上讀出真相的人。
裴長淵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裡翻了兩遍，確認沒有漏洞。
然後他開始想下一步。
他現在的處境是什麼？
一個落魄書生，身無長物，病入膏肓，身邊有人監視，話本引來了教坊司管事的注意，還牽扯進了一樁三年前的舊案。
他需要什麼？
錢。藥。靠山。
錢和藥可以慢慢掙，可靠山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而現在，大周朝最大的靠山之一，主動走到了他面前。
裴長淵閉上眼睛，把這件事的利弊在腦子裡算了一遍。
利：狄仁傑的庇護足以讓推事院和教坊司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弊：一旦跟狄仁傑綁在一起，就等於站了隊，朝堂上的風浪會直接拍到他身上。
可他現在有得選嗎？
沒有。
他一個病得快死的窮書生，沒有官身，沒有家族，沒有武力，連走兩步路都喘。
如果不抓住這根繩子，他遲早會被那些盯著他的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裴長淵睜開眼，目光落在窗洞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
天快亮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下次狄仁傑再來的時候，他不藏了。
不藏拙，不打太極，不用什麼遠房親戚的官司來遮遮掩掩。
他要把自己最值錢的東西擺出來，擺在狄仁傑面前，讓這位千古名臣看清楚，他裴長淵到底值多少。
因為在這個吃人的時代，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讓自己變得不可替代。
裴長淵把狐裘拉到下巴底下，閉上眼睛。
胸口的悶痛還在，一下一下，可他的呼吸比昨天平穩了許多。
參片的藥力在慢慢滲進這具破敗的身體裡，把那些快要散架的零件一點一點粘回去。
他需要在狄仁傑下次來之前，把身體撐起來。
至少要能坐直了說話，不能歪在床上像個將死之人。
裴長淵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有一道裂縫，從牆根一直延伸到屋頂，像是一條乾涸的河道。
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開始整理這幾天聽到的所有案子。
銅駝坊綢緞鋪掌柜的井中溺亡。
城南三日前發現的浮屍。
教坊司三年前春娘的池塘之死。
三樁案子，三種溺亡，三個被官府草草結案的死人。
裴長淵的手指在枕頭邊緣敲了三下。
如果狄仁傑下次來，他要拿哪樁案子開刀？
不能是春娘的案子，那樁案子牽扯太深，現在還不是攤開來說的時候。
不能是銅駝坊的案子，那是狄仁傑主動拋出來的餌，他如果接了，就變成了被動應答。
他要主動出擊。
他要自己挑一樁案子，從頭到尾分析給狄仁傑聽，讓對方看到他不只是能回答問題，還能主動發現問題。
城南的浮屍。
那樁案子他是從阿福嘴裡聽來的，阿福說他師父去城南送鐵料的時候，看見河邊圍了一圈人，官差在撈屍體。
官府判的是酒後溺亡。
可阿福說，那個人被撈上來的時候，後腦勺上有一塊青紫。
裴長淵閉上眼睛，把這個細節在腦子裡放大。
後腦青紫。
如果是落水時撞到河底的石頭，淤青應該在額頭或者面部，因為人落水的時候是面朝下的。
後腦的淤青，說明擊打來自身後。
來自身後，說明死者生前沒有防備。
沒有防備，說明兇手是熟人。
裴長淵把這條推理鏈在腦子裡過了三遍，確認每一環都扣得上。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巷子裡傳來雞叫聲和鄰居開門的響動。
裴長淵睜開眼，從床上慢慢坐起來。
頭還有些暈，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撐著牆站起來，走到桌前，倒了一碗涼水喝下去。
然後坐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
城南浮屍。後腦鈍擊。指甲。肺水。落水點水深。
寫完之後他把紙折好，塞進枕頭底下。
等著。
等那個姓狄的胖子第三次登門。
他靠在床頭，膝蓋上搭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狐裘，手指在狐裘的毛邊上來回捻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狄仁傑。
字懷英，并州太原人，歷任大理寺丞，後遷同鳳閣鸞台平章事，武周一朝唯一能讓女帝既忌憚又倚重的孤臣。
這些是史書上寫的。
裴長淵閉上眼睛，把前世讀過的所有關於這個人的資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狄仁傑任大理寺丞期間，一年斷案一萬七千餘人，無一冤訴。
後來官至宰輔，是武則天口中那個她不捨得直呼其名，只稱國老的人。
裴長淵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個翻過來的竹籃上。
籃底那個極小的狄字，在月光下看不清了，可他知道它在那裡。
他開始回憶第一次見面的每一個細節。
大半夜撬門進來，說是茶館的老主顧。
穿灰色布袍，系宮造雙股絞花絲絛，用湘妃竹貢絹摺扇。
手指白淨，指腹有常年執筆的薄繭。
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滴血驗親。
裴長淵的手指在狐裘上停住了。
滴血驗親。
這個問題不是隨便問的。
武周朝最常用滴血驗親的地方是哪裡？
是宗室認親和皇嗣之爭。
狄仁傑一生最大的政治主張是什麼？
是勸武則天還政李唐，立廬陵王為太子。
他問滴血驗親可不可靠，根本不是什麼遠房親戚的官司，他是在確認一件事，如果有人用滴血驗親來做文章，能不能從科學上將其推翻。
裴長淵的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脊梁骨上竄過一陣寒意。
這位千古名臣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而他裴長淵，可能是棋盤上一顆還沒被放上去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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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回憶第二次見面。
狄仁傑帶著粥和藥來，聊起銅駝坊的命案。
那樁案子他是隨口提起的嗎？
不是。
裴長淵現在想明白了。
狄仁傑提起那樁案子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精心設計過的。
他先說官府的判斷，再拋出一個明顯的疑點，然後等著裴長淵接話。
這是在考試。
第一次見面考的是基礎知識，滴血驗親的原理。
第二次見面考的是實戰能力，能不能從一樁已結的案子裡找出破綻。
兩次考試，裴長淵都答上來了。
而且答得很好。
好到狄仁傑每次聽完都會沉默一陣，手裡那把摺扇轉得比平時快。
裴長淵把狐裘裹緊了一些，胸口的悶痛又隱隱冒了出來。
他在想另一件事。
狄仁傑為什麼要親自來？
以他的身份，想調查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派個下人來就夠了。
可他親自來了，而且來了兩次，每次都帶著藥和吃食，每次都坐下來跟他聊很久。
這說明什麼？
說明狄仁傑手上有案子。
有他自己解決不了的案子。
或者說，有他用現有的手段和人手解決不了的案子。
他需要一個懂得裴長淵話本里那些東西的人。
一個能從屍體上讀出真相的人。
裴長淵把這個結論在腦子裡翻了兩遍，確認沒有漏洞。
然後他開始想下一步。
他現在的處境是什麼？
一個落魄書生，身無長物，病入膏肓，身邊有人監視，話本引來了教坊司管事的注意，還牽扯進了一樁三年前的舊案。
他需要什麼？
錢。藥。靠山。
錢和藥可以慢慢掙，可靠山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而現在，大周朝最大的靠山之一，主動走到了他面前。
裴長淵閉上眼睛，把這件事的利弊在腦子裡算了一遍。
利：狄仁傑的庇護足以讓推事院和教坊司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弊：一旦跟狄仁傑綁在一起，就等於站了隊，朝堂上的風浪會直接拍到他身上。
可他現在有得選嗎？
沒有。
他一個病得快死的窮書生，沒有官身，沒有家族，沒有武力，連走兩步路都喘。
如果不抓住這根繩子，他遲早會被那些盯著他的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裴長淵睜開眼，目光落在窗洞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
天快亮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下次狄仁傑再來的時候，他不藏了。
不藏拙，不打太極，不用什麼遠房親戚的官司來遮遮掩掩。
他要把自己最值錢的東西擺出來，擺在狄仁傑面前，讓這位千古名臣看清楚，他裴長淵到底值多少。
因為在這個吃人的時代，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讓自己變得不可替代。
裴長淵把狐裘拉到下巴底下，閉上眼睛。
胸口的悶痛還在，一下一下，可他的呼吸比昨天平穩了許多。
參片的藥力在慢慢滲進這具破敗的身體裡，把那些快要散架的零件一點一點粘回去。
他需要在狄仁傑下次來之前，把身體撐起來。
至少要能坐直了說話，不能歪在床上像個將死之人。
裴長淵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有一道裂縫，從牆根一直延伸到屋頂，像是一條乾涸的河道。
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開始整理這幾天聽到的所有案子。
銅駝坊綢緞鋪掌柜的井中溺亡。
城南三日前發現的浮屍。
教坊司三年前春娘的池塘之死。
三樁案子，三種溺亡，三個被官府草草結案的死人。
裴長淵的手指在枕頭邊緣敲了三下。
如果狄仁傑下次來，他要拿哪樁案子開刀？
不能是春娘的案子，那樁案子牽扯太深，現在還不是攤開來說的時候。
不能是銅駝坊的案子，那是狄仁傑主動拋出來的餌，他如果接了，就變成了被動應答。
他要主動出擊。
他要自己挑一樁案子，從頭到尾分析給狄仁傑聽，讓對方看到他不只是能回答問題，還能主動發現問題。
城南的浮屍。
那樁案子他是從阿福嘴裡聽來的，阿福說他師父去城南送鐵料的時候，看見河邊圍了一圈人，官差在撈屍體。
官府判的是酒後溺亡。
可阿福說，那個人被撈上來的時候，後腦勺上有一塊青紫。
裴長淵閉上眼睛，把這個細節在腦子裡放大。
後腦青紫。
如果是落水時撞到河底的石頭，淤青應該在額頭或者面部，因為人落水的時候是面朝下的。
後腦的淤青，說明擊打來自身後。
來自身後，說明死者生前沒有防備。
沒有防備，說明兇手是熟人。
裴長淵把這條推理鏈在腦子裡過了三遍，確認每一環都扣得上。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巷子裡傳來雞叫聲和鄰居開門的響動。
裴長淵睜開眼，從床上慢慢坐起來。
頭還有些暈，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撐著牆站起來，走到桌前，倒了一碗涼水喝下去。
然後坐到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
城南浮屍。後腦鈍擊。指甲。肺水。落水點水深。
寫完之後他把紙折好，塞進枕頭底下。
等著。
等那個姓狄的胖子第三次登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