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試探與反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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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長淵醒過來的時候,燒已經退了大半。

  嗓子裡那團棉花散了,換成一股乾澀的癢,他側過身咳了兩聲,帕子上沒見紅。

  算是好消息。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後背靠上牆的時候,整個人還是虛得厲害,骨頭縫裡像是被人抽走了筋。

  桌上那包參片還擺在原處,旁邊多了一碗涼透的藥汁,是阿福早上煎好端來的。

  裴長淵伸手夠過藥碗,仰頭灌了下去。

  苦味順著喉嚨往下走,胃裡翻了一下,他忍住了。

  日頭從窗洞裡斜著照進來,照在桌面上那個食盒旁邊。

  食盒是昨晚那個狄胖子留下的,裴長淵昨夜燒得迷糊,沒來得及細看。

  他正要下床去翻那食盒,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阿福的腳步。

  阿福走路帶跑,腳底板拍地面啪啪響。

  這個人的步子穩,間距勻,落地輕,是個講究人。

  門被敲了三下。

  "裴先生,老朽又來叨擾了。"

  還是那個溫和的聲音,帶著一股子不緊不慢的勁兒。

  裴長淵把帕子塞進袖子裡,清了清嗓子。

  "門沒閂,進來吧。"

  門推開,狄胖子邁過門檻,手裡提著一個竹籃。

  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布,熱氣從布縫裡往外冒。

  "先生今日氣色好了些。"

  狄胖子把竹籃放在桌上,掀開藍布,裡面是一罐粥和兩碟小菜。

  粥是小米粥,熬得濃稠,上面飄著幾粒紅棗。

  小菜一碟是醬蘿蔔,一碟是拌豆芽。

  "老朽讓人從東市的張記粥鋪買的,那家的小米粥養胃,先生趁熱吃。"

  裴長淵看著那罐粥,沒有客氣。

  他確實餓了。

  昨天只喝了半碗粥,今天一早就灌了一碗苦藥,胃裡空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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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胖子從籃子底下又摸出一個紙包,放在桌角。

  "這是今天新抓的藥,比昨天那幾包多加了一味麥冬,潤肺的。"

  裴長淵端著粥碗,一口一口往嘴裡送,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狄先生對我這個素不相識的窮書生,未免太上心了些。"

  狄胖子在凳子上坐下來,拍了拍肚子,笑了一聲。

  "老朽就是閒人一個,平日裡除了喝茶聽書,也沒別的消遣。"

  他從懷裡摸出那把摺扇,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收起來。

  "先生的話本講得好,老朽聽上了癮,總不能讓先生病死了,斷了老朽的念想。"

  裴長淵把粥喝了大半,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狄先生今天來,不會又是問遠房親戚的官司吧。"

  狄胖子哈哈笑了兩聲,擺了擺手。

  "不問不問,昨晚先生說的那些,老朽回去琢磨了一宿,受益匪淺。"

  他往後靠了靠,雙手搭在膝蓋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天氣。

  "倒是今早出門的時候,聽街坊議論了一樁事。"

  裴長淵端起那碟醬蘿蔔,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什麼事?"

  "城西銅駝坊出了一樁命案。"

  狄胖子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說隔壁誰家的雞丟了。

  "一個綢緞鋪的掌柜,昨晚被人發現死在自家後院的井裡。"

  裴長淵嚼著蘿蔔,沒有接話。

  "官府今早去驗了,說是夜裡起夜,腳滑跌進井裡淹死的。"

  狄胖子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可老朽聽街坊說,那口井上面是有井蓋的,石頭做的,少說也有三四十斤重。"

  裴長淵把蘿蔔咽下去,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狄先生的意思是,一個人半夜起夜,先把三四十斤的石頭井蓋搬開,然後自己跌進去?"

  狄胖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先生覺得不對?"

  裴長淵放下碗,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對不對我不知道,我又沒去現場。"

  他咳了一聲,聲音還有些啞。

  "不過有一點,官府驗屍的時候,有沒有檢查死者的手掌和指甲?"

  狄胖子身子往前傾了傾。

  "這話怎麼說?"

  "井壁是磚石砌的,表面粗糙。"

  裴長淵的語速很慢,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人掉進井裡,本能反應是抓井壁往上爬。"

  "手掌會有擦傷,指甲會斷裂,指甲縫裡會嵌進磚石的碎屑。"

  "如果死者的手是乾淨的,指甲完好,那他落井的時候就已經沒有意識了。"

  狄胖子的手指停在膝蓋上,沒有動。

  裴長淵繼續說。

  "還有一點,井水的溫度。"

  "眼下是深秋,井水冰涼。"

  "活人掉進冰水裡,身體會劇烈收縮,皮膚上會起一層密密麻麻的疙瘩,四肢的血管會收緊。"

  "可如果是死後被投入井中,皮膚不會有這種反應,因為人死之後,血液不再流動,體溫調節已經停了。"

  狄胖子坐在凳子上,手裡那把摺扇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摸了出來,扇骨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住了。

  他盯著裴長淵,眼神跟昨晚不一樣了。

  昨晚是好奇。

  現在是認真。

  "先生的意思是,那個綢緞鋪掌柜,可能不是自己掉進井裡的。"

  裴長淵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底朝天。

  "我什麼意思都沒有。"

  他把碗放在桌上,聲音很輕。

  "我只是一個寫話本的窮書生,隨口說幾句閒話罷了。"

  狄胖子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先生這幾句閒話,比洛陽城裡大半的仵作都強。"

  裴長淵沒接這個話茬,低頭咳了兩聲。

  "狄先生,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先生請說。"

  "閣下對刑獄之事如此關心,每回來都要聊上幾樁案子。"

  裴長淵抬頭看著他,目光平平穩穩。

  "莫非是官府中人?"

  狄胖子愣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裴長淵看見了。

  他的右手食指在扇骨上多按了一下。

  "先生說笑了。"

  狄胖子哈哈一笑,把摺扇收進袖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衣擺。

  "老朽要是官府中人,哪有這閒工夫天天跑來給先生送粥。"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裴長淵一眼。

  "先生好好養著,明日老朽再來。"

  "狄先生。"

  裴長淵叫住他。

  狄胖子在門口停下腳步。

  "先生還有事?"

  "你的竹籃忘了。"

  狄胖子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竹籃,擺了擺手。

  "不急,明天來的時候一併帶走。"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巷子裡。

  裴長淵坐在床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個竹籃上。

  他沒有動,等了很久,確認巷子裡再沒有別的聲響,才撐著牆慢慢挪到桌前。

  竹籃里的粥罐和碟子已經空了,他把它們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上。

  籃子底部鋪著一層藍布,他掀開藍布,露出籃底的竹編。

  竹篾編得細密,手工精良,不是市面上幾文錢一個的粗貨。

  裴長淵把籃子翻過來,底朝天。

  籃底的竹篾交匯處,有一個極小的刻痕。

  他把籃子湊到窗洞透進來的光線下,眯著眼睛看了很久。

  那個刻痕是一個字。

  狄。

  裴長淵的手指在那個字上停了很久,指腹摩挲著刻痕的邊緣。

  窗外的日光已經偏西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籃子放回桌上,慢慢坐回床邊。

  狄。

  神都洛陽,姓狄的人不少。

  可能用湘妃竹貢絹摺扇,能讓窗外那兩個監視的人不敢攔,還對刑獄之事了如指掌的姓狄之人,這座城裡只有一個。

  裴長淵靠著牆,盯著那個竹籃,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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